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聯底線初探
對聯，是對與聯的合稱，指以對偶句為基本特徵的有獨立意義的文學形式，由上聯和下聯組成。顧平旦、常江、曾保泉 《中國對聯大辭典》對聯是有獨立意義的對偶句，是我國一種獨特的文學形式。常江 《對聯知識手冊》 對聯的定義：對聯是兩組互相對仗之等長漢文辭句組成聯合體的文藝形式的獨立文體，有時可以附加一個叫作橫批的聯繫物。陸宗廉 《對聯經》對聯，即一種適用於特定場合、詞語對仗、音調和諧、上下聯完整地表達出某種含義的文體形式。劉太品《聯學管窺》
綜觀以上七家的權威定義，我們發現對仗（對偶）一詞出現了七次，可以說對仗是對聯的靈魂，失去對仗，肯定不能稱其為對聯。其次，聲調（平仄、音調）、獨立（完整）各出現了三次，說明聲律和獨立性也非常重要。等長一詞雖然只出現了一次，而字數相等是對仗的前提所在，其他幾家沒有特別提及只是不言而喻。再結合2007年修訂的《聯律通則》中對聯的六項基本規則，第一條就是字句對等，我們可以認為等長也是對聯的標誌，甚至是最重要的標誌。
有沒有字數不等的「對聯」呢？以筆者之寡聞，僅得三例。據雷瑨《文苑滑稽聯話》記載：「有人以『池中荷葉魚兒傘』七字令人作對，一人應聲曰：『缸角落裡砂扇菱殼烏龜阿爹木屐。』蓋以『池中』對『缸角落裡』，『荷葉』對『砂角菱殼』，『魚兒』對『烏龜阿爹』，『傘』對『木屐』。用意未嘗不是，特不計字之多寡，致成此笑柄耳。」於是第一副不等聯出現了：
池中荷葉魚兒傘；缸角落裡砂扇菱殼烏龜阿爹木屐。
這當然只是個笑話，恐怕雷瑨本人也未必將其視為一副對聯。最為大家所熟知的是另一副戲挽袁世凱的對聯：
袁世凱千古；中華民國萬歲。
此聯版本眾多，流傳廣泛，作者、被挽者說法也不一，不過有一點是公認的，即此聯利用了對聯上下字數要相等的規則，暗示袁世凱對不齊（對不起）中華民國。這說明作者和讀者其實是首先默認了對聯字數要相等。再看剩餘的「千古」「萬歲」，同聲收尾，犯聯之大忌，有的版本改為「萬年」，但仍解決不了合掌的聯病，所以說這兩句話只能是利用對聯形式規則的文字遊戲。第三副是某省報所載的一副春聯：
七大使人民站起來，十二大使人民富起來。
按時間計算，此聯應該出現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雖然當時對聯知識尚未得到普及（今天也很難說已經普及），但出現這樣一副「奇對」，也應該是小概率事件吧。在數以萬計的對聯之中，不等聯寥寥無幾，且無任何影響，由此我們可以確定，字數相等是對聯的基本規則，凡是字數不等的都不能稱之為對聯。 再來說對仗。一副對聯中需要有多大比例的文字對仗才能稱之為對聯呢？2016年底，台灣地區領導人蔡英文的辦公室公布了這樣一副春聯：
自自冉冉；歡喜新春。
此聯一出，當即遭到台灣文學院長廖振富的質疑，此聯上下兩句風馬牛不相及，也不能稱之為對聯。2004年，經濟學家楊小凱在澳大利亞病逝，他的摯友，美籍華人宦國蒼博士為其撰寫了二副輓聯：
一少年彎弓射日，數經顛沛，鐵窗難錮的盧，南天鵬翼舞四洋；而立煮酒桃源，也指江山，贏得平生知己，道德文章皆人傑。
二九死一生，天鑄曠古奇才，學界豪傑亦千秋；惜惜惺惺，月映二泉肝膽，英年魂魄上扶搖。
第一聯共46字，其中僅「少年彎弓、而立煮酒」「數經、也指」勉強可對，失對率74%（四捨五入，下同），第二聯共34字，其中「天鑄、月映」「豪傑、魂魄」可對，失對率76%，這兩副聯的對仗文字都不及三分之一，如果再考慮到平仄方面的硬傷，恐怕很難稱之為對聯。1985年，台灣著名武俠作家古龍（熊耀華）先生逝世，台灣同道喬奇（熊堃）先生為之撰寫輓聯一副：
小李飛刀成絕響人間不見楚留香。
此聯影響頗大，很多人誤以為是古龍好友倪匡（倪聰）所撰。十四個字只有「絕響、留香」可對，失對率71%，也不好算是對聯。這樣的例子大陸有沒有呢？答案是肯定的，比如抗美援朝時期，我軍第421團1連炊事班的一副對聯：
不管好飯孬飯，保證持久戰思想不變；哪怕缺油少鹽，努力打完鬼子再改善。
這副對聯的第二分句完全自說自話，失對率也超過了一半。而且平仄不諧，同聲收尾，由此看來，當年精神可嘉，今天還是藏拙為幸。下面是李大釗大黑坨村初級小學寫的一副對聯：
學校造人才，為改造社會；讀書為做事，不是為做官。
同樣，此聯也是大面積失對，詞性、結構都有待推敲，只能是兩句宣傳標語。再看兩副偉人的對聯。孫中山的著名遺囑，也被許多人視為是對聯：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毛澤東為湖南一師附小題寫的校聯：
