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失去的一切里不包括你 二

來自專欄區別於網路文學的小說連載

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房地產行業的豐厚回報使我抽不出時間去想什麼創意了，戛納廣告節也早沒了什麼吸引力。時間靜靜流逝，帶走太多年輕人的初心。在某個喝醉的深夜，我像當年厭惡出版社、厭惡家庭一樣，厭惡「策劃「這份職業。我早已不是當年二十齣頭、渴望性交，永遠不知道滿足的小夥子了。惟一和當年一樣沒有改變的，是不願意承擔責任。婚姻、家庭、孩子，這些給我太多壓力的東西，我統統不想要。於是三十八歲我毫不留戀地離了婚。

　　來土耳其之前，我曾坐在中環一家星巴克靠窗的位置，望著手裡的護照發獃。這本護照申領於九十年代末，已經簽不了幾次證了。在那個「策劃」火遍大江南北的年代裡，我也曾春風得意。「策劃大師「們的書在書店裡熱賣，新創的雜誌上經常出現年輕策劃人的臉，也許我並非他們當中最出色的那個，但我一直覺得自己更專業。至少，我沒有通過廣告推銷自己，不會成為雜誌社拼湊數量的低劣稿件作者，不會去各種媒介和會議上推銷自己，更不會告訴客戶我常常到人民大會堂作報告。想起來，我應該感謝工商局商標廣告處大小官員，是他們動員慷慨的老闆掏錢，才使我參加了戛納國際廣告節，曬到普羅旺斯的太陽，看到了無邊無際的薰衣草，親密接觸一塊去戛納參加電影節的明星。我的作品竟然在那個地方有所斬獲，儘管離全場大獎還有遙遠距離，卻已經讓我更加驕傲，我做好了成為國際精英的準備。從此我更加蔑視那些忙著找關係、買媒體、鼓吹自己的同行。

　　香檳小鎮的震撼漸行漸遠，手中護照也早該換本新的了。假如人可以預見未來，我也就不會坐在這裡發獃了。當一個人厭倦一切，生活如何繼續？

　　二十一世紀初，中國人對住宅的需求大爆發。那時地產公司成了當之無愧的第一廣告主。別看它們不爭什麼標王，卻始終佔據報紙一半以上廣告版面。地產行業的誘人之處在於那些不斷生長、野草般的房子，我新開的公司名字叫做地產顧問公司，本質還是做廣告。什麼全程策劃，全程營銷，並沒有讓我從專業的廣告人變成實實在在的房地產銷售代理商。我把一塊塊土地包裝成有動聽名字的樓盤，什麼麗景天城，什麼濱江國際花園；別墅叫官邸，王府；高層就叫」比天高「，國際中心······諸如此類。

　　人活著，當然要賺錢才能活下去。自從世界上有了交易，就派生出信用，錢正是信用憑證。我厭惡賺錢，卻不得不賺錢。

　　後來我因為朋友召喚，跑到北京中關村號稱」宇宙中心「的五道口。據說這地方不久之前叫做海淀圖書城步行街，如今換了馬甲，叫做中關村創業大街。那麼，暴富的神話終於近在咫尺，觸手可及。街道兩邊，密布著車庫咖啡之類的招牌，也許其中正在召開創業者大會，VC/PE們發表者熱情洋溢的演說，神情狂熱的聽眾眼裡冒出火焰。運作天使基金的朋友在酒桌上頗有興緻地談起他投的九零後創客，讓我也有了一種久違的衝動，暫時忘掉了自己厭惡的生活。

　　接下來，我和朋友一道出席了一次創客大會，又去一家叫創新工場的公司參觀，聽到一場九零後CEO談產品開發的演講。在我的職業生涯里，上萬次和客戶談及產品，還以為自己比所有人都要了解產品是什麼呢！年輕人說，產品是一個人、一個團隊、一個民族乃至一個國家的靈魂，所有價值只能也必須通過產品體現。他引用老喬一句話：「不是傑作，就是狗屎「。從未有過這樣一個瞬間，產品這個詞這樣地觸及內心。

