【微小形體中的大千世界——論微型詩】

1996年,步入低谷的中國詩壇出現了一道令人注目的亮麗風景—《徽型詩》刊在重慶誕生並健康成長,這意味著散兵游勇式的徽型詩作者從此有了一個集體亮相的穩固的大本營。隨後,一套《徽型詩潮叢書》相繼推出, 使方興未艾的徽型詩創作進一步走向繁榮。 微型詩以形微體小得名。從形體上看, 微型詩一般在三行以內, 加上標題也不超過四行, 《微型詩》創刊號說:「由於人們業已習慣的小詩的最小句式是四行體的絕句,因此比小詩更小的微型詩句式是一至三行。」微型詩人蔣人初提出「一至三行為微型詩,四至十行為小詩」①下面,我擬就微型詩的文體特徵、發生髮展、源流現狀等進行一番初步的探討。一、微型詩的文體特徵： 形微體小是微型詩首要的文體特徵.微型詩是中國最短小的詩體, 最短可以短到一字(《生活》；「網」)、二字(《大漠落日》：「圓/寂」)成詩.然而,微詩不微。微型詩是離萬於一、寓豐多於單純、離大千於微小的詩體,小形體包含著大內容。微型是現象是形式,詩是本質是核心.「詩短而味長」(減克家語),「微中見真，微中見深，微中見大，微中見新。」(蔣人初語)正如微型詩人所說微型詩實行「精品機制」；「篇幅求精短,語言求精深, 形式求精巧, 蘊藉求精妙,哲思求精深,詩格求精湛。」(申身語)朱桓桐詩句：「短俏巧精深」，是對微型詩文體特徵的精當概括。情感求真實： 詩是心靈的音樂，是偏重於抒情的藝術，「詩者,在心為志，發言為詩」(《詩大序》)。「詩緣情而綺靡」(陸機《文賦神》)。「詩者，吟詠性情也。」(嚴羽《滄浪詩話》)「一切景語皆情語.」(王國維《人間詞話》)「詩的本質專在抒情。」(郭沫若《三葉集》)「詩是強烈感情的自然流露。」(華茲華斯《抒情歌謠集·序言》)優秀的微型詩是從心靈深處流淌出來的生命的旋律，是內在情感真實的表現和扦發而非人工的表演和矯飾,字字心聲、語語真情。 台灣詩人陳秀喜的《掃墓》：「想抱住父親痛哭一場/卻觸及到/硬且冷的碑石」,短短三行, 卻把肝腸寸斷的思父之情被如碑石般冷漠殘酷的現實所阻隔的無奈和悲痛表現得淋漓盡致。 馮異的「對於母親/ 我永遠是一個負債者」(《母親》),蔣人初的《苦痛》:「該開花的時候不開花,該落葉的時候不落葉!」，都飽含著無限的人生感慨和歲月淪桑感，情感濃度極大，思想蘊含極深。語言求精鍊。 「詩」這個詞導源於一個很古的希臘詞poetes，它的意義是拉丁語中所謂的精緻的講話。②作為「歌唱生活的最高的語言藝術」(呂進語)，詩歌是惜墨如金的藝術形式,在語言的簡約與內蘊的豐美的對立統一中顯示出藝術家傑出的語言能力。中國詩歌歷來注重鍊字，既有「吟安一個字.拈斷數莖須」的推敲錘鍊之艱辛,也有「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的成功之喜悅。王安石的「春風又綠江南岸」，減克家的「黃昏還沒溶盡歸鴉的翅膀」都是廣為人知的著名詩例。 家有詩中「精品」 、「盆景」 之美稱的微型詩尤其注重語言的推敲錘鍊，在語言的精鍊、精確、精闢上顯身手，收到以一當十、以一馭萬的表達效果。白莎有一首《木魚》：「敲白了頭髮/敲老了黃昏」，「白了頭髮」 容易理解，「老了黃昏」則出人意外，通感手法和彈性技巧的巧妙使用，使「老」和「黃昏」在藝術、情感、心靈的天地里相通相聯了，究竟是黃昏老了，還是人老了？正是「詩含雙層意，不求其佳必自佳。」厲凱騰的《推土機》：「辛辛苦苦推出黎明/又填平疲憊的黃昏」 中「疲憊」與「黃昏」的聯綴又有異曲同工之妙。馬瑞麟的《潑水節》：「濕淋淋的笑聲/在濕淋淋的陽光中/編織著濕淋淋的夢」,則把潑水節抒寫得活靈活現,形神兼具。可謂「一語之艷，令人魂絕；一字之工，令人色飛」 ( 王世貞《詞評序》)。