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溜唐詩19】隱士的寵物是白雲，遊子的玩偶是月亮

上一期，我們說到，孟浩然大叔是一位搗蛋鬼，他喜歡把古詩的創作規則和近體詩的創作規則打亂，寫一些四不像的東西。

他是故意的，他喜歡顛覆權威。

但是，僅僅比他小一歲的王昌齡，卻規矩得多，他寫的格律詩，當時獨步天下，他因此被稱為「七絕聖手」。

尤為有趣的是，王昌齡和楚子一樣，搞了一個古詩學堂，教大家玩詩，他自己編寫了一部名為《詩格》的教材，因此被稱為「詩家夫子」。這本書基本上是當時唯一的詩歌寫作教程，可惜大部分已經失傳。

李白、王維、高適比他小大約10歲，岑參小20歲，所以說他是盛唐詩人的領頭人絕對沒錯了。這些娃娃長大的時候，王昌齡已經名氣很大，同時代的詩歌評論家殷璠把他舉為體現「風骨」的代表，還稱他為「河嶽英靈」。殷璠編的一本詩歌集《河嶽英靈集》中，王昌齡的詩入選最多，超過了王維和李白。

王昌齡和孟浩然交情很深，在京漂的那些年裡經常用同一支筆、同一方硯。後來，王昌齡被貶嶺南，經過襄陽，到孟浩然那裡住了不少日子，吃到了一種十分鮮美的河鮮：查頭鯿。兩年後，王昌齡遇朝廷大赦，從嶺南回長安，饞蟲大起，特意又去孟浩然那裡吃河鮮。不料50歲的孟浩然當時生了一種奇怪的皮膚病，醫生禁止他吃河鮮。孟浩然見到老朋友王昌齡的到來，十分高興，把醫生的囑咐拋在腦後，百無禁忌地大吃了一頓，結果病發身亡。

說了半天，就是為了讓大家對王昌齡有所了解，因為今天我們要讀《唐詩三百首》第19首作品、王昌齡的五言古詩《同從弟南齋玩月憶山陰崔少府》。

【今日讀詩】

《唐詩三百首》卷一

同從弟南齋玩月憶山陰崔少府

唐·王昌齡

高卧南齋時，開帷月初吐。

清輝澹水木，演漾在窗戶。

苒苒幾盈虛，澄澄變今古。

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

千里共如何，微風吹蘭杜。

【詞句注釋】

從弟：堂弟。

齋：書房。

山陰：今浙江紹興。

少府：官名，泰置，為九卿之一，次於縣令。唐代科第出身的士子也任其職。

帷：簾幕。

澹：水緩緩地流。

演漾：水流搖蕩。

幾盈虛：月亮圓缺反覆多次。

苒苒：同「冉冉」，指時間的推移。

美人：舊時也指自己思暮的人，這裡指崔少府。

【作品詩意】

悠閑地躺卧南齋，拉開帷簾見明月初上。

在它清輝的沐浴下，樹影隨著水波輕輕搖晃，水月的清光映照在窗戶上，不住地徘徊蕩漾。

歲月流逝，月亮圓缺不知經過了多少反覆；世間幾度滄桑巨變，它仍然像原來那樣清亮澄瑩。

日夜思念的人啊，你遠在清江河畔，當此月圓良宵，一定傷感地吟誦思鄉之曲。

兩地相隔千山萬水，我們卻共享一個明月的光輝。你遠播的名聲，如同蘭花若吐露的清香，千里之外也會隨風吹來。

【楚子歪評】

「同從弟南齋玩月憶山陰崔少府」，這個題目本身，就是一篇最短記敘文，意思是：和堂弟在南書房賞月，賞著賞著，想起了紹興的崔少府。

如果說，我們從孟浩然的詩里學到，白雲是隱士的寵物；那麼我們將從王昌齡的這首詩里學到，月亮是浪子的玩偶。

我們已經讀到好幾首五言古詩，是10句的了，這是五言古詩中最多見的一種較為穩定的結構，在《古詩十九首》中就有6首是10句的。有興趣的同學可以對此作個專題研究，寫一篇論文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王昌齡不以古體詩見長，但這首觀月懷友的五言古體詩，卻寫得恬淡悠遠，耐人咀嚼尋味。

高卧南齋時，開帷月初吐。

破題：在書房裡賞玩月色。我和堂弟高卧南書房裡，拉開窗帘的時候，正好月亮剛剛出山。結構上，第一句點「南齋」，第二句點「月」。

清輝澹水木，演漾在窗戶。

承題：進一步描繪月色之美。清輝灑滿天地間，江水、岸樹都顯得淡淡的、朦朦朧朧的，光與影在門上與窗上蕩漾，十分美麗。第一句放出目光，第二句將目光收回到書房這個環境里，和開頭呼應。結構上十分嚴謹。這兩句，點明現實中的「玩月」。

苒苒幾盈虛，澄澄變今古。

起講：一次關於月亮的哲學與人生的思考。冉冉而升的月亮啊，你究竟要經過多少次的圓缺？澄澄的月色啊，你千年萬年都不變，但是人世間卻已經多少滄桑？這兩句，是理性思維上的玩月，前句是關於自然，後句是關於人生，兩句承接了前兩句，卻又突破了前兩句。王昌齡這個玩月，玩得很書卷氣，玩得很深沉。

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

轉折：很突兀地放下月亮，說不相干的事情。詩人由月色，想到同樣在月下的一位「美人」、好朋友崔少府，這一夜，在清江畔的他，恐怕是無眠的吧？恐怕唱著思鄉的曲兒在愁苦吧？事情是不相干，但是情緒和意境卻完全合情合理，形轉而神不轉，點明題中之義「憶崔少府」。

千里共如何，微風吹蘭杜。

結尾：將兩條線索交織在一起，升華主題。我們雖然相隔千里，但是不妨礙我們一起賞玩天上的一輪明月。你就是蘭杜一樣的香草；月色帶給你的感受如同微風，將把你詩品人品的香氣吹撒開來，芳香四溢，聞名遐邇。

全詩筆不離月，景不離情，情景交融，景情相濟，有極強的藝術感染力。

王昌齡這麼會玩月、這麼會玩詩，但是不會玩世，居然不明不白地因詩賦才華得罪了一個小軍官，在回老家的途中被他殘忍地殺害了。

醋溜唐詩」，就是楚子遛一遛《唐詩三百首》啦。目前已經堅持如下篇章（菜單可下拉），讀者有興趣可查看歷史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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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溜唐詩】

你讀過《唐詩三百首》嗎？

只是讀了裡面幾首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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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現在開始，跟著楚子，

一首一首讀，堅持再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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