　　年輕的創客在這個晴朗的日子，讓我重新認知了何為產品。我終於明白，多年來為何總會有被客戶、被老闆甚至被手下強姦的感覺——原來是策劃這個職業一直在強姦我！我一直趨炎附勢唯利是圖地把垃圾包裝成產品，而真正有內容的產品，又怎會拿給我所代表的小公司來「操盤「呢？我這樣一家小公司，又怎能獲得大品牌的」全程代理「合同呢？我有能力操盤一個大品牌、好產品的全程營銷嗎？我比跨國公司的職業經理人更專業嗎？我有資格教一位創業者怎樣去營銷、怎樣去溝通嗎？假如我具備這些能力，能夠和客戶」共同成長「，創造一個國際范兒的大品牌，何不自己創業呢？如果我創業，將做出一個什麼產品，狗屎或者傑作？！

　　北京之行讓我原本熟知的事情變得陌生，給予我新方法去認識世界，認識自己。

　　我決心做自己的產品，從最簡單的做起。上世紀末整合營銷4P理論流行之前，4C理論主導營銷實踐。不論何時，產品始終是市場於商業的核心。

　　在次收拾行囊，讓人感慨萬千。上次搬家是八年以前了，如果兒子沒在那時出生，我就去了美國。有些東西很重要，象捨不得丟掉的大背包，裡面總有讓人心軟的寶貝。無論保留一個大背包多不明智，我們總能找到借口。最後，我們還是硬起心腸，戀戀不捨地將它丟掉，這時候，你可能會輕鬆，也可能心情更沉重。

　　窗外城市燈火輝煌，腳下是西安市高新技術開發區，當地人叫西高新，是這座老城新崛起的區域。在這裡，一切都還新著，繁華驚人地生長，它彷彿一夜之間就崛起在城市的西郊。八年來，我在這兒見證它的效率。八年沒白費，這兒並未像其他城市的開發區，一到晚上就是「鬼城「。

　　前妻是西安人。她是我的大學同學，畢業後回到西安。為了她，我說服創業夥伴朱斌來到西安。朱斌是湖南人，對這個江湖有著常人難及的適應能力。雖然八年以後我們散了伙。散夥時有點傷感，我破例喝下一瓶白酒，我們不怨恨對方，反而很是難捨。我必須脫離寄生在開發商身上的生活和生意，心意已決，斷難更改。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們彼此安慰，之後必須面對嶄新人生。

　　儘管一直以來我不願承認自己是一名創業者，卻一直在馬不停蹄地創業。我強迫自己相信，我是個專家，走到這一步，才明白這是典型的自欺欺人。時間是2013年七月，38歲的我再出發。

　　我沒放棄房地產，這回準備服務買家倒逼開發商。我成立了一家名叫「菁英會置業諮詢」公司的機構，線上線下同時發力，傳播不動產知識，開講座，上電視，混論壇，開公眾號，從多年地產營銷積累的客戶做起，漸漸有了一點規模。從前，朱斌常勸我，」哥們，誰不知道酒難喝呀，美國上世紀很長時間內是禁酒的，有人說酒比毒品危害更大呢，當年美國禁酒比禁毒還嚴呢。你以為我好這一口啊，那是被逼無奈！酒是中國特有的文化，那是對客人的尊重。為了賺錢，咱必須忍著。」多實誠的話呀，其中的情感我懂。朱斌在酒桌上為我當下過無數杯。但我控制不了自己不去厭惡一張又一張的大圓桌，一場又一場的飯局，一句又一句的恭維話，一個又一個虛偽的笑臉。為了生存，我們必須忍受一些痛苦，但我覺得孤獨地體會它，遠比大庭廣眾之下強顏歡笑好得多。

　　再次把自己裝扮成專家，在需要買房、換房、投資的客戶中，我慢慢有了點分量，包辦了粉絲的房地產交易，還對裝修它們指手畫腳，說三道四。利潤還可以，現金流很健康，開發商萬惡的嘴臉漸漸淡了。可是一年後的一天，合作的地產門戶網站老闆孫晉松的嘴臉突然猙獰醜惡起來。本來他就像個鄰家小弟，清秀斯文又有點呆萌的理工男，我絕對無法設想他會是狡詐的商人。自己的眼睛關鍵時刻總是不值得信任，孫晉松的驕狂對我的打擊久久不散。我曾面對過幾位富豪，他們都是強者，但是缺少孫晉松的氣勢。