世界是你們的；做事要大家來。
這兩副對聯儘管也存在著不同程度的失對，但所佔比例都不是很大，沒有超過50%，可以稱之為病聯。由此我們可以初步確定，如果一副對聯，排除掉自對和借對等修辭因素，文字失對率超過一半，就不能稱其為對聯了。 還有平仄問題，聲調對對聯的影響有多大呢？清代王應奎的《柳南隨筆》裡面記錄了一副藏書家錢陸燦（湘靈）的題虞山老屋聯：
名滿天下，不曾出戶一步；言滿天下，不曾出口一字。
此聯二十個字上下平仄全同，肯定不能算是對聯。同位重字在聲調方面肯定也是不合格的。與之類似的還有紀曉嵐在《閱微草堂筆記》中記載的某地馬神廟聯：
左手牽來千里馬；右手牽來千里駒。
黃興的自題聯：
有我之時要無我；無我之時要有我。
郭沫若挽魯迅聯：
魯迅是奔流，是瀑布，是急湍，但將來總有魯迅的海；魯迅是霜雪，是冰雹，是恆寒，但將來總有魯迅的春。
徐悲鴻寫的格言聯
人不可有傲氣；但不可無傲骨。
當然也有重字不多而平仄失對的，如孫中山1920年所撰的春聯：
喚起民眾，導之以奮鬥；實現革命，繼之以努力。
孫中山為民國時人，按舊韻此聯十八個字僅「民、革」相對，平仄失對率89%。明代詩人魏允貞《岳陽樓》詩中的兩句，如今被刻為岳陽樓的楹聯：
洞庭天下水；岳陽天下樓。
此聯除句腳外，其餘八個字平仄都不相對，失對率80%。佚名題思進堂聯：
從前多種比如昨日死；今後一切猶同來日生。
此聯九言，單比節奏點共四個，除「前、後」「死、生」兩組以外，也是平仄失對超過了一半。這些都很難稱之為對聯。另外清代褚人獲的《堅瓠集》中記載了蘇州知府胡可泉撰寫在衙門外的一副對聯：
相面者，算命者，打抽風者，各請免見；撐廳者，鋪堂者，撞太歲者，俱聽訪拿。
毛澤東在江西寧都縣召開一次反圍剿動員大會時撰寫的一副對聯，當時張貼在主席團兩側：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游擊戰里操勝算；大步進退，誘敵深入，集中兵力，各個擊破，運動戰中殲敵人。
這兩副對聯主要是分句句腳的平仄失對，句內平仄也不是很合格。但除聲調之外，大體上還算對仗，毛澤東聯的前四分句可以視為比較寬散的多相自對，所以我們可以稱其為有缺陷的病聯。由於聲調並不像字數和對仗那樣重要，就律句而言，由於「一三五不論」，所以七言十四個字中至少要有八個字平仄失調才算失替，即失對率達57%，而散句以節奏點來計算，平仄關鍵字會更少。所以一副對聯即使平仄失率對超過60%，也只能算是病聯，判斷它是不是對聯，除非平仄失對率極高，比如100%，更主要的還是參考對仗、結構、重字等多種因素，須謹慎對待。 最後是對聯的獨立性，也就是文字的完整性，這個問題在無情對和諧巧聯裡面表現的尤其明顯。因為很多無情對只是兩個詞，上下之間又沒有聯繫，很難說它完整的表達了什麼意思，但長期以來童蒙「對對兒」也被視為對聯的一種，我們應該尊重歷史，承認它們的合法地位。另外諧趣巧對多是寄托在民間故事之中，失去了情節框架，也會莫名其妙，但我們應該將諧巧對和故事背景視為一個整體，不能孤立地來看它們，所以在獨立性方面，往往要求大為放寬，不能膠柱鼓瑟。比如1931年「九·一八」事變發生後，有人在過春節時，因國恨家仇而寫下一的副春聯：
死；生（倒寫）。
意為寧可站著死，絕不倒下生。結合時代背景，這幅對聯應該是完整的。而有人仿照此例，創造出只有一個字的對聯：
死
意為有死無生。是可忍孰不可忍，對這種不負責任的生制濫造，我們還是要堅決抵制的。 通過以上的簡單統計分析，我們發現對聯中最重要的三個要素是等長、對仗和重字，平仄和獨立性相對來說要次要一些。有鑒於三柱聯、五柱聯、七柱聯的存在，對聯的概念或可這樣描述：對聯是至少兩組等長但不重複的對偶句，一般要求聲律協調，上下關聯。關於探尋對聯底線的文章，筆者受學識所限，尚未發現先例。由於自己掌握的對聯資料極少，這些提法肯定不具備科學性和說服力，還希望有興趣有能力的專家學者不辭辛勞，以現存解放前的對聯集成為底本，調查各級失對率所佔的比例，用大數據說話，將極少數不稱職的對聯釐清摒棄，為對聯這一文體划出一條更為明晰可循的底線。??潘洪斌 對聯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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