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之子：紅樓隨筆續（7）

06-26

125、從周瑞家的串門看紅樓夢之王派勢力

老實說，越是細讀《紅樓夢》，就越加佩服曹雪芹。《紅樓夢》的偉大，絕不是有些無知的人所說的是許多無聊的人所乾的無聊的事。我以為，這樣說的人正是無知者無畏。目前，我僅僅在前八回細讀就讀到了許許多多平時被我們忽視的細節，而這些細節，其實就是在給我們答案。

今天我想說的，就是周瑞家的一次簡簡單單的串門，而就是這樣一次串門，幾乎把榮國府中王夫人一派的勢力都描寫殆盡了。而能夠以這樣的描寫來給我們答案，你不得不佩服曹雪芹小說敘述的深厚功力和不落痕迹，稍微不注意，就忽略了，就過去了。

這次串門，發生在第七回，寫周瑞家的送走了第一次造訪榮國府的劉姥姥之後，來給王夫人回話，不巧王夫人在她薛姨媽那裡，於是她一路過來，又被薛姨媽委以送宮花的重任，於是一路送去，終結於林黛玉。這一路描寫，表面上看似無意，其實大有深意。我們從周瑞家的一路訪談的對象，就把王夫人一派的勢力範圍了解得清清楚楚了。

我們必須明白周瑞家的的真實身份是王夫人的陪房，也就是當初王夫人嫁進賈府時從娘家王府帶過來的。了解這一點很重要，讓周瑞家的這樣的王夫人的心腹串門，實際從她對別人以及被人對她的冷熱親疏就可以看出很多端倪來。

首先，周瑞家的碰到的是金釧和香菱。金釧是王夫人的貼身大丫環，而香菱則因為長得俊秀性格和善而深得薛姨媽喜愛。

其次，周瑞家的在等待回王夫人話的時候，極其親熱的跟薛寶釵聊天，旁邊有個鶯兒。薛寶釵就不用說了，那可是王夫人最看重的侄女，鶯兒則是她的心腹丫鬟。

第三，周瑞家的見到了正在聊天的王夫人和薛姨媽，這是兩姐妹。我們可不要忽視小說中所謂這姐倆「長篇大套的說些家務人情話」。對於賈府來說，家務事就是大事，賈寶玉的婚事算不算家務事？算不算大事？

第四，周瑞家的來到了迎春和探春那裡，兩位小姐對周瑞家的十分尊敬，「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謝，命丫鬟們收了」。賈迎春是賈赦的女兒，但由於父親不疼，後母邢夫人不愛，同父異母的哥哥賈璉不管，只得投靠了王夫人，靠其庇護過日子。她嫁孫紹祖之後回娘家找王夫人哭訴便是證明。而賈探春是賈政之女，王夫人是她的大媽，她的親媽趙姨娘糊塗而沒有見識，賈探春不仰仗王夫人還能仰仗誰呢？

第五，周瑞家的到了賈惜春那裡，還遇見了智能兒。賈惜春自小就被抱到榮國府撫養，其實也就是王夫人撫養的，說不定賈惜春有佛緣就是深受吃齋念佛的王夫人的影響呢。而智能兒的出現絕非偶然，一方面說明惜春與佛有緣，二來也暗示與賈府有關的寺廟尼庵都是由王夫人把持著的，小說里的描寫就是證明，智能兒是跟著師傅來的，而師傅是來找榮國府管事的。

第六，周瑞家的到了王熙鳳那裡。王熙鳳就不用說了，那是王夫人和薛姨媽的親侄女，現今榮國府的內管家。

第七，周瑞家的在賈寶玉那裡找到了林黛玉，好心送花，卻遭到了林黛玉的「冷嘲」，所謂：「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其他人都沒敢給周瑞家的臉色，偏偏林黛玉給了。大家看到沒，就是賈寶玉還趕緊給周瑞家的賠笑打圓場呢。

至此，周瑞家的串門在林黛玉的抵制中結束。整個串門過程，我們必須注意三點：

1.從周瑞家的對人的冷熱程度以及別人對她的尊敬程度使得她這次串門其實就是王夫人一派勢力範圍的一次展示，涉及的人物有：王夫人、薛姨媽、薛寶釵、賈迎春、賈探春、賈惜春、王熙鳳以及金釧、香菱、智能兒以及周瑞家的本人。

2.王夫人的勢力展演，終止於林黛玉的「冷嘲」，展現出林黛玉與王派勢力的不相容，也道出了王派勢力不喜歡林黛玉打擊林黛玉的態度。且看周瑞家的面對林黛玉冷嘲熱諷時的態度，那是相當的不卑不亢：「周瑞家的聽了，一聲兒不言語」。潛台詞顯然就是，就這麼著吧，你愛怎麼想怎麼想，充分顯示了雙方的對立。

3.我們必須深究，以林黛玉的聰慧，在進賈府時尚且知道不能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怕別人恥笑了去，為何在這裡敢於「迎頭痛擊」？那是因為一來周瑞家的送花完全顛倒了賈母關於林黛玉在賈府地位的規定，林黛玉一來，三春都是靠後的，而在周瑞家的這裡，又倒回去了，林黛玉肯定不幹，在林黛玉看來，其意義，肯定不是送一兩枝花那麼簡單；二來，林黛玉敢於發飆，是因為她後面站著一個賈母撐腰，那可是賈府的最高統治者。這其實已經在暗示著王夫人一派與賈母一派的暗中較量了。

4.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是，這其中，唯一沒有露面的就是王熙鳳，接花的是平兒，也就是說王熙鳳在這場王派勢力的巡演中是「缺席」的。而且王熙鳳還自作主張送了兩隻給秦可卿去。這其實已經在暗喻王熙鳳對兩位姑媽的不滿意了。因為假使賈寶玉和薛寶釵結合，那還有她王熙鳳的出頭之日呢？這就為王熙鳳投靠賈母做了很好的鋪墊。

