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棄自我、談一輩子戀愛，你不膩嗎？

文/陳文茜

據說女人的前身，本是高溫的熔岩，所以此生只能不斷燃燒自己，愛盡一切。可惜就是忘了愛自己。

近日閱讀了加拿大國寶級詩人、歌手及作家萊昂納德·科恩（Leonard Cohen）的傳記。不過十二三歲時，這位男孩已迷上了催眠術，他指揮家裡的女傭躺下，凝視他，女傭漸漸進入恍惚狀態，他拿起一支筆，指示女傭脫掉了衣服。那一刻包含神秘的智慧，更充斥對性的渴望。

他在第一本小說《至愛遊戲》中重溫了那個難忘的時刻：「驚愕、喜悅、恐懼，徹底將他籠罩住了……為了這一刻他已經等了很久。」

而事實上，一生書寫愛、歌頌女性的萊昂納德坦言，自小從他媽媽那兒學到了一件事：「永遠別對女人殘忍，充分依賴女人的奉獻、支持和滋養，而一旦她的愛過了火……趕緊抽身離開。」

女性主義者萊昂納德或許也給不了一份完美愛情

二十三歲時他遇見了終生最愛之一的--安妮，為她寫下詩歌及小說，但他們的愛情在前往婚姻殿堂途中，突然中止了。理由只因「親密關係，走向沒完沒了的閑話家常」，萊昂納德提出了分手……多年後他為她寫下幾句夢幻而美麗動人的詩句：

我過去不懂它們的美好

現在才如此體會

可是安妮已經走了』

每個人在愛面前皆俯首稱臣，尤其女人，無論老少美醜瘦胖高矮，都忍不住渴望人生至少擁有一段愛情的神話，深深戀慕，無可撼動。

「愛是一切」，男子約翰·丹佛（John Denver）如此歌唱著，但男人的歌畢竟與他們真實的愛情態度差異極大。

女人的愛情是場燃盡自我的沉迷

對男人，愛是夢、是別人的奉獻、是無與倫比的呼喊、是家所系之處、是美好的詩詞……可是愛永遠是其次，男人不會忘了自己。而當這些歌詞「如果愛」「愛是一切」滲入一名女子耳朵里，「愛」真的成了她的一切，無盡地愛著、沒有保留地愛著。

生命中出現的一切，都不算擁有，一切只是時間的長短，一切皆是惘然。除非你記得愛自己。

「自己」是什麼？

「自己」是一種低音，在你的生命中盤旋，而你愛的男人，往往以高音的旋律出現，多數時刻他盤踞了你的耳朵，使你忘記了屬於自我的生命低音。

逐漸地、逐漸地……低音斷了弦。

等那麼一天，鍾愛的人離去了，或者背叛了，你會發現那根斷了許久的低音弦早已硬化，剎那間，你接不起來那些斷弦，當然更拉不出曲調。

沒有了高音，低音早已消失，你的人生瞬間墜入可怕的寂靜，孤獨以無所逃避的方式從四面八方湧向你。如此失敗，如此迷失，一步路也跨不出去，你覺得失去一切。

女人的「自己」是低音，在愛情的樂章中迷失

悲哀的是此刻的女人往往更盲目，更需要愛情，甚至飢不擇食，只盼著在千萬人中尋覓一個牽起你的手的身影。但這一切可能只是錯覺。身影，很快又化為幻影。

可能得等到刀子插更深、更多次，女人才驚覺：原來生命從來不該寄託於他人身上，這一刻他拉你的手，下一刻他轉身而去，一切本來都會過去。

那是一場貶抑自我的交易，它感覺很美，但其實沒有那麼美。

女人很荒謬，不管是什麼對象都懂得如何好好愛他：對先生，照顧他，體恤他的面子，當他的後盾，給他一個溫暖的窩，當一名靜默的聆聽者與隨時空降的陪伴者；對兒女，無微不至，噓寒問暖，疼了就往懷裡攬，苦了就「媽媽為你撐」。

據統計，女人若熬到五十年金婚，她大概需要燒54000頓飯，她是廚房裡終身的僕役，寒暑不停業，保留在孩子記憶中「母親溫馨的味道」是她唯一獲得的報償。

但如何愛自己？「自己」是什麼？它沒有典籍參考，沒有傳統指導。

美德與愛的訓練實際也是自我枷鎖

女人成長的每一步路，每一個形象，都是為了「成全」他人。什麼叫「成全」？就是「砍掉」自己的一部分，彌補他人殘缺的那一塊，將之補「全」。

能否做到「成全」，是斷言一名女子是否優雅賢慧和具備美德的標杆；而一名男子如果以「成全」妻子為職志，人們就會為他叫屈，同儕們嘲笑他，最終連他自己心裡也難免頗為扭曲。

「成全」不是人類的共同美德，它通常只加諸於女子身上。

於是每個女人自小即頂著這個美德的大禮帽，一步步地訓練自己。相反地，男性的教育卻偏執地教導他們「爭奪」「成為英雄」。沒有一個「傑出」的男人需要擔心自己會因此娶不到老婆，但「傑出」，卻是多數女性愛情的詛咒，因為她們只成全了自己，成全不了男人。

赤裸裸地肢解這些女性在「社會、愛情、美德」中立足的大戲，我們會發現女人要扮演好「分內之事」，就得「貶抑自己」，然後交換「愛」，交換一路沉湎於「愛是一切」的故事。

如果你在生命中找到對的人，彼此好好相愛；若無，請記得好好愛自己。

我身邊許多失去愛的女人，像沒有魂魄的幽靈，每天早餐最重要的不是打理自己的維他命或生活秩序，而是朗讀一些心靈療愈的文字：「心給出去的時候，就該知道，不可能毫髮無損地拿回來。」

而男子呢？他們往往相信自己成長的第一步，就是度過失戀，並且熟悉失望。他們從苦裡成長，學習瀟洒，不是不愛，而是不那麼依賴愛。

男人沒有自己的朋友圈子，就不叫男人，他們相聚、大口喝酒、笑談荒唐、辯論生活態度。我從小喜歡在男人朋友圈子裡混，沒見過哪個男人把自己失戀當成昏天暗地的大事，整日搖晃不知如何自處的，除非他是個剛剛嘗到愛情滋味的青澀小子。

女子呢？無論十五歲、二十歲、三十歲……五十歲，甚至快六十，還在仰望繁星滿空中，尋找哪一個是「回顧的你」，吟唱何處是「愛的足跡」。

愛情之外，還有很多美好值得我們珍惜

我當然偏袒女性，但和女人們相處時免不了常失耐性，問她：「可否醒醒，談了一輩子戀愛，不膩嗎？」

所以，女人到了一定年紀，或許最重要的學習是放下對愛情的痴念，放下對他人的期盼，把更多的愛給自己、給更值得的友誼。如果你在生命中找到對的人，彼此好好相愛；若無，請記得好好愛自己。

文茜大姐大

關於陳文茜——

曾經年輕、不認老去。曾經從政，瀟洒告別權力。曾經文藝、不沉溺文藝。她的書寫包含世界財經、國際政治、小品散文、女性與愛情、生活感悟及哲學思辯。人生橫跨學術、作家、主持人、藝術策展人。曾在台灣大學任教，也擔任過EMI唱片公司台灣總經理。

問文茜為什麼有轉折如此多的人生，她的答案：我只有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