意象求精美： 「盡意莫若象」。含蓄蘊藉是中國詩歌獨特的抒情方式和獨具的藝術魅力。與小詩、短詩、長詩相比較, 微型詩更注重編織精美的意象、營構優美的意境，含蘊委婉地表達深沉諧美的情思，借片言隻語、三言兩語的「點畫」 和遺形取神的寫意收到「含無盡之意見於言外, 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的藝術效果。「李杜文章萬古傳, 至令已覺不新鮮」，詩是不斷花樣翻折的藝術, =從形式的嬗變史來看,詩歌水遠是「新瓶裝舊酒」。意象貴新。古詩:「春雨貴如油。」 =朱自清:「春天的雨像牛毛、像雨絲，密密地斜織著.」(《春》)。香港女詩人夢如筆下的《雨》: 「歸心似箭」，四字成語,巧妙而傳神,真是一「箭」中的。月是中國古典詩歌的典型憊象之一，望月抒懷的千古名詩不勝枚舉，徽型詩人蔡培園卻另闢蹊徑，造新瓶裝舊酒.「一條銀色的扁擔/這端天涯那端/故鄉」(《月》)，月亮藝術變形為負荷沉甸甸思鄉之情的扁擔，這可謂前無古人，手電筒簡歷來被人稱為「只照別人，不照自己」的不光彩角色，在詩人汪五剛的眼中，《手電筒》卻變成了「一把霄亮的刺刀/ 把漆黑的夜/ 捅個窟應」的勇士形象。最有代表性的是著名山水詩人孔孚的《大漠落日》: 「圓/寂」。面對大漠落日的壯觀奇景,山水大師王維留下了「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千古絕唱，把荒涼單調的大淇戈壁寫得雄渾壯關,孔孚僅用「圓/寂」兩個字從形狀與聲音、視覺與聽覺兩個角度來描繪，既準確又傳神，不僅使我們領略了王維詩句的精翻，而且使我們彷彿看見了大摸中一位得道高僧經歷了歲月的滄桑、人世的變遷終於圓寂了的形象。白莎的《土門寺——地下鬥爭回憶》: 「荒山，破廟，犬吠聲/一粒星火觸動夜的神經」，意象的跳躍、遷移、組合與散曲「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痰馬」有異曲同工之妙。構思求精妙： 徽型詩不僅據要豐畜的生活積票,而且豁要高超的藝術智慈，在構思的精工、精巧、精美方面實現自己的文體優勢。話有三說，巧者為妙。黃士如有一首詩:「一個足印/能踏碎成堆的空話」，短短兩行，凝鍊而有力,「一個」與「成堆」的對比，濃縮了豐畜的人生體臉.夏詩彬的《筷子) :「一對恩愛夫妻/同嘗甜酸苦辣」，入情人理又機智俏皮.熊雅柳的《軍》:「對弱者，你是終結/對強者，你是起點」，平淡無奇的數字經作者生花妙筆的點化頓時詩意盎然，放射出奪目的哲理之光。王爾碑的《山寺》:「敬香者的熱淚打濕了蒲團/彌勒佛一笑了之」。在「敬香者」與「彌勒佛」、「熱淚」與「一笑」、「打濕蒲團」的虔誠與「一笑了之」 的隨意的多方對比中，表現了詩人難以名狀的苦澀之情,「一笑」中有嘲諷、有無奈、有辛酸、有憤然。讀者似可透過詩箋看到作者含淚的徽笑!哲思求精深： 徽型詩追求單純但力避單薄，醉心精巧但拒絕淺薄，鍾情於小形體，但追求大內容。因此，徽型詩最重含蓄、暗示、彈性的表現，通過精鍊的語言、精美的意象、精妙的構思引導讀者到象外、景外、言外、詩外去漫遊,，在徽塵中見出大千，由一朵浪花聯想到汪洋大海，從一片落葉感受到整個秋天，由一順星星領略到一片藍天。「詩這東西的長處，就在它有無限度的彈性，變得出無窮的花樣，裝得進無限的內容。」 ③ 徽型詩以短小精悍的形體，盆含豐富的人生體驗，給人多方面的啟發和暗示。徽型詩還繼承了20 年代小詩與哲理聯姻的道路，取得了可喜的成就。樑上泉的兩行詩:「梯子引人步步登高/ 也引人步步向下」 ，平淡中包含著深刻，「隨浪頭而來的/必隨浪頭而逝」，替策而發人深思。