總之，在我看來，就是這一段描寫，基本就揭示了其後林黛玉所面對的反對勢力及其所帶來的壓力，而可憐的林黛玉背後，只有一個賈母，至多還有個暗中使力的王熙鳳。這是一場多麼實力懸殊的鬥爭呀。

126、賈寶玉是怎麼知道秦可卿乳名的？

不得不嘆服，《紅樓夢》敘事的「隱喻」能力，真的是千古難見。拙文《秦可卿在賈府是怎樣的境況？》剛論述了秦可卿在賈府表面風光實則隔膜孤獨的處境，馬上就有朋友提問：那麼，賈寶玉或者說曹雪芹是怎麼知道秦可卿的乳名的呢？

還是先來回顧一下，事情緣起在於第五回的一段話，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夢中高喊「可卿救我！」，接下來就是秦可卿的反應：

卻說秦氏正在房外囑咐小丫頭們好生看著貓兒狗兒打架，忽聞寶玉在夢中喚他的小名，因納悶道：「我的小名這裡從無人知道，他如何知道，在夢中叫出來？」

是啊，這句話在表明秦可卿在賈府的孤獨與寂寞之外，還連帶著出現了另一個疑問：既然賈寶玉夢中叫的是仙子可卿，說明他並不知道秦氏的乳名是可卿呀。而自此以後的敘述，曹雪芹都直呼秦氏為秦可卿了，說明小說中的賈寶玉和現實中的曹雪芹是知道秦氏的小名叫可卿的。而秦可卿自己已經表明，她沒有把自己的乳名告訴過賈府的任何一個人，包括要好的王熙鳳。那麼，賈寶玉到底是怎麼知道的秦可卿的乳名的呢？

我以為：

首先，在第五回夢遊太虛幻境的時候，賈寶玉雖然高叫夢中的仙子可卿，但當時還並不知道秦氏的乳名叫可卿，這只是一種巧合。

其次，作為弟弟的秦鍾肯定是知道姐姐的乳名的，只是姐姐秦可卿交代過他不許泄露而已。

第三，而賈寶玉得知秦氏的乳名正是通過之後和自己成為莫逆之交的秦氏的弟弟秦鍾。秦鍾和賈寶玉相互欣賞，交情很深。儘管秦可卿交代過弟弟秦鐘不可輕易泄露自己的乳名，但以二人的交情來看，秦鍾是很可能把自己姐姐的乳名無意中告訴賈寶玉的，比如兩位好朋友在相互講述家裡的趣事的時候，小說中就曾經描寫過賈寶玉和秦鍾互敘家常。

第四，當賈寶玉發現自己夢中所遇所云雨的仙子可卿竟然與秦氏的小名一樣時，更加激發了他對秦可卿不知不覺中產生的情愫。而這時的賈寶玉，正處於青春期的形成與懵懂期，於是，秦可卿成為賈寶玉第一位暗戀的有情慾訴求的女性，當然，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就是秦可卿非常溫柔美麗。關於這點，拙文《賈寶玉和秦可卿到底是什麼關係？》已經論述過。

因此，我認為，關於小說中賈寶玉和秦可卿的經歷，其實就是曹雪芹早年現實生活中的一段奇特經歷。

127、王熙鳳的得勢與李紈的失勢

毫無疑問，在賈府，李紈是不得勢的。原因早在小說第二回就點出來了：

「這政老爺的夫人王氏，頭胎生的公子名叫賈珠，十四歲進學，不到二十歲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

而這賈珠之妻，就是李紈。

千萬不要以為冷子興只是在介紹賈府的成員，那樣就太小看曹雪芹先生的筆力了。事實上，我越讀《紅樓夢》就越覺得，小說裡面的每一句話都是有意義的。也就是說，《紅樓夢》里沒有一句話是廢話，是可有可無的話。這就是《紅樓夢》的偉大之處。如果有人問：這個世界有沒有一句廢話的小說嗎？我想，世界上幾乎所有的文豪都可能要在心裡打鼓的。而我卻可以肯定的說：只有曹雪芹先生敢於面對這個問題而自信的微笑。因為，《紅樓夢》是他畢其一生精力，「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的力作，比起其他作家的「多產」來，曹雪芹先生實在是太「精細」了。

好了，停止感嘆，回歸正題。上述這段敘述，其實已經點出了李紈的失勢。為什麼？因為自古以來，妻以夫貴，這是顛撲不破的道理。

我們不妨先來分析一下那位小說開篇就已經命喪黃泉的賈珠哥哥吧。他是榮國府乃至整個賈府實力派人物賈政和王夫人（見拙文《紅樓夢之賈璉為何要巴結賈政？》）的長子，是後來成為皇妃的賈元春的哥哥，是賈府最得寵的賈寶玉的哥哥。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賈珠只要還活著，他就是賈政的最強有力的接班人，也是榮國府乃至賈府最強有力的接班人。更何況，賈珠不光是身份顯貴，而且做人非常努力，看到沒有，十四歲就進學，比讀書不長進的賈寶玉不知道要強了多少倍，只要看看他的兒子賈蘭如何的刻苦讀書就可以知道他父親的遺傳基因了。而且二十歲就娶妻生子，幾乎就要按照賈政和王夫人的安排步入正軌，科舉入仕，光宗耀祖了，很不幸，英年早逝，一病死了。

這種不幸，不僅僅是對於賈珠自己，對於父母賈政和王夫人，更是對於他的妻子和兒子。

賈珠死了，一了百了；賈政和王夫人，痛苦終會過去；只有李紈和賈蘭，丈夫是永遠不會回來的，李紈從此面對的只能是空房和空床，父親是永遠回不來了，賈蘭從此只能是個孤兒，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

