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些逝去的日子/ 05 園子里的童年

村子裡的人們都富裕了，姑媽家的日子也不那麼清貧了，前面的院子大牆都換了新裝，那磚紅在那個年代是人間最美的色彩，那耀眼的磚紅一直在我的心中閃耀著，快樂了我的童年。 園子里的梨花、李花、還有櫻花在四月里好不熱鬧。低調的的白充盈著可量的空間，它們在枝間歡樂地交談；在微風中暢快地舞蹈；在陽光下盡情地歌唱。 青蔥在樹下是最受歡迎的客人，梨花總是時不時地送去邀請函，一封又一封，一朵又一朵。那方形的青蔥田裡落滿了白色的花瓣。好奇的小螞蟻三兩個合力抬起一朵或一片，急著趕路，我想它們定是用這帶有香氣的雪去給要出嫁的姑娘做最漂亮的白婚紗。其實這個時候，最快樂的該是勤勞的蜂將們，起早貪黑從這一間花房飛到那一間，用此刻的辛勞釀下一刻的甘甜。坐在院牆上，一切盡收眼底。 那個年代的我們，沒有林黛玉的多愁善感，可若親眼所見那落英繽紛之景，我想不感傷片刻是難的。妹妹喜歡穿她那漂亮的花裙子在樹下跳舞、轉圈，跳累了，轉暈了就一屁股坐在這白毯上，然後像我一樣，把還沒有被泥土浸染過的花瓣一片兩片地撿起，然後夾進書中或裝進瓶子。等待它們失去香氣，變得枯黃是個痛苦的，讓人失落的過程。那個年紀的我們卻覺得自己就是英雄，藏花就是壯舉。 夏夜，蛐蛐在一片綠色的草里開著盛大的party，連續好幾個月了，狂歡不已。人們搖著手中的蒲扇，聽著大自然的小曲，一群瘋跑的孩子跑累了停下來休息，才會發現身上多出來的紅包，越抓越癢，不用說是蚊子乾的好事。矮牆下這回可熱鬧了，蛐蛐的叫聲，大人們的談天聲，蚊子的歡呼聲，還有小孩子的哭鬧聲，傳得老遠老遠…… 善於爬樹的大人們，這時定會大顯身手一番，一個不留神兒翻牆而入，又變戲法似的從手裡變出幾顆綠得發亮的豆大般的小李子。那小小的綠色小東西酸得很，可那時我卻覺得說不出的好吃。我說它就是甜的，對，很甜。就連它裡面的核，白白的，苦水飽飽的，咬下去也是甜。大人們常說，不能小看這白色的小東西，它是名貴的藥材，和杏仁一樣，長成後能賣個好價錢。嘴裡邊叨咕著邊擠出水來往孩子們身上抹，於是期盼在兩代人心中，根深蒂固，在期盼中醒來又在想像中睡去。日子就這樣在睜眼閉眼的瞬間逝去，在大人們的汗水裡溜走，在小孩子們的渴望里流淌，於是苦澀的日子多了許多幸福可言。 我和妹妹也是那個時候練就了一身的好本領。翻牆爬樹小菜一碟。在我逝去的童年歲月里，能吃能玩的東西屈指可數。盛夏是孩子們感到最幸福的季節。可初夏到盛夏看似很短的時間距離，在我們這些有了盼望的孩子們眼中，等待變得無比綿長。那時我和妹妹一寫完作業就像商量好似的爬上院牆。面朝綠得讓人垂涎的李樹、梨樹，還有杏樹，然後互相看看傻笑一陣才罷休。 生活在那種情況下的孩子，說得自求多福定是誇張的。但沒有人有特權可以隨便進出園子倒是真的。平時園門總是鎖著的，若是有人誤入了，定是被姑姑或是姑父逮個正著。那個時候，不需要打罵，看著大人們微紅的眼眶，我們便會覺察出自己有多麼的不爭氣。 記得有一次，我和妹妹騎在院牆上，那個傍晚燕子飛得很低，在我們頭頂一圈一圈地徘徊，烏雲也像參加什麼盛會一樣從遠處趕來，天瞬間黑了，一隻小燕子不知是不講文明還是誤以為這是它可以隨心所欲的地方了，就地解決了它的如廁問題。妹妹情急之下胡亂擦一通，重心不穩跌近了園子，也不知我哪來的勇氣，一下子也跳了下去，上牆時有鐵門，這出園子的路只有一條，怕得妹妹只想哭。好在有烏雲的庇護，從屋子裡看外面是看不清的。扶起妹妹，第一反應就是送她出去，把她托起的那一刻，我現在還清晰地記得她滿臉感激，我也感到無比光榮。妹妹坐在大牆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李樹，我猜想她定是後悔了，我便一個箭步上了樹。小李子們特別誘人，圓鼓鼓的，綠得發亮，吵著讓我摘似的。我一股腦兒抓了幾把，急忙塞進口袋，想著怎麼逃出來。遠遠聽見姑媽喊我們吃飯的聲音。按理說這聲音經緊閉的房門，高低有序的柵欄和密密層層的樹葉阻隔該是微弱的隱約聽見才是，我卻覺得她就站在我的跟前，想不到什麼好的法子，把柵欄弄出了個大窟窿，我這笨手笨腳的不做個標記怎麼能對得起那一刻的膽戰心驚。逃出來沒有直接進屋吃飯，而是和妹妹狼吞虎咽了，於是我那被柵欄劃破的傷口彷彿不是火辣辣了，嘴角的甜都溢了出來……姑媽用手指撥弄我凌亂的頭髮，姑父盛好飯放到妹妹面前，那晚的飯格外香，那夜的夢格外甜。 躺在床上吧嗒吧嗒嘴，酸甜兼具，頗可以象徵我們當日的生活了。最不能忘記的是次日姑父口中念叨的：「都怪這園中的綠太熱情了」。園子里的綠有濃有淡，風味各殊。明明最懂那臉上的尷尬，想到那樹上的果子，兩個人便壯膽大有作為。如今在街上看到別人挑選或者品嘗那紅中帶黃，或黃中帶綠的杏子時，總會多注視一眼，感慨萬千。小時候吃到熟透的果子是我特別奇妙的嚮往，原因不在它們有多好吃，是因為待到它們成熟時，樹上的果子總是寥寥無幾的，不只我們，家家如此。 二十幾年時光流逝，我們姐妹也因為成長分散，老家蓋了新房，李樹不見，有時候想在園子里李樹下摘一粒綠豆般大小的李子吃都成了現今的奢想了。水果攤上各類新鮮的水果總讓我想起那想法設法溜進園子里的歲月。想聽見姑媽喊我吃飯，想看到姑父修補柵欄，想和妹妹騎在大牆上看那一園子的綠，想吃那豆大的李。想得不得了，心中徒增一片惆悵了。即使能再吃到，即使進出園子還是那麼困難，味道也是不如從前了。 我成長的環境是艱苦的。爸爸媽媽的缺席讓我在姑媽家的日子變得格外甘甜。很多幸福就藏在這微不足道的果子里，藏在姑媽撥弄我散落頭髮的瞬間，藏在那個緊鎖的園子里。 如今我依然保持著鄉下孩子恬淡的本性，常看著那水果攤上的李發獃，常感激現今的境遇，懂得知足，在煩悶發愁時不失去向前的信心，我篤定這隻跟我的童年有關，跟那園子有關 回憶美好，因為我們再也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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