劉征: 「純樸的泉水靜靜地流著/她不知道就是大江之深」，在大與小、巨與徽、顯與隱、平淡與輝煌、外表與內質的鮮明對比中. 道出耐人尋味的人生哲理, 的確可以「裝得進無限的內容」 。對比冰心的徽型詩: 「創造新陸地的/不是那滾滾的波浪/ 卻是它底下細小的泥沙」 ( 《族星·三四》) ，的確是難分軒較。鄒雨林《雄雞》: 「 呼喚黎明的歌者/天亮之後忙些什麼」，以碎不及防的方式向人們熟視無睹的生活現象質疑，把讀者的思考引向了廣闊的社會人生空間。有些徽型詩以三言兩語的格言、帶句式亮麗詩句表達作者內省的沉思和靈感頓悟。具有深刻的哲理內班。艾青《無題·四十八》: 「時間順流而下/ 生活逆水行舟」， 蔣人初《蚌》:「你的生命在別人脖子上閃光」，孔孚《感世》: 「邪惡常是搶先的強盜/正義總是遲到的列車」，馮異《沉默》:「在眾聲喧囂中/ 沉默是最大的音響」，哲思深沉、內涵豐富、意味綿長, 足以和幾十行甚至上百行的長詩一爭高下。二、微型詩的發生與發展： 任何文體興起、發展、繁榮都是時代生活、文學發展、作家文體自覺、讀者審美豁要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微型詩也不例外。時代生活呼喚徽型詩.周作人在論述20 年代小詩興起的原因時說：「在我們日常生活中, 隨時隨地都有感興, 自然便有適合於寫一地的景色、一時的情調的小詩之需要。」。「如果我們懷著愛惜這忙碌的生活中浮到心頭又復隨即消失的剎那的感覺之心，將它表現出來，那麼數行的小詩便是最好的工具了。」 ④ 對於小詩的姐妹— 徽型詩這話自然是適用的。曹鐵娟指出: 徽型詩「應該發揮小短快的長處, 更迅速更及時地表現瞬息萬變的社會與人生，在精神悄感的王國里，起個輕騎哨兵的作用。」 ⑤從抒情寫志的角度而言，正如散文不能代替詩歌、徽型詩不能代替長詩一樣，徽型詩也有散文、長詩無法替代的文體優勢。現代人的生活節奏越來越快，一事一景引發的轉瞬即逝的哲理感悟，一草一木觸動的職忽而至的生活靈感, 如春風拂柳般發自靈魂深處的飯動，如潮水般起伏於內心湖泊的情感波瀾，來不及也不可能敷衍成宏篇巨制，徽型詩則是最理想的表達工具。現代詩壇浦要徽型詩： 徽型詩的興起是對目前新詩發展中出現的「篇幅越來越長、內容越來越空、詩味越來越淡」、形式越來越散漫、藝術越來越散文化傾向的一個反駁。目前詩壇上出現的一部分內容空虛無聊、情感矯飾低俗的詩歌( 如果可稱之為詩歌的話) 動輒上百行甚至幾千行, 不但「腹內原來草莽」 ，而且缺乏一副「好皮囊」，這些龐然大物被戲稱之為「皇帝的新裝」 ，使廣大讀者「躲避崇高」 、敬而遠之.與此相反,徽型詩從遣詞用語的推敲、意象營構的獨特、構思謀篇的講究、言外之愈的追求、詩作標題的選擇都體現出精品意識，小而豐富，短而充實，短而味長，短而情濃，令讀者耳目一新。北島的《生活》(「網』，)、顧城的《一代人》(「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都是膾炙人口的名篇。遼寧詩人徐行影有一首《詩》: 「詩/越寫越短/ 是詩人的才幹/詩/ 越寫越長/ 是讀者的災難。」 黑格爾說: 「事件構成史詩的內容; 象飄過琴弦一樣展動詩人心靈的瞬間感覺，構成抒情作品的內容。因此，無論抒情作品有怎樣的內容，它都不應該太長，往往應該是很短的。」 ⑥ 呂進教授撰文提出:「自由詩還得有篇幅的規範」。他在考察中國詩歌適應社會生活和人的內心的生活日漸豐富的佑要，從四言、五言、七言到詞、曲的發展歷程後得出結論: 「與意蘊的由簡而繁的趨向正好相反, 詩向著由篆而簡發展。一句五言是兩句四言的省約, 一句七言又是兩句五言的省約。」 ⑦ 明代李東陽也盛讚微型詩: 「古歌辭貴簡遠，《大風歌》止三句，《易水歌》止二句, 其感悲壯，語短而愈益長。《彈鐵歌》止一句，亦自有含悲飲恨之意。後世窮技極力，愈多愈不及。」 ⑧現代讀者鍾情微型詩： 從讀者接受和時代審美的角度來看, 現代社會的高速運轉、生活節奏的日趨快速, 使讀者對乏味冗長的「鴻篇巨製」 缺乏足夠的耐心和時間, 以反映內心世界的精微見長但缺乏扣人心弦的情節依託的詩歌文體更是如此。 「小字走俏，是近十多年來文壇出現的一種帶普遍性的現象。」 微型小說、微型散文、微型戲劇作品的繁榮是有目共睹的事實。同時, 隨著社會的發展, 人民物質文化生活水平的提高,人民文化生活追求高檔次、高品位的精品意識日益加強。 微型詩大多是詩中的盆景和精品，深受現代讀者的偏愛。在目前新詩步入沉寂和低谷的時期，微型詩悄然興起並蓬勃發展的事實便是有力的證明。著名詩人加盟微型詩。詩壇大手筆加盟, 給微型詩的發展注入了巨大的活力。綜觀古今中外的文學史, 文學巨匠對於文體的定型、成熟和繁榮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屈原之於騷體文學、杜甫之於律詩、蘇辛之於宋詞、冰心之於小詩、魯迅之於雜文、荷馬之於史詩、莎士比亞之於十四行詩, 無不如此。被譽為中國詩壇「泰斗」 的艾青早在1 9 7 9 年10 月發表於《星星》詩刊的《無題》組詩69 首中, 有85 腸以上都是l 一3 行的徽型詩. 其中「誰願意和手上有同志鮮血的人握手呢」(四)、「軟體動物/ 最需要硬殼」(八)、「蠶和蜘蛛都在吐絲/ 一個結繭, 一個織網」 ( 六十二) 等都是洋溢著「樸素、單純、集中、明快」 的詩美光輝的微型詩精品。 朦朧詩人顧城的《一代人》早已成為傳唱不衰的現代漢詩的經典作品。筆耕詩壇40多年, 作品被譯成日、俄、英、法等9 國文字, 享譽海內外的另一位當代著名詩人雁翼也在新時期創作了大量的微型詩,1 9 9 5 年出版了英漢對照的《雁翼超短型詩選》。「闖過險灘之後/總要回首/驚心動魄的後怕」 ( 《迴流灘》)、「燈, 並非就意味著光明/ 正如夜, 並非就意味著黑暗」 ( 《幽境之夜》)等就是其中耐人尋味的精品。以倡導九言格律詩而聞名詩壇的黃淮從80 年代中期開始也大力倡導微型詩。同時，微型詩的興起與詩歌理論界的積极參与和支持是分不開的. 賀敬之、呂進、阿紅、高平等都曾對微型詩的發展予以關注。由於微型詩壇內部同仁與外部朋友的共同努力，辛苦耕耘，終於促成了微型詩的蔚為壯觀。三、微型詩的源流： 微型詩在中國有悠久的歷史。微型詩人蔣人初指出: 「中國微型詩的淵源是中國民族詩歌的傳統。更確切地說，是淵源於中國民族傳統的詩、詞、小令中的名句、苦句。當然也受外國影響，但不能本末倒置，把影響說成是淵源。」 ⑨ 這種分析是切合實際的.與西方詩歌相比, 幾千年中國詩歌主要是短詩傳統, 少長篇史詩, l 一3 行的微型詩古已有之。現存最早的文學作品是《彈歌》中的「斷竹續竹/飛土逐肉」，它就是一首兩行的微型詩了。《古詩源》中荊柯的《渡易水歌》: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 《徐人歌》: 「延陵季子兮不忘故/脫干金之劍兮帶丘墓」 ,《諫歌》: 「不見雀來入燕室/但見浮雲蔽白日」，都是典型的兩行詩. 劉邦《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則是標準的三行詩，新詩誕生初期，白話詩第一個高潮過後，上去接力的便是小詩( 包括微型詩)。汪靜之、朱自清、俞平伯、何植三、張我軍、郭紹虞、陳乃棠、李大釗、夏明翰都寫過微型詩,成就最大的是冰心和宗白華。