因此，我要說，正是賈珠的早逝造成了李紈的失勢。丈夫死了，成了寡婦，她的勢力範圍就被迫一再的縮小，僅限於「守節」和「養子」了。也就是小說第四回所說的：「所以這李紈雖青春喪偶，且居處於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不問不聞，惟知侍親養子，閑時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

插一句，千萬不要被之前曹雪芹告訴大家的李紈之所以如此的理由所迷惑：「原來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為國子監祭酒；族中男女無不讀詩書者。至李守中繼續以來，便謂「女子無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時，便不十分令其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賢媛集》等三四種書，使他認得幾個字，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了。卻只以紡績井臼為要，因取名為李紈，字宮裁。」這不過是曹雪芹留給大家的障眼法。而真實的原因就是李紈失去了丈夫，也就失去了靠山，失去了權勢的來源。其實李紈這樣守節和養子，是不得已的，是被迫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我記得在一次眾姐妹的酒宴上，李紈就為此失聲痛哭過，那才是她真實的心聲呀。

我們完全可以設想一下，如果賈珠還健在，又會是什麼景象？

首先，以賈珠的長子身份和好學作風，賈寶玉絕對是要靠邊站了。正如王夫人在哀痛幾乎被賈政打死的賈寶玉時所哭訴的：

王夫人抱著寶玉，只見他面白氣弱，底下穿著一條綠紗小衣，一片皆是血漬。禁不住解下汗巾去，由腿看至臀脛，或青或紫，或腫或破，竟無一點好處，不覺失聲大哭起「苦命的兒」來。因哭出「苦命兒」來，又想起賈珠來，便叫著賈珠哭道：「若有你活著，便死一百個我也不管了！」

可見，其實不光是賈政，就是王夫人對賈寶玉的不長進也是有意見的，只是礙於只有這麼個兒子了，才不得不當做寶貝。設若賈珠還在，賈政是不會如此苦逼賈寶玉的，因為接班的事情還輪不到賈寶玉。

其次，以賈珠的長子的身份，以其皇妃賈元春長兄，九省統制王子騰外甥以及賈府唯一出任實職官僚賈政之子的身份，作為賈珠的妻子，李紈肯定是可以掌管整個榮國府的，也就是說，如果賈珠不死，儘管賈璉才是榮國府的長房長孫，但架不住父不如人（賈赦不如賈政），妹不如人（賈迎春不如賈元春），以及勢不如人（賈珠的舅舅是王子騰，賈璉的親媽早逝），賈璉是沒有機會掌管榮國府的，掌管榮國府的應該是賈珠。而自然而然的，王熙鳳也就沒有資格掌管榮國府了，不管王熙鳳本人再怎麼厲害，內當家的只能是李紈。妻以夫貴，賈璉和賈珠一比，差距太大了。

只可惜，賈珠死了，一切皆成泡影。於是，賈璉得以當家，而她的媳婦王熙鳳也得以當家。李紈的失勢和王熙鳳的得勢，實在沒有什麼玄機，只是造化弄人而已。但卻讓我們看到了官宦之家的殘酷現實。

而且，我疑心，把王熙鳳娶進賈府，娶給賈璉，應該是賈珠死了以後的事情。王夫人因為長子一死，賈寶玉還小，無可依靠，才決定把權力交給賈璉的，可是，賈璉畢竟只是侄子，而且是榮國府長子賈赦的兒子，王夫人不放心，才決定促成這門親事的。這樣一來，長房賈赦有臉了，賈璉也有臉了，而實際上的控制權還在賈政和王夫人這邊，因為王熙鳳是王夫人的侄女，對於賈璉來說，身份地位有了，還有了媳婦，還不乖乖聽話？這一著，可謂恩威並施呀。

128、賈寶玉是個「沒頭腦」嗎？

越是「細讀」，我越是堅信，《紅樓夢》的所有問題是可以依靠前八十迴文本所透露出來的信息解決的。當然，我所謂的「文本」，包括看過小說全文的脂硯齋的批語。

在許多人看來，賈寶玉就是個「沒頭腦」，只知道享受榮華富貴，只知道沉迷在脂粉堆里，只知道高談闊論，其實根本就是個中看不中用的「銀樣鑞槍頭」。可是，我卻不這樣認為。賈寶玉，其實是很有智慧的。

大家注意到沒有，小說第九回賈寶玉約好了和秦鍾一起入公學，臨行前對房裡的丫鬟各有交代，其中一句話很值得我們深思。賈寶玉說：「你們也別悶死在這屋裡，常和林妹妹一處去頑笑著才好。」

貌似一句很隨意的話，在我看來卻大有深意。為什麼不去迎春、探春、惜春甚至薛寶釵那裡，偏偏只盯囑去林黛玉那裡？

大家還記得林黛玉初次來到賈府，與賈寶玉第一次相見之後，襲人對林黛玉的主動探訪吧。那是小說第三回：

是晚寶玉李嬤嬤已睡了，他見裡面黛玉鸚哥猶未安歇，他自卸了妝，悄悄的進來，笑問：「姑娘怎麼還不安息？」黛玉忙笑讓：「姐姐請坐。」襲人在床沿上坐了。鸚哥笑道：「林姑娘在這裡傷心，自己淌眼抹淚的，說："今兒才來了，就惹出你家哥兒的病來。倘或摔壞了那玉，豈不是因我之過！』所以傷心，我好容易勸好了。」襲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將來只怕比這更奇怪的笑話兒還有呢。若為他這種行止，你多心傷感，只怕你傷感不了呢。快別多心！」黛玉道：「姐姐們說的，我記著就是了。究竟那玉不知是怎麼個來歷？上面還有字跡？」襲人道：「連一家子也不知來歷，上頭還有現成的眼兒，聽得說，落草時是從他嘴裡掏出來的。等我拿來你看便知。」黛玉忙止道：「罷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也不遲。」大家又敘了一回，方才安歇。

