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拜耳「魔鬼聯姻」前，孟山都公司是如何逆襲發家的？
來自專欄 Dizzy In Science
2018年6月7日，這個「世界上最邪惡的公司」——孟山都的大名將從歷史上消失。
折騰了幾年，拜耳併購孟山都的大案終於塵埃落定，以630億美元成交。
不過，「孟山都」的名字雖不復存在，但其臭名昭著的過往將永遠被載入史冊。作為全球最大的轉基因作物種子供應商，「孟山都」這三個字早已超越其名稱本身。因掌控著全球80%的轉基因種子，孟山都也成了反轉基因運動的頭號敵人。而除了轉基因一直備受爭議外，這家公司的過去以及其產品，也沒少遭詬病。如劇毒農藥DDT、越戰生化武器「橘劑」、污染環境多氯聯苯等。
那麼這家企業是如何一步步坐穩「萬惡之首位」的？就算江湖再無孟山都之名，我們也想挖挖歷史，看孟山都是如何逆襲發家的。
孟山都成立於1901年，與諾貝爾獎同齡，是貨真價值的百年企業。
只是不同於現在的農業產品巨頭，成立伊始它只是個沒有什麼影響力的草根化工公司，還一度面臨破產。
那時創始人約翰·奎尼（John Queeny）是位藥店商人，發家資本也只有兩萬美元。
而且這其中大部分錢還是他的西班牙後裔太太資助的，所以公司的名字也只能定為其太太家族的姓氏孟山都（Monsanto）。在這之後，這家公司就頭頂這個無辜的姓氏，一步步地走向強大與罪惡。
而美國的孟山都也抓住了這個機遇，開始與生產銷售糖精。不過當時專利保護法還不到位，孟山都也趁火打劫地逃避了應支付的相關專利費。
為了將這個搶食的新公司置之死地，德國的糖精壟斷者把價格壓得極低。這種打壓也讓新生的孟山都公司幾欲破產。得虧結識了一位大客戶——可口可樂公司，走投無路的孟山都才起死回生。而靠著多年合作，孟山都也從糖精大戰中脫穎而出，一夜脫貧成為美國首屈一指的大廠家。
有了資本，孟山都也開始了其他業務的發展，畢竟價格低廉的糖精根本沒有什麼利潤。而多氯聯苯（PCBs），則是孟山都進軍化工市場的首推產品。這類人工合成的有機化合物，在工業上一直被廣泛地用熱載體、絕緣油和潤滑油等。美國使用的多氯聯苯，曾有99%就出自孟山都。
然而，多氯聯苯本身卻是劇毒物質，長期接觸具有強致畸與致癌性。它能經過皮膚、呼吸道、消化道而被人體吸收富集，可影響生殖發育以及引起各種免疫系統疾病。
此外，多氯聯苯對環境的影響也是持久和嚴重的。2001年，PCB也被列為斯德哥爾摩公約首批優先控制的12種持久性污染之一。但直至現在，美國孕婦的血液中仍能被檢測出多氯聯苯過量。而如何處理已經擴散的多氯聯苯污染依然是正在研究的課題。
當年，孟山都設廠的美國安尼斯頓鎮更是成了重災區。當地河流被傾倒入了數百萬磅含PCB的廢料，還有5000噸則是埋在土地下。這一方凈土，也就這樣變成了知名的「死亡小鎮」。當地兩萬名居民腦腫瘤和肺癌、心臟病、肝炎、糖尿等疾病發病率不斷上升。他們體內PCB含量已經超過了正常人的200-500倍。
2002年，針對安尼斯頓鎮污染一案，孟山都被判定罪名成立，罰款7億。其中6億美元將用於補償居民，而1億則是環境清理費用。
如果說不知者不罪，那麼孟山都就是明知故犯。其實1979年，美國就率先全面禁止使用此類化學品了。但孟山都卻從來沒有放棄過多氯聯苯帶來的利潤，馬不停蹄地在國外建起了廠房。在2001年全球禁止多氯聯苯之前，孟山都才停止了該劇毒化合物的生產。
而且有證據證明，早在禁令下達之前，他們就已經知道PCB意味著什麼了。但為了「不讓生意有1美元的損失」，孟山都隱瞞了真相長達數十年。
解密的公司內部文件中顯示：
「1937年，接觸PCB會導致全身毒性的反應，產生皮膚紅疹、痤瘡等癥狀。」
