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母親

再 見 母 親

滄海泊客

一

三柱香火, 一摞紙錢, 一杯水酒 , 數聲鞭炮 。

荒蕪的雜草，孤單的土墳，模糊的淚眼，哽咽的聲音。

這是今年春節兒回去看您時的情景。母親，您還記得嗎。

二

母親，您知道嗎？在您和父親面前，兒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每次回來，都是父親事先準備好了給爺爺奶奶和您的紙錢。爺爺奶奶的墳在您的前面，儘管從來沒有見過他們，兒都是看望完他們，再來到您的墳前。

當您荒蕪的墳塋進入我的眼帘的時候，我的心中充滿了不安。我想，您也許會怨我，可您卻一定會理解我，不忍心責怪我。母親，兒在您面前真自私。

拔掉您墳上的雜草，整整風吹雨打中歪歪斜斜的貢石，我坐下來。

插上三柱香火，點燃紛飛的紙錢，我對您說：母親，兒來了。

三

母子連心。儘管您離開我多年，儘管我已好長時間沒來看您，兒一坐到您面前，就感到了您目光里的溫暖。您坐在那裡，慈祥的看著我。我流淚，我自責，我痛苦，我幸福。您看著我，目光里只有疼愛。

母親，您一定已經注視我很久了，當我的腳步向您靠近的時候，您就已經知道是兒來了，就像當年我上學歸來您在村口等我一樣。

知子莫如母啊！母親。您一下子就觸摸到了我的靈魂。我感覺到了您的氣息，您注視著我委屈的面孔，心疼的看著我流淚。您說，傻孩子，別哭啊，怎麼見面就哭呢？您說，您走了十多年，最放心不下的是父親。您說，您不十分在意我是否經常來看您，重要的是我要安頓好父親。我聽著，淚水更加滂沱。

四

母親，您知道，您走後的第三年，我和您的兒媳結了婚。您的兒媳，您是認識的，就是我們大學畢業前後經常去家裡看您，給您梳頭，給您洗臉的那位姑娘，她後來成了咱家的媳婦。又過了四年，她給您生了一個可愛的孫子。母親，想必您和父親一樣，對這些是滿意的。

在您孫子一歲多的時候，我出了國。第二年，您兒媳也帶著孫子出來了。我們放心不下父親，給父親找了一個保姆，我習慣叫她嬸子。父親身體尚好，卻畢竟是八十多歲的人了，在我們面前一天天變的沉默寡言。有了嬸子給他做飯，陪他說話，父親好像更年輕了。

我想，我這樣做，母親您肯定是雙手贊成的。我們疼父親，您更疼父親。

母親，您是知道的，在農村，這樣的事情免不了遇到風言風語。

一開始，父親不願意讓嬸子受委屈，生了些閑氣。我在電話里安慰他，勸他不要在乎閑言碎語。我對他說，如果他們願意，我給嬸子磕個頭，叫一聲娘，給他們辦了結婚登記。父親說，他年紀大了，不想給我增加額外的負擔。既然我們和嬸子之間是僱傭關係，只要大家相互尊重就可以了。嬸子雖然單身，卻有自己的子女，有自己的難處。事已如此，我也就無法強求了。母親，這一切，您能理解嗎？(待續)

五

春天清明到來，夏季小麥入倉，秋天瓜果飄香，歲冬新春臨近。一年四季，別人的墳前熙熙攘攘，唯獨您冷冷清清。您怨我嗎？母親。

記得我上中學的時候，您總擔心我在學校吃不好，穿的不如人家，怕我受委屈。我哪裡有什麼委屈呀，母親。一想到年逾古稀的您撐著病體省吃儉用的供我上學，我的心中就充滿了負罪感。您就像一隻蠟燭，風燭殘年，傾您所有，燃燒盡了自己，照亮了我的人生。當我的人生開始亮麗的時候，您卻倒下了。您留給我的是永不枯竭的高尚母愛和終生無以彌補的遺憾。

母親，經過十幾年，大家的日子都比原來好過了，我們家的條件也變好了。我在城裡安了家，村裡冬天冷，我讓父親搬到城裡，享受樓房裡的暖氣。

母親，您知道，我沒有忘記那些曾經給過咱們幫助的鄉親。每次回村過年，我總是割幾斤肉帶幾包糖，看望左鄰右舍的鄰居。母親，他們也都不容易啊！有的老年喪子，有的中年喪偶……他們眼看著我長大了，我也目睹了他們命運的滄桑。觸景生情，看到我，這些老鄰居們就想起了您。啦著啦著，大家的眼圈都紅了。我連忙找個理由，扭頭走開，到個無人的地方，縱情的流淚。

母親，作為一名歷盡千辛萬苦成才的莊戶孩子，兒沒有忘記那些仍然掙扎在農村和城市邊緣的貧困生。我把近幾年寫文章的稿費，捐給中學的母校，幫助那些困難的學生。母親，您知道，像我當年一樣，他們真正需要的，並不是那些錢，而是雪中送炭的一顆心。

墳前的紙火模糊在我的視線中，火熄滅了，我的淚還在潸然而下。我恨自己不能早回來一天，親自為您多備些紙錢。雖然您不在乎這些，這卻可以延長我與您見面的時間。

六

兒行千里母擔憂。母親，兒今天離家萬里，您一定很牽掛。那天夜裡，您到夢中來看我，我以為您真的回來了。看著您的笑容，聽著您的聲音，我幸福得淚流滿面。那是多大幸福啊！母親。當我的夢越來越淺的時候，我意識到那不是真的。我怎麼也不想讓您走，我躺在床上，我緊閉著雙目。可您還是走了，我在自己的哭泣中醒了。不想打斷自己的幸福，順著那種久違的感覺，我繼續哭。

記得我上高中的時候，多愁善感，經常因夢見您離我去了而哭醒。您走後這些年，兒經歷過很多挫折，堅強了許多，面對世態人情，不再輕彈淚水。唯有對您，我的母親，兒無法吝嗇自己的淚水。您是兒生命的根，您來了，我當然幸福的哭。

那是半個月前，在美國的東海岸，在一個月朗星稀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