在我看來，這段話表現的是襲人的聰明。她通過林黛玉的到來以及賈府的反應，已經隱隱約約感覺到了林黛玉在賈母心中和賈府不尋常的地位，以及與賈寶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於是，主動來表示友好。

如果我們把襲人的行為和此後賈寶玉的囑託一對應，就會發現，賈寶玉的聰明其實不亞於襲人，他其實已經在培養房裡的丫鬟襲人晴雯等人與林黛玉的感情了。這是為什麼？當然是為日後與林黛玉成親大家能夠和睦相處的緣故咯。你說賈寶玉傻嗎？肯定不傻。而且非但不傻，還很有遠見。

再看小說第七回周瑞家的送花，遭到林黛玉的「冷嘲熱諷」，林黛玉不開心，周瑞家的一言不發冷冷的站著，場面非常尷尬，又是賈寶玉把話頭岔開，巧妙的轉移了視線，化解了矛盾：

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么!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周瑞家的聽了，一聲兒也不言語。寶玉道：「周姐姐，你作什麼到那邊去了？」周瑞家的因說：「太太在那裡，我回話去了，姨太太就順便叫我帶來的。」寶玉道：「寶姐姐在家裡作什麼呢?怎麼這幾日也不過來？」周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寶玉聽了，便和丫頭們說：「誰去瞧瞧，就說我和林姑娘打發來問姨娘姐姐安，問姐姐是什麼病，吃什麼葯。論理，我該親自來的，就說才從學裡回來，也著了些涼，異日再親自來看罷。」說著，茜雪便答應去了。周瑞家的自去無話。

一場即將爆發的衝突，又被賈寶玉巧妙的化解了。

其實，如果綜觀賈寶玉的言行，就會發現，這個「無事忙」並非我們想像的那麼簡單。

首先，他是知道祖母賈母和母親王夫人在明爭暗鬥的。

我們看賈寶玉面對賈母和王夫人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些端倪來。在面對賈母時，賈寶玉是隨性的和撒嬌的，而在面對王夫人時，賈寶玉是謹慎的和聽話的。在王夫人面前，賈寶玉唯唯諾諾，基本不敢反對，而他所有的訴求都是向賈母開口的。從這裡面，我們可以看到，賈寶玉是很清楚的知道祖母和母親的「價值觀差異」的。

其次，但是，作為孫子和兒子的雙重身份使得他只能走「調和」的中間路線。

作為孫子，賈寶玉是樂於和祖母相處的，因為那是率性的自由的；而作為兒子，賈寶玉也知道，對母親最起碼的尊敬是必須的，因此，儘管他有一百個不願意，也不能違背母親的意願。也因此，很多時候，他只能裝痴裝傻裝糊塗。

第三，賈寶玉更加明白，如果任由賈母和王夫人的衝突加劇，對於他和林黛玉的未來是沒有任何好處的。

賈寶玉肯定知道賈母對於他和林黛玉的未來的安排，他也知道母親關於他和薛寶釵的未來的安排，而他更知道，如果兩者真的鬧僵，對於他和林黛玉是沒有任何好處的，是會讓他和林黛玉的愛情陷入「左右為難」的境地的。因此，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表面順從母親，暗地裡求老太太賈母支援。也因此，當林黛玉痛斥母親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時候，賈寶玉採取了裝傻化解的態度。

上述之種種，足以證明賈寶玉並不是一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沒頭腦的公子哥兒，而是一個很聰明，情商很高的年輕人，他對於自己和林黛玉的未來，暗中早有籌劃和安排。如果不是賈府後來發生了很多不可控的事情，賈寶玉就幾乎要成功了。

129、《紅樓夢》之賈璉是個怎樣的人？

賈璉這個人物，其實很值得玩味，並不如我們想像的那樣簡單。

首先，賈璉做人很低調。

說心裡話，賈璉似乎從來沒有把自己榮國府長房長孫的身份和地位看得過高和過重。因為從他父親賈赦干不過叔叔賈政的前車之鑒那裡，賈璉就已經明白，身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實力。因此，在賈璉那裡，我們根本看不到一位大戶人家長房長孫失去身份地位的委屈和挫折，而是心甘情願的跟隨叔叔賈政跑腿。不僅如此，他還娶了嬸嬸王夫人的侄女，並且「倒退了一射之地」，讓王熙鳳的光芒徹底綻放。正是在這一連串的「讓步」，使得賈璉穩坐榮國府大管家的職位。關於這一點，拙文《紅樓夢之賈璉為何要巴結賈政？》已經有過論述，不再贅述。

其次，賈璉做人還是有底線的。

有人說賈璉壞，我卻以為並不盡然，其實賈璉這個人，還是有做人底線的，那就是不「害人害命」。小說中有一回寫到，賈赦因為喜歡一個商賈收藏的扇子，買不來，賈雨村為討好賈赦，竟然找個借口，治罪商賈，把扇子抄沒了來獻給賈赦。賈璉為此當著父親的面說這樣太過分了，為把扇子搞得人家家破人亡，挨了他父親賈赦的一頓痛打。這說明賈璉做人還是有底線的，太過傷天害理的事情他不幹。

第三，賈璉知道要舍財消災。

賈璉和鮑二家的偷情，被王熙鳳發現，大鬧了一場，鮑二家的上弔死了。為此，鮑二家的娘家人要告官，王熙鳳的態度是一分錢沒有，要告奉陪。而賈璉的態度卻很明確，那就是拿錢擺平。因為他知道，鮑二家的娘家並不是真的要為鮑二家的報仇，而是藉機要錢。而他更知道，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錢能消災，不可過於逞強。