　　孫晉松線條簡單粗狂的辦公室掛著一張巨大的照片，照片里的他高舉著五星紅旗，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上。他曾給我解釋，這是他在南極極點拍下的照片，他是中國抵達南極極點第一人。僅僅因此，他就可以傲視一切、高高在上了，他以為。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後不到兩小時，我就離開了這座城市。

　　那天，孫晉松旗下地產門戶網站客服用甜美的聲音告訴我，孫董讓我去趟他的辦公室。我心情愉悅，如約而至。

　　他開門見山地對我說：」明總，我欣賞你的能力，更欣賞你在我們這個平台創造的業績。你看，我們愛家全球近一萬員工，我找不到比你更出色的。你知道，我們要上市了，這是今年亞洲最大的IPO。」他稍微停頓，摸了下鼻子，又扶了下眼鏡，目光在我臉上轉了幾圈：」我們的聯合推薦人是高盛和滙豐，承銷商是大摩，摩根·斯坦利！」他用純正的英語說：」我們是市值近百億美金的公司，我們不可能讓你以現在的條件使用我們的平台，董事會不會同意，將來也無法向國際投資者解釋。我個人認為，我們是朋友，好朋友，但公司不屬於我一個人。」他攤開手，聳了聳肩膀，樣子有些滑稽。他接著說：」我建議我們以股權置換的方式對菁英會進行控股。我們是優秀的公司，我們的前途一片光明，大摩從來不會看錯一家公司，我已建議董事會對你們發出收購要約，現在就是正式要約。明總，我從來不讓朋友吃虧，你將獲得愛家網價值五百萬美金的股票和股票期權。怎樣，我的建議值得考慮吧。我們需要你，需要你的能力與忠誠，我期待咱們成為夥伴加兄弟。」他伸出手，準備用力握我的手。

　　這是個典型的人渣。上市了不起嗎，股權很稀罕嗎？忠誠，不要用這個納粹辭彙噁心我——那是狗的品質與天性。

　　我的再創業不過是自取其辱，我忘了與實力遠遠超過自己的公司合作，就是與虎謀皮。孫晉松把我踢出了局。最終的談判結果是愛家網人民幣兩千萬現金收購菁英會。有一刻，我心裡生出自卑，腦子裡冒出有朝一日收購愛家網的念頭。

　　用最快速度，我逃離了那棟大廈，那座城市。

　　我曾坐在香港中環星巴克很久，一遍遍回憶創業的艱難。天色漸晚，我不想離開，隨手拿起一本雜誌亂翻。封面文章介紹土耳其航空，我竟然將它讀完了。土航是全球第四的航空公司，連續數年被評為歐洲最佳。在那個國家，男人最多可以娶四個妻子，那裡有橫跨歐亞大陸的伊斯坦布爾，還有年輕美麗的庫爾德女兵。奧斯曼帝國昔日的榮光喚起了我的好奇，我需要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

　　於是我登上土航的A380。

　　土航廣告沒有虛構。飛機爬上高空之後，空姐奉上一杯醒神的薄荷檸檬飲料，一塊土耳其軟糖，我輕輕閉目，放任種種思緒在腦海里自由飄蕩，商務艙舒適的座椅讓人昏昏欲睡，我卻睡不著，摸出一本小說，很快進入小說設定的圈套。

　　不知過了多久，空乘再次送上飲料，一塊巧克力，還有一盤放著雞肉燒烤、腌三文魚配刺山柑和土耳其炸春卷的開胃菜和菜單。高空中味蕾似乎不如地面舒展，但我還是吃得很滿足，畢竟登機前沒有進餐。機上大廚親自過來推薦當日菜式，我點了小牛肉做頭盤，烤安卡拉羊排做主菜，飛機餐都如此用心，土航的服務讓我吃驚。印象里，突厥人的後裔都是粗狂而且隨意的。

　　土耳其一開始就沒讓我失望，阿塔圖爾克國際機場，伊斯坦布爾繁忙的空港伊斯蘭氣息並不十分濃烈，歐洲的文明是主要味道。一塊廣告牌上賓士汽車三叉星LOGO和其他都市的機場並無二致，另一塊廣告牌上老虎伍茲站在博斯普魯斯大橋上揮杆，英文寫著他將把一枚高爾夫球從歐洲擊向亞洲。此時已是2018年盛夏，俄羅斯世界盃激戰正酣，狂熱的市民聚集在街頭、酒吧。

　　吹吧，土耳其的風。下吧，土耳其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