冰心的詩；「牆角的花/你孤芳自賞時/天地便小了」 ( 《春水·三三》) 至今膾炙人口。 8 0 年代微型詩再度興起, 這一時期的微型詩和20年代的小詩( 包括微型詩) 之間存在乾絲萬縷的聯繫,它們之間的差別依然是不容忽視的。在激烈反對傳統文化的五四時代, 新詩把目光投向了異域, 小詩自然也不例外, 不同之處僅僅在於, 「中國新詩在各個方面都受歐洲的影響, 獨有小詩彷彿是例外，因為它的來源是在東方的，這裡邊又有兩股潮流；便是印度與日本。」具體地說, 冰心主要是受印度泰戈爾的影響,聞一多稱冰心是「中國最善學泰戈爾」 的女作家L 。徐志摩說她是「最有名的神形畢肖的泰戈爾的私淑弟子」 冰心本人在《繁星》序里也說她受了泰戈爾的影響: 「因為看泰戈爾的《飛鳥集》，而仿用他的形式,來收集我零碎的思想。」。新時期微型詩的興起則主要是對中國詩歌( 古典詩歌和現代新詩) 傳統的繼承, 正如蔣人初所說的: 「微型詩的淵源是中國民族詩歌的傳統。」 晚年的艾青、雁翼、蔣人初、穆仁、鄒雨林等一批從事微型詩創作的詩人在此之前都已有了豐富的詩歌( 新詩、舊詩) 創作經歷, 形成了自己獨特的( 民族的而不是西化的) 風格。 蔣人初進一步分析: 徽型詩「淵源於中國民族傳統的詩、詞、小令中的名句、帶句」 。中國古代詩歌欣賞中普遍存在「只見樹木，不見森林」 的現象, 許多作品不是以全詩而是以其中的名句、替句而傳唱不衰的. 詩人創作時也特別往重名句、苦句的錘鍊推敲, 常常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 「採菊東胃下，悠然見南山」( 陶淵明)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 王之渙) 、「黃河之水天上來」 ( 李白)、「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杜甫)、「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蘇軾) 等名句、普句時時被後人引用,但全詩不一定是引用者耳熟能詳的。穆仁在《小論徽型詩》一文中提出: 「在微型詩三種句式中, 最荃本的句式是二行式, 一行、三行只是二行的加減、濃縮和延伸」，這正和蔣人初的論點互相補充。四、微型詩的優勢與面臨的挑戰： 在詩歌家族中，徽型詩與小詩是孿生姐妹。兩者在語言形式、美學追求、文體風格方面有許多相似之處,兩者都偏愛以含, 組藉的方式抒情寫意,都追求小形體包含大內容, 都走與哲理聯姻的道路, 追求哲理美.最為明顯的是: 在形體上, 徽型詩是l 一3 行, 小詩是「一行至四行( 的新詩) 」 0 . 但在新詩視一切規矩和限制為「封建羈律」 , 追求形式「絕端自由、絕端自主」( 郭沫若語) 的激進時代，小詩不可能、事實上也沒有被限定在四行之內。同時由於缺乏專門的刊物，對小詩文體進行約束和規範，小詩詩人的創作更多的是對四行形式的突破，其作品也就不再是小詩了。小詩很快走向衰落，與此不無關係。 「存在的都是合理的」 ( 黑格爾語)。徽型詩從小詩中獨立出來，正如絕句、律詩從古詩中分離出來一樣，具有不容忽視的重大意義。徽型詩把句式限定在三行之內，表現了徽型詩人們清醒的文體意識。 尤其在新詩文體建設舉步維艱的今天，這個憊義似乎更加重大。新詩誕生70多年來，文體建設成就最小。