第四，賈璉的人性也還未泯。

賈璉對於尤二姐，還是有感情的。尤二姐死後，他撫屍大哭，並想盡辦法籌錢安葬了尤二姐。他對於小姨妹尤三姐的婚事也十分上心，儘力撮合尤三姐與柳湘蓮的婚事。即便是對於鮑二家的，他捨得給錢，一方面是因為世事洞察得清楚，另一方面也是有些內疚。還有對於下人，賈璉明顯比王熙鳳要寬厚得多，這一點和賈政很相似，呵斥得多，但真正下狠手則沒有，不像王熙鳳那樣往死里整。這些，都說明賈璉並不是天生就是個壞人，他還是有些人性的。

事實證明，賈璉的為人處世比王熙鳳更加的圓滑周到，他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幹的，有些東西是碰不得的，有些原則是不能突破的。如果王熙鳳能像賈璉一樣老辣，後來也不會有那麼多人要置她於死地。賈璉的為人處世，顯然比王熙鳳更懂得進退取捨。總的說，就是賈璉很懂得生存之道。

但是，我們也要看到，賈璉在懂得生存的同時，也是個徹頭徹尾的享樂主義者。

第五，賈璉推崇金錢萬能。

在賈璉的眼裡，錢是萬能的。辦事需要錢，享樂也需要錢，當然，搞定一件事和一個人也需要錢。因此，賈璉的口頭禪就是「不過是多給他幾兩銀子罷了」。這正是現實生活中人們的一種普泛性的生活狀態。也因此，當賈府處於入不敷出的境地時，這位大內總管的感嘆是要是再發幾百萬的財就好了。他根本不去追究為什麼入不敷出？而只是簡單的認為「出」是應該的，是天經地義的，因為沒錢辦不成事。也正因為如此，他也才會在賈府侵吞林黛玉家產的陰謀中身體力行，上下其手（見拙文《賈府無恥侵吞了林黛玉家巨額財產》、《賈府為何能託管林黛玉家家產？》）。

第六，賈璉以佔有女性為樂。

在整個前八十回小說中，我們可以知道，賈璉除了和王熙鳳、平兒外，和多姑娘、鮑二家的、尤二姐以及秋桐都存在性關係。這些還都是有明確記載的。以賈璉的好色，在他長期外出辦事的過程中，沾花惹草是肯定的。確切的說，賈璉應該是小說里有明確記載的與女性有染最多的男性。在這一點上，他甚至比更壞的賈珍和薛蟠還要出格。

我們說，也正是這兩點，導致了賈璉的毀滅。正如王熙鳳所說，他在老太妃之死的國孝期間以及賈敬之死的家孝期間竟然偷娶尤二姐，這是犯了大罪的。而他作為侵吞林黛玉家財產的主要執行者在東窗事發之後也是難逃其咎的。就這樣，一個表面很圓滑的人還是露出了狐狸尾巴。其實人只要有不可遏止的慾望，他（她）就肯定有致命的弱點。

在我看來，賈璉就是一個現實生活中很真實的所謂貴族公子哥兒，他不喜歡讀書，只知道享樂，毫無理想追求，以佔有女性為樂事，但是卻也知道做人不可太過，不可太過狠毒，不可害人性命。同時，他更懂得在這個殘酷社會裡的生存之道，因此趨炎附勢是他的行事準則。當然，他更知道金錢的作用，所以萬事皆用錢財來打發。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想說，賈璉的生存狀態，就是物慾社會中人們的一種典型的生存狀態，他們掙扎在這個扭曲的社會裡，貌似瀟洒，實則悲情。

130、賈寶玉的「淫」與賈璉的「淫」

早在第五回賈寶玉神遊太虛幻境，警幻仙姑就對「淫」作出了界定，她說：

「更可恨者，自古來多少輕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為解，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飾非掩丑之語耳。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會，雲雨之歡，皆由既悅其色、復戀其情所致。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寶玉聽了，唬的慌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懶於讀書，家父母尚每垂訓飭，豈敢冒"淫』字?況且年紀尚幼，不知"淫』為何事。」警幻道：「非也。淫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濫淫之蠢物耳。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輩推之為"意淫』。惟"意淫』二字，可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能語達。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雖可為良友，卻於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眥。

在這段文字里，曹雪芹借警幻仙姑之口道出了對「淫「的理解，即「淫」有「大淫」和「小淫」之分。大淫為「知情」，小淫為「好色」。也就是說小淫是以肉體佔有為目的，而大淫則是以情感共鳴為目的。很顯然，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非常注重與女性在精神層面溝通的賈寶玉被警幻仙姑稱為大淫之第一人選。關於這個問題，拙文《賈寶玉為何是「古今第一淫人」？》已經作出過論述。

但是，不知道大家注意沒有，《紅樓夢》是很注重對比的。既然有大淫之賈寶玉，那麼必然要有小淫。而小說中的小淫是誰呢？

我以為正是賈寶玉的堂兄賈璉。賈璉之淫，正是小淫，也即「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濫淫之蠢物耳。」

我們翻看賈璉的情史，確實如此，他是以佔有女性的肉體及其數量滿足為樂事的。在因為女兒巧姐出天花要供奉蠶娘娘的時候，與王熙鳳分房幾天就憋不住了，與多渾蟲的妻子多姑娘偷情；在王熙鳳慶祝生日的光景還不忘和鮑二家的偷情；只要有機會就想上平兒的手；在國孝家孝期間竟然色膽包天，偷娶尤二姐；最後又得以和父親賈赦的丫鬟秋桐上手。應該說，在《紅樓夢》含蓄的性描寫中，賈璉是涉及女性最多、涉及性事最多的男性。

這正如賈寶玉看著受委屈的平兒所想到的：

忽又思及賈璉，惟知以淫樂悅己，並不知作養脂粉；又思平兒並無父母兄弟姊妹，獨自一人，供應賈璉夫婦二人，賈璉之俗，鳳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貼，今兒還遭荼毒，也就薄命的很了。

