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再談 produce 48

來自專欄中國當代偶像論

崔藝娜小朋友鎮樓。

一、怎麼看待48G偶像被韓國練習生妹妹們（歌舞）實力吊打

看了第一集，大家都注意到了一個基本的事情：48 G的小偶像們在歌舞上被韓國的練習生妹妹們「吊打」。對於這個事情，我覺得沒什麼好說的，這個是一個事實，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熟悉韓國偶像業的朋友們其實都會有裴允靜老師一樣的疑問：日本朋友們（48 G）在最初肯定也是以某種標準選出來的，那麼你們的標準是什麼呢？

節目里，HKT的成員（好像是松岡菜摘）回答了裴老師的問題。那個問題的是比較官方的回答，但是十分不完善，我在這裡再補充一下。

首先我們要明確一下，這次Pd48 其實是韓國練習生+日本48G。在這裡我先不科普48 G，但大家需要知道的是 48 G雖然是日本女子偶像十分重要的一部分，但是絕對不能代表日本女子偶像。日本女子偶像是十分多元的，除了48 G 以外，早安家族也佔了十分大的市場份額，除此之外，還有像baby metal這樣的「搖滾樂隊」等等一系列風格完全不同偶像組合團體。所以正如其它答主提到的，題主的這個問題的正確問法是：「如何看待日本48 G的（歌舞）實力被韓國練習生被壓制」。

而裴老師的那個問題也指的是48 G的姑娘是怎麼被選出來的，日本其它的女子偶像可不想為48系的「背鍋」。HKT的孩子回答之後，韓國的老師們很含蓄的把原因歸結為」文化差異「，但其實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

在1970年代，日本的女子偶像剛剛產生，正在蓬勃發展。毫不客氣地說，按照日本那個時候的」實力「標準，中日韓目前現役偶像里有90%是根本沒有資格出道的。那個時代的日本選出來的偶像都必須先是solo歌手，」歌唱家「談不上，但基本上都至少是」歌姬「。我看前面有答主提到山口百惠，而山口百惠其實是和她同名的」花之三人組「裡面唱功最弱的。

當然，那個時代的偶像只唱歌，不跳舞，這是因為在世界範圍內，舞曲形式，以及衍生出的唱跳形式是在八十年代中後期才發展起來的，在1970年代到1980年代初還並不存在。因此那個時候日本偶像的選拔首要標準就是」歌唱實力「，如果對比現在的韓團，那就是至少要有團體里主vocal的水準。

這樣的標準持續了大概十年，一直到80年代初期，日本依舊在產生國民級的，實力頂尖且外貌絕佳的頂級偶像藝人，比如松田聖子、中森明菜等。

然而好景不長，少量頂級偶像的成功，使得這個行業迅速發展膨脹。成百上千的少女們都做著成為偶像明星的夢，日本娛樂界也捧出了數以百計的單體女子偶像、偶像組合，市場高度重合化，民眾也漸漸產生審美疲勞。於是，業界開始思變，」寫真偶像「（專門靠拍攝各種風格照片，以吸引男性的性感照片、泳裝照片為主）、」綜藝偶像「（以出演各種綜藝為職業）開始產生。甚至有的AV女優也來摻一腳，擁有了大熱偶像一般的人氣。

與此同時，還有一些不安分的異動開始出現。1985年，當時還未滿三十歲的青年秋元康著手打造了"小貓俱樂部"這個素人班底的綜藝活動偶像團體。直到1987年團體宣布解散，小貓俱樂部在短暫的時間裡取得了國民級的人氣（不弱於少女時代在韓國的人氣），然而，小貓俱樂部的女孩子不同於之前的日本女偶像們，素人出身的她們的藝能實力（主要是歌唱）十分薄弱。

這些」旁門左道「的出現，使得日本人對」偶像「這個概念產生了懷疑。偶像到底是什麼？偶像不應該是像山口百惠、中森明菜這樣的嗎？為什麼那些在綜藝節目里插科打諢的、在雜誌上露胸露大腿的、還有那些根本沒有歌唱實力只會賣萌的傢伙也能被稱為「偶像」，而且還可以那麼的火？日本人一時半會兒並沒有找到答案，從小貓俱樂部解散開始，日本陷入了長達十年之久的」女子偶像冰期「。

在這一段時間裡，日本人其實也沒有閑著。隨著舞曲的流行，日本在這一時期（80末-90年代）產生了大量的唱跳組合，比較類似於韓國現在的女團。然而，沒有幾個（那個時代的）日本女子唱跳組合讓世人記住他們的名字，日本也沒有形成類似韓國現在的，純粹以唱跳歌手為核心的偶像工業。

這是因為，正如上面所說，日本在80年代中期就已經產生了」綜藝偶像「、」寫真偶像「等等完全區別於傳統」歌唱偶像「的偶像類別，也就是說，在形成一個統一的」練習生模式「之前，日本女子偶像已經完成了風格和功能的分野。寫真偶像分化出去，成為了純粹」性感擔當「，綜藝偶像也分化出去，成為了」綜藝擔當「，而原來正統的」歌唱偶像「呢？這個最正統、也是最原始的偶像形式慢慢地消失了。