由於受政治形態、經濟結構、文化傳統、特殊時代、現代漢語特徵、人口素質等諸多詩和非詩因家的影響，新詩在形式上一直「破」 大於「立」，至今尚未形成相對定型的、得到公認的成熟詩體, 目前詩體建設再次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 因此, 徽型詩把句式限定在三行以內, 使創作者、欣賞者、研究者都有「章」 可循, 不失為一種積極務實的文體建設策略。以具有強大的形式規範力量的《微型詩》刊為陣地的徽型詩創作, 「戴著鐐銬跳舞」，它的成熟必將給新詩文體帶來巨大的收穫和重大的啟示。 事物都是一分為二的：在新詩的百花園中，與三行以上的非徽型詩體相比較, 徽型詩, 在美學上以精巧、精工、精美見長. 題材比較廣泛, 「能將國家大事、時代變化, 身邊瑣事, 一物一象皆入詩」，視點靈活多變，可以寫景抒情狀物詠事，從詩語方式來看，有理念型、表述型、意象型三種( 阿紅語)：從音韻格律來看，徽型詩也分自由體、格律體兩種。 中國第一本漢徘專集《迷賺的港灣》的作者香港詩人曉帆和內地詩人趙朴初、朱祖桐等人的徽型格律詩已取得了可喜的成就。但是，由於篇幅的限制，徽型詩不能多角度、多方位、多層次反映廣闊的社會生活( 像史詩、長詩那樣)，部分作品流於浮泛和淺薄甚至油滑；有些徽型詩和哲理聯姻，由於缺乏藝術轉化的機制，未能化理為美，寫得和格言差不多。同時，詩歌文體的主要特徵之一— 音樂性，也難以充分展示，可喜的是這些不足已引起徽型詩人的注意，為了突破徽型詩篇幅的局限，一些徽型詩人繼承古典詩歌組詩創作的傳統( 如《詩經· 王風· 采葛》. 杜甫「 三吏」 、「三別」 ) ，投身於徽型詩的創作.宋兆瑞的《往事如煙》( 《茶攤》、《么店子》、《鴨棚》、《石橋》) 和《書齋吟草)( 《劍》、《琴》、《雨花石》、《蘭草) 等都取得了相當成功。同時，在創作的形象化、形式的音樂性方面，徽型詩人也正在專心致志地做著力所能及的努力。有鑒於此，我們便有理由期待徽型詩創作的進一步繁榮發展了。注釋:① ⑨ 釋人初語, 轉引自份伙胡: ( 讀禱人初的徽型詩與詩論).或1997,4.15《徽型侍》第14號。②薄伽丘:《異長諳神錯木》第+ 四幸第七節(詩的定義,它的趕涯和作用),轉引自呂地:( 呂進詩論選),34頁, 西南師大出版社,1995年版.③聞一多語,轉引自呂進.《論詩的彈性技巧),(一因談詩),301頁,重慶出版社,1087年版.④周作人:《論小詩),1922,6,29(覺悟).⑤曹鐵娟: ( 淺談徽里詩的意義與價位) , 或1997 ,2 ,15《微型詩)第12 號。⑥黑格爾語, 轉引自呂進: ( 論新詩的詩體重建) , 或(詩刊)1997 年10 期。⑦ 呂進: 《論新詩的詩體重建), 或《詩刊) 19 9 7 年1 0期.⑧李東陽: 《懷麓堂詩話》, 轉引自楊琦.《漫話微型詩》,載1997 ,2,15(微型詩) 第1 2號.⑩因為古詩無句讀, 因此這首詩屯可看作四行. 勺小詩:「 斷竹/ 續竹/ 飛土/ 連肉」 。12.聞一多: ( 奉戈爾批評) , 1932 , 12 , 3 ( 時事斷報》副刊( 丈學) 蘋9 9 期.13.徐志靡: ( 秦戈爾來華》, 1923 , 9 , 一。《小說月報) 第1 4 卷, 號.14.冰心. 《冰心全集·自序》,北新書局。1932 年版。16. 曹鐵娟: 《讀禱人初的微型詩與詩論) , 載1997 .4, 15(微型詩) 書l 曦號。17.阿紅: ( 牛年, 微型詩牛起來!)載 997 ,2 ,15 《微型詩》第1 2 號.來自《微型詩》文/謝向紅/鈴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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