所以說，與賈寶玉大淫相對的，就是賈璉的小淫，所謂「惟知以淫樂悅己」也。而至八十回以後，賈寶玉以大淫之「情」而終於為林黛玉出家，成為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淫人；賈璉也因為小淫之「色」而犯不孝之罪而下獄發配，走向家破人亡的命運的終結。曹雪芹在這裡，褒貶立見，也給出了肯定與懲罰。

或許，有人要問，最淫的應該是賈珍吧。這話不假，其實真實的情況應該是賈珍和薛蟠比賈璉更能夠糟蹋蹂躪女性，但是曹雪芹為什麼這樣寫呢？

從前八十回的描寫來看，曹雪芹寫賈珍之淫，是隱寫的，而且是有過重大修改的，比如刪去了「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一節。因此，我們看賈珍，在前八十回是沒有什麼明確的淫罪的，有的只是判詞和紅樓曲里的暗示和他人的影射。這說明，當曹雪芹聽從脂硯齋的勸告決定刪掉第十三章的時候，他就已經決定隱寫賈珍之淫了，而被拉來墊背的就只能是與賈珍一夥但是淫不過賈珍的賈璉了。

不過在我看來，賈珍的淫已經超出了淫的範疇，而帶有反人性反人類的特點了，如果把賈珍與賈寶玉對比，非但不恰當，也是在侮辱賈寶玉。而只有賈璉，既淫，又不違反人倫道德的底線，恰與賈寶玉的大淫形成鮮明對比。

或許，這也是曹雪芹先生決定隱寫賈珍之淫而決定明寫賈璉之淫的另一番苦衷吧？

131、賈寶玉該為金釧之死負責嗎？

在很多朋友看來，金釧之死，賈寶玉是應該負責任的，並且由此，也看出賈寶玉是個「不敢負責任」的窩囊廢。這本來只是大家的一種感性認識，本不應該當真。但是，當這種言論不絕於耳的時候，就不僅僅是一種個人的感受了，而是一種「誤讀」了。

那麼，到底誰該為金釧之死負責呢？是賈寶玉嗎？如果不是賈寶玉，又是誰呢？

首先，我可以很確定的告訴大家，應該為金釧之死負責的不是賈寶玉而是他的母親王夫人。

為了解開這個結，不妨再細讀一下小說原文：

王夫人在裡間涼床上睡著，金釧兒坐在傍邊捶腿，也乜斜著眼亂恍。寶玉輕輕的走到跟前，把他耳朵上的墜子一摘。金釧兒睜眼，見是寶玉，寶玉便悄悄的笑道：「就困的這麼著？」金釧抿嘴兒一笑，擺手叫他出去，仍合上眼。寶玉見了他，就有些戀戀不捨的，悄悄的探頭瞧瞧王夫人合著眼，便自己向身邊荷包裡帶的香雪潤津丹掏了一丸出來，向金釧兒嘴裡一送，金釧兒也不睜眼，只管噙了。寶玉上來，便拉著手，悄悄的笑道：「我和太太討了你，咱們在一處吧？」金釧兒不答。寶玉又道：「等太太醒了，我就說。」金釧兒睜開眼，將寶玉一推，笑道：「你忙什麼?"金簪兒掉在井裡頭——有你的只是有你的。』連這句俗語難道也不明白?我告訴你個巧方兒：你往東小院兒裡頭拿環哥兒和彩雲去。」寶玉笑道：「誰管他的事呢!咱們只說咱們的。」

只見王夫人翻身起來，照金釧兒臉上就打了個嘴巴，指著罵道：「下作小娼婦兒!好好兒的爺們，都叫你們教壞了！」寶玉見王夫人起來，早一溜煙跑了。這裡金釧兒半邊臉火熱，一聲不敢言語。登時眾丫頭聽見王夫人醒了，都忙進來。王夫人便叫：「玉釧兒把你媽叫來!帶出你姐姐去。」金釧兒聽見，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要罵，只管發落，別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來年，這會子攆出去，我還見人不見人呢！」王夫人固然是個寬仁慈厚的人，從來不曾打過丫頭們一下子，今忽見金釧兒行此無恥之事，這是平生最恨的，所以氣忿不過，打了一下子，罵了幾句。雖金釧兒苦求也不肯收留，到底叫了金釧兒的母親白老媳婦兒領出去了。那金釧兒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話下。

就這段話，有幾點需要提請大家注意：

1.賈寶玉和金釧不過是在開玩笑。

小說裡面曾經不止一次的寫過賈寶玉有一種下流痴病，那就是喜歡纏著府里的丫鬟吃人家嘴上的胭脂，也不止一次的寫到金釧是喜歡和賈寶玉開玩笑的，還記得賈寶玉被賈政召去嚇得不行的時候金釧還開玩笑問賈寶玉要不要吃胭脂？這說明二人素來如此。不管是賈寶玉愛吃胭脂還是愛和丫鬟玩笑胡鬧，王夫人都應該是知道的。最明顯的證據就是在林黛玉初次來到賈府拜見王夫人時，王夫人就把寶玉這個毛病很含蓄的向林黛玉交代了。這說明自己的兒子是什麼貨色王夫人是了解的。更何況，金釧是王夫人的貼身大丫環，寶玉是王夫人的兒子，關係本就比一般的公子哥兒和丫鬟的關係特殊。還記得賈赦把房裡的丫鬟秋桐賞給賈璉做妾的事嗎？這說明給賈寶玉做妾也是王夫人房裡的丫鬟尤其是貼身大丫環的比較好的歸宿之一。從這個意義上來講，賈寶玉和金釧的說話，雖然是玩笑，也並沒有什麼大錯。可是：

2.是王夫人自己把事態嚴重化了。

本來不過是兩人的一個玩笑，可是王夫人的暴怒和斥罵把事情的性質嚴重化了。她指責金釧是在勾引賈寶玉，並且要把金釧攆出去。這樣就把這個玩笑上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那就是淫蕩和不守禮法。而且：