其實與其說是消失，不如說是」歌唱偶像「本身也完成了自身功能的分化。」歌唱「的部分又重新回歸職業的歌手，這種回歸與其說是一個行業的分野，還不如說是日本觀眾的娛樂認知完成了一次對藝人的分類。比如到了世紀之交，被稱為」平成三歌姬「的濱崎步、宇多田光、倉木麻衣其實按照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初的標準，都是不折不扣的頂級偶像。但是到這個時候，日本人已經不以」アイドル」（偶像）稱呼他們了，而是直接稱她們為歌手。「偶像」這個稱呼則虛位以待，等待著新的主人的出現。到了這個時候，「偶像」這個詞，已經和「歌手」分開，成為一個獨立的職業。

直到1997年，早安少女組的出現才拉開了日本女子偶像新時代的大幕。這個組合延續了九十年代的唱跳形式，同時，由於90年代綜藝偶像進一步地發展，「綜藝能力」、「綜藝感」也成為了日本女子偶像十分必要的一個業務技能。

早安少女組其實是十分硬核的歌舞組合，對歌舞實力要求嚴格。其背後的早安家族以及運營的培養理念其實與韓國的練習生模式比較相似。因而，包含早安少女組在內的所有早安系偶像組合唱跳實力都是過硬的，絕對不弱於已出道的韓國女團。

另一方面，早安少女組發展出了一套女子偶像的人設範式以及日本女子偶像的風格範式。其中就已經有了「賣萌」這一部分，或者說，日系偶像開始把「賣萌」當做一個技能點。而這一點也被AKB等後輩偶像組合「發揚光大」。

可以看到，到目前為止，日本女子偶像其實一直對「歌舞實力」或者「歌唱實力」有著嚴格的要求。然而，新的變數在2005年底產生。打造過日本第一個素人班底女子偶像團體的製作人秋元康捲土重來，創造了以東京秋葉原為活動中心的AKB48。

其實AKB48在最開始的時候還是還是十分重視歌舞的，雖然不少女生在招進來的時候都是素人，但是在招進來之後歌舞的培訓還是不能少。但這僅僅限於AKB創始期的前輩們，到了9期之後（2009年出道），akb48的甄選就已經是完全不看歌舞了，而進團之後，由於前輩們已經基本把江山打了下來，相當多的後輩們也並沒有精進歌舞的需要和動力。

那麼回到裴老師的問題：48 G的朋友們在選拔的時候的標準到底是什麼？其實這個問題還是需要問問秋元康，對，就是下面這個狡黠的胖子：

秋元康出生於1958年，他的青少年時代（70年代到80年代初）正是日本第一代女子偶像興起的時代。浸潤在日本傳統偶像風潮里長大，秋元康希望可以在「偶像」這個理念上取得突破。1985年的小貓俱樂部其實就是一次嘗試，只不過這次嘗試不是那麼成功。在「小貓」之前，傳統的歌唱偶像已經叱吒風雲十多年，而小貓的誕生則表明，「歌唱實力」，或者說綜合的「藝能實力」似乎並一定是「偶像」的必備條件。

在吸取了」小貓「的經驗之後，2005年，秋元康捲土重來，打造了新一代的女子偶像團體：AKB48 Group。這一次，秋元康依舊使用素人女生，然而他的選人似乎更加慎重。既然招的都是素人，那麼看的就自然不是任何藝能實力，秋元康此時所重視的，是人格成長的可能性，以及偶像作為一個「人」的人格魅力。

「老實說，當初覺得她是個樸素且陰沉的孩子。就算唱完歌之後，也有一種心不在焉的感覺……但是在提問結束以後，也許是因為鬆了口氣吧，她終於可愛地笑了出來。我被她那一瞬間的笑容所迷住了。在後面審查員之間商議的時候也成為了話題。『38號的孩子雖然一直很陰沉，但是最後的笑容卻意外地燦爛動人呢。』——阿醬合格的理由，其實都歸功於那一瞬間的笑容。」

——戶賀崎智信對AKB48初代Ace——前田敦子的初印象

因此，AKB48不同於傳統的」完成型「偶像，而是一個」成長型「偶像，其所重視的，不是偶像所具備的任何藝能實力，而是在成長過程中所散發出的魅力與能量。

而關於AKB到底是什麼，知乎上不乏深刻而又精準的分析解讀，如果有興趣的話，可以參考以下幾篇文章。我相信，任何人讀了這幾篇文章都會對」偶像「這個概念有新的認識。

風格里哦：偶像AKB48專題01：逆全球化、個人世界與平民偶像的誕生?

zhuanlan.zhihu.com

有一點我覺得很多朋友可能不好接受，為什麼沒有」歌舞實力「也可以成為偶像？其實接受這個觀點也不是很難，一個方法就是看一下筆者《中國當代偶像論》的第一章，裡面比較本質地系統地定義了」偶像「這個概念。總結起來就是：偶像是一個」人物形象「，所以偶像的實力在於人格魅力與感染力，而不是諸如歌舞能力、綜藝能力這樣的藝能實力。」歌舞、綜藝「說到底其實只是一些吸引人注意力的渠道，而本質上來說，最終可以固粉的，永遠是偶像的人格魅力和精神品質。而這一點和性別無關，和年代無關，和國籍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