「1961年，使用PCB工廠，2名員工於管道破裂的不久後，產生肝炎的癥狀。」「1967年，孟山都的科學家將魚放入雪溪市（Snow Creek）的排水溝中，所有魚在3分半鐘內死亡。」
除了PCB外，更臭名昭著的殺蟲劑DDT，則是孟山都的又一項罪名。因為對滅蚊驅蟲有奇效，它一度被捧上神壇，也拿了諾獎。但到後來，DDT也被證實了對環境的巨大影響。它極難降解，可在動物體內積蓄，就連南極的企鵝血液中都能檢測出DDT。
孟山都是在1942年加入DDT的製造行列的，也一度成為DDT最大的製造商。當孟山都靠DDT發了20多年財後，海洋生物學家蕾切爾·卡爾遜才首次站出來反對DDT。
《寂靜的春天》正是她的抨擊DDT污染環境的作品，人們也是自那以後，才開始意識到DDT的危害。
然而面對不利局勢，孟山都一直都是咬緊牙關，也要堅持宣傳DDT是安全無公害的。所以當時的卡爾遜，就沒少受孟山都的惡意攻擊和蓄意抹黑。
直到1972年DDT被全面禁用*後，孟山都才肯改口贊同DDT有害論。
*註：世界衛生組織於2002年宣布重新啟用DDT。但僅限於非洲等蚊子猖獗的地區，以預防瘧疾，登革熱，黃熱病等在世界範圍的捲土重來。
如果說，孟山都之前做的這些事情主要是害了美國，讓美國的環境與人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那麼它在越戰期間做的那些事情，就讓它的惡名遠揚海外。橙劑（Agent Orange），又名橘劑，是一種落葉型除草劑。因為裝在有橙色標誌條紋的容器中，才得此名。
戰時越南的游擊隊隊員，就專門靠一條2萬公里總長的「胡志明小道」，源源不斷地輸送著從中國和前蘇聯來的支援物資。這條小道有密林掩護，被遮擋住視線的美國一下子就陷入了被動。
這時候，孟山都與陶氏生產的橘劑就派上用場了。在最初的七個月內，就有76萬升的橘劑被投下。所到之處，樹木的綠葉基本都枯黃、掉落，寸草不生。
橘劑為美軍開了路，越南解放武裝也再次暴露在了美軍的火力之下。此外，橘劑還毀掉了越南大片的稻田和其他農作物。美軍當時則將這次行動美其名曰為「牧場行動計劃」。
然而橘劑中卻富含「世紀之毒」——二噁英。整個越戰期間，美軍使用的8000萬升這種化學武器，就共含有336公斤的二噁英。論劑量，只需要把80克二噁英投放到一個大城市的供水系統中，就會有80萬人中毒身亡。
而越戰期間大規模的噴洒橙劑，已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巨大損失。無論是越南的老百姓，還是參戰的美國老兵都深受「橘劑後遺症」之害。
據統計，越戰中曾在南方服役的軍人，其後代出生的缺陷率高達30%，而妻子的自發性流產率也過高。越南14%的國土都遭受過橙劑的侵蝕，400萬人民深受其害。
而參加過「牧場行動計劃」的美國老兵所患的疾病中，有9種被證明與橙劑有直接關係，心臟病、前列腺癌、各種神經系統疾病…
他們患上糖尿病的概率比正常人高47%，患何杰金氏淋巴肉瘤病的概率較普通美國人高50%。
越戰過後，美國反戰情緒高漲。作為橘劑的主要供應商之一，孟山都在戰後也被廣泛地批評和要求對美軍的受害者做出賠償。經過漫長的訴訟，1984年孟山都與其他橘劑製造商也被判向美軍老兵支付1.8億美元的補償費用。
而為了擺脫「殺人兇手」和「毒販子」的稱號，孟山都也開始了戰略性轉型。隨著基因工程的興起，孟山都敏銳地意識到，轉基因技術將會有極為光明的市場前景。從1980年代開始，孟山都就開始剝離化工部門，並大力收購種子公司。到了1990年，孟山都就已將所有有關化學製品的業務轉移給了一個新成立的公司Solutia。而孟山都則以此為契機「洗白」，徹底轉型成了一家高科技生物轉基因公司。這時候，孟山都的手中就緊握著三個字母——GMO（轉基因生物）。