3.王夫人對金釧的處置完全是把本應該發在賈寶玉身上的怒氣全部撒到了金釧的身上。如果就是這樣也罷了，賈寶玉畢竟是主子，金釧畢竟是丫鬟，受委屈的應該是丫鬟。但是：

4.王夫人顯然是把金釧往死路上逼了。

大家都知道，在賈府那樣的人家，除了主子以外，最體面的就是主子的貼身大丫環了，鴛鴦之於賈母，金釧之於王夫人，平兒之於王熙鳳，襲人晴雯之於賈寶玉，紫鵑之於林黛玉，鶯兒之於薛寶釵，司棋之於迎春，待書之於探春，入畫之於惜春，彩雲之於賈環，都是很有身份的，他們的上升通道要麼就是妾，要麼就是陪房，最不濟將來也是有臉面的老嬤嬤。王夫人這一攆，顯然就是斷了金釧在榮國府的生路了。因此，金釧哀求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要罵，只管發落，別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來年，這會子攆出去，我還見人不見人呢！」俗話說，落了毛的鳳凰不如雞，金釧已經把自己生存的底線告訴王夫人了，攆我出去，我就沒臉在這個世界上活了。可是，狠心的王夫人竟然置若罔聞。我們說，正是這一點，導致了金釧在被攆出去以後產生了輕生的念頭，這是導致金釧之死的根本原因。

其次，那麼，賈寶玉到底有沒有責任呢？

我以為沒有。理由如下：

1.前面已經說了，賈寶玉素來愛和丫鬟們胡鬧玩笑，愛吃丫鬟們嘴上的胭脂。試問，如果都像王夫人這樣處置，恐怕榮國府的丫鬟都要全部被攆出去了。

2.事發之後，王夫人處置金釧之前，賈寶玉已經跑了，並不知道對於金釧的處置。

3.從賈寶玉逃跑出來以後的情形看，他根本沒有想到事情會嚴重到這個地步，還以為，不過是金釧挨一巴掌一頓罵，自己過後挨一頓數落而已，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因為這種事情他幹了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可是，賈寶玉那裡知道，這一次卻偏偏「小不了」了。

4.從賈寶玉得知金釧死後「五內摧傷」以及日後對金釧生日念念不忘的情形來看，賈寶玉對金釧是很有感情的。如果他知道這樣做會導致金釧之死的話，他肯定是不會做的。

5.按照封建禮教，賈寶玉也不可能為此與母親抗爭。我們說賈寶玉雖然有反叛意識，但那其實是自發的，而非自覺的。我們不可能要求賈寶玉生活在那個時代而完全脫離於那個時代，那麼，他是一分鐘也生存不下去的，即便他是深得祖母寵愛的貴族公子哥兒。因此，我們不可對於賈寶玉過於求全責備。

為此，我以為，賈寶玉和金釧的調笑不過是很普通的一次玩笑而已，是橫插一杠子的王夫人把玩笑當真，導致了金釧之死。賈寶玉，除了他已經具備的負疚之外（事實上他也很負疚），不應該負任何責任，因為其實他，也是受害者。

132、還原《紅樓夢》金陵十二釵入選標準

事實再一次證明，任何關於《紅樓夢》的想當然的研究都是大謬。關於金陵十二釵的研究即是如此。在此之前，我受到的影響是如此之深，接受了所謂正冊是小姐正室、副冊是妾、又副冊是丫鬟的觀點。之後雖有修正，也是僅限於關於副冊的認定，認為副冊寫的是與賈府相關但有人身自由的女子（參見拙文《紅樓夢金陵十二釵排序有何講究？》、《關於紅樓夢金陵十二釵的重要更正》、《紅樓夢金陵十二釵又副冊有那些人》、《紅樓夢金陵十二釵副冊有那些人？》和《曹雪芹的人才觀與金陵十二釵》）。這種觀點，顯然還是沒有擺脫那種妻妾丫鬟的正統觀點。

可是，當我再度仔細的閱讀小說文本的時候，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為什麼？我們竟如此自以為是和短視呢？曹雪芹老先生已經寫得明明白白的問題，我們為什麼還要糾纏不休呢？同時，我也疑心，為什麼紅學研究延續百年，許許多多問題居然沒有搞清楚，恐怕在於我們很多人都是在「閉著眼睛」自說自話呢。

慚愧！在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沒有發現問題的喜悅，而是感覺到慚愧。研究《紅樓夢》，你必須睜大眼睛緊盯著文本才行，否則，稍一疏忽，就會失之千里。

其實，關於金陵十二釵的入選標準，曹雪芹先生已經交代得再明白不過再清楚不過了，並不需要我們的想像和猜測。小說第五回：

那警幻便說：「也罷，就在此司內略隨喜隨喜罷。」寶玉喜不自勝，抬頭看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兩邊寫著對聯道：

春恨秋悲皆自惹，

花容月貌為誰妍。

寶玉看了，便知感嘆。進入門中，只見有十數個大櫥，皆用封條封著，看那封條上皆有各省字樣。寶玉一心只揀自己家鄉的封條看，只見那邊櫥上封條大書「金陵十二釵正冊」，寶玉因問：「何為"金陵十二釵正冊』？」警幻道：「即爾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冊，故為正冊。」寶玉道：「常聽人說金陵極大，怎麼只十二個女子?如今單我們家裡上上下下就有幾百個女孩兒。」警幻微笑道：「一省女子固多，不過擇其緊要者錄之，兩邊二櫥則又次之。餘者庸常之輩便無冊可錄了。」寶玉再看下首一櫥，上寫著「金陵十二釵副冊」，又一櫥上寫著「金陵十二釵又副冊」。