僅僅一年的時間，孟山都就實現了生物技術領域的重大突破——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改變了植物的基因。到1994年，公司的第一款轉基因產品「草甘膦大豆」也獲得了農業部批准。截至2001年，全球91%的轉基因作物來自孟山都。
從大豆、玉米、棉花、小麥...孟山都幾乎壟斷了所有農作物種子供應。到2014年，孟山都已經佔據了多種農作物種子70%~100%的市場，成為了全球最大的種子公司。
然而看似轉型成功，但孟山都卻面臨著比早期更猛烈百倍的質疑聲。究其原因有兩方面，一是孟山都自己的信用缺失，已被釘上「邪惡」的標籤，二則是轉基因技術一直備受爭議。
這兩者一旦結合，產生的社會輿論效應是完全可以想像的。
其實關於轉基因技術，人們的辯論就一直沒有停下來過。支持者認為，至今沒有研究證明轉基因食品是有害的。反對者的理由也類似，沒有足夠研究能證明它是安全的。產生分歧的根源在於創新技術對人類有利還是有害，若按照這種情況繼續辯論下去，結果必然會陷入抽象與荒蕪。而孟山都以「反派形象」出現，則剛好成了辯論中難得的現實材料，以及反轉基因人士攻擊的靶子。
這些應該都是孟山都始料未及的。「種子霸權」、「殺人公司」、「種族滅絕計劃」等傳言開始在民眾中流傳開來。
不過有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就是，歐洲等地在封殺孟山都的同時對轉基因卻是支持的。
事實上，美國轉基因作物的種植面積在逐年增加，市場上更是有70%的食品含有轉基因成分，召回事件也與轉基因毫無關係。而到反轉基因人士口中，卻又是成了另一番景象：孟山都向來都只是一個用於攻擊轉基因的靶子。
到中國陰謀論者口中更成了，「孟山都用轉基因種子來消滅第三世界的人口，這是美國用來消滅中國的武器」。孟山都彷彿成為現實中的保護傘公司，而轉基因種子，就像是T病毒。
確實，資本家的每一個毛孔都滲著血，孟山都也的確是一家唯利是圖的公司。無論它是轉型還是被收購，都無法抹去過去的罪惡。
事實上，這次高價併購孟山都拜耳，底子也不曾乾淨。如19世紀以兒童咳嗽藥的名義研發和販賣海洛因；1980年代，回收銷售舊款凝血劑，致港台百名血友病患感染艾滋等。所以才有人稱這次併購是一次「魔鬼的聯姻」。
但錯的可能並不在於轉基因，而是轉基因的基因里沾染了孟山都惡臭的鮮血。說到底，並不是轉基因害了孟山都，而是孟山都坑慘了轉基因。技術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該技術會落到什麼人的手中。
*參考資料
繆舢.孟山都的基因.商網
Lessley Anderson .Why Does Everyone Hate Monsanto?Modern Farmer.2014.03.04
Duane Cross.History of Monsanto: What』s past is prologue.2017.2.28
Arthur Neslen.Monsanto sold banned chemicals for years despite known health risks, archives reveal.The Guardian2017.08.10
推薦閱讀：
※孟山都為什麼還能合法存在？
※世界上最邪惡的公司，它讓全球陷入「生化危機」！
※關於某撕逼現場的解讀
※底牌 | 轉基因帝國孟山都興衰史：農業界的谷歌，為何人人喊打？
※張辰宇：我不喜歡孟山都，但說我反對轉基因是完全失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