其實，就在這一段描寫里，曹雪芹已經把金陵十二釵的內涵和外延都原原本本的告訴大家了：

其一，金陵十二釵正、副及有副冊寫的就是金陵省內36位薄命女子，薄命司，謂此也。

其二，雖然金陵省薄命的女子很多，但主要是撿最薄命、次薄命及再次薄命的36位女子來說的，所謂緊要者，謂此也。

其三，如此一來，真相大白。正冊之所以全是豪門望族的女子，請注意並不是全是賈府的，史湘雲不是，妙玉不是，就在於她們身份地位高而結局凄慘而顯得更加薄命而已；而副冊則是社會地位僅次於豪門望族的女子，她們的結局同樣凄慘，但因為社會地位稍次於正冊人物，所以薄命的程度略次一等；而又副冊則是地位低下的丫鬟，她們的薄命因身份低下而更遜一籌。因為，在一般的認知里，社會地位和身份越高就越有福，因此，正是在社會地位身份和命運的反差之中曹雪芹排出了所謂的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以及又副冊，也就是身份地位和命運反差最大的進正冊，反差次之的進副冊，再次之的進又副冊。這是一個以薄命程度來劃分的命運冊。

其四，這再一次證明了我之前說過的金陵十二釵正、副及又附冊人物的劃分沒有等級之分而只有相似的命運的類的歸納的判斷，竊喜。

其五，所謂「緊要」，還可理解為薄命之甚已經影響到小說整個事件以及敘事的意思，也就是說，金陵十二釵三冊女子不僅薄命，而且因其薄命的歷程影響到整個小說的進程，因此補充十二釵副、又副冊女子，當從薄命程度以及之後參與到故事情節的重要程度來考慮。

其六，小說敘述已經說明白了，不要說金陵省，就是賈府內所有的女子也不可能都列入金陵十二釵。這也就意味著眾多紅學家津津樂道的一百零八人的情榜純屬子虛烏有。

其七，這樣的理解，也證明了妙玉出身的高貴（參見拙文《《紅樓夢》中圍繞妙玉有個大陰謀》），其實小說中已經有描述，妙玉進入正冊是因為出身高貴，而且薄命，反差極大，而且在後面是影響故事情節的一個重要人物。

以上，就是我對於金陵十二釵的最新理解，也是關於我本人的有關金陵十二釵的觀點的最重要的修正。我以為，幾經周折，我終於找到了曹雪芹排列金陵十二釵的真正原因。

133、薛寶釵到賈府時到底幾歲？

一直以來，有個疑問，那就是薛寶釵進賈府的時候到底幾歲？因為如果說賈寶玉、林黛玉和薛寶釵是《紅樓夢》的三大主角的話，那麼關於賈寶玉和林黛玉出場的年齡，曹雪芹是有交代的，而唯獨對於薛寶釵，沒有明確的交代。

那麼，薛寶釵來到賈府也就是她在小說中正式出場到底是幾歲呢？曹雪芹先生雖然沒有明確的說，但也還是有跡可循的。

小說第四回，曾經這樣寫道：

近因今上崇尚詩禮，征采才能，降不世之隆恩，除聘選妃嬪外，在世宦名家之女，皆得親名達部，以備選擇，為宮主郡主入學陪侍，充為才人贊善之職，自薛蟠父親死後，各省中所有的賣買承局、總管、夥計人等，見薛蟠年輕不諳世事，便趁時拐騙起來，京都幾處生意漸亦銷耗。薛蟠素聞得都中乃第一繁華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機會，一來送妹待選，二來望親，三來親自入部銷算舊帳，再計新支，——其實只為遊覽上國風光之意。

這裡不僅告訴了我們薛家來京之意，而且向我們透露了關於薛寶釵年齡的重要信息。那就是薛寶釵已經到了「待選」的年齡，這就為我們確定薛寶釵的具體年齡找到了一把鑰匙。

查閱古籍資料，當可以很容易就了解到清朝皇室貴族「選秀」的相關情況，而「選秀」其實就是「待選」。關於選秀的情況，屬於跑題範疇，在這裡就不一一詳述了，只是告訴大家一點，那就是清朝皇室對於參加選秀的貴族女子的年齡是有規定的，那就是：選秀女必須是13歲至17歲的未婚女子。

如此一來，薛寶釵的年齡範圍就被框定在了13-17歲之間，但是，薛寶釵的年齡究竟是幾歲呢？

小說第五回還有關於林黛玉和薛寶釵的一句話，那就是薛寶釵比林黛玉「年歲雖大不多」這不起眼的六個字，卻是我們推演薛寶釵年齡的另一把重要鑰匙。

為了知道薛寶釵的確切年齡，必須先來看看林黛玉的年齡。

小說第二回說林黛玉「年方五歲」，緊接著又說「堪堪又是一載的光陰，誰知女學生（指林黛玉）之母賈氏夫人一疾而終。」這說明林黛玉之母死時林黛玉是六歲。也就在這時，賈母派人來接林黛玉，之後便是賈雨村受林如海之託帶林黛玉進京。這也就是說，林黛玉到賈府的年紀就在六歲至七歲之間。

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知道，對於進賈府時最多七歲的林黛玉的來說(關於林黛玉在薛寶釵十三歲時究竟多大，我將在下一篇說到)，比林黛玉「年歲雖大不多」的薛寶釵的年齡只能是在選秀女子年齡的下限，也就是她在進賈府時最多也就是十三歲，否則就大太多歲了。

至此，真相大白矣，薛寶釵進賈府時的年齡應該就是十三歲。而作為印證的是，之後小說第十二回有「這年冬底」林如海病重之語，其後就是林如海逝世林黛玉和賈璉娶處理後事，緊接著就是賈妃省親，而之後，在第二十二回就有賈璉和王熙鳳商量如何給薛寶釵過十五歲的生日。

這樣的後證，剛好證明薛寶釵來到賈府待選時就是十三歲無疑。

134、賈寶玉和襲人做愛時有幾歲？

在關注我的紅學研究的朋友中，有一位非常細心的朋友提出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那就是賈寶玉和襲人發生性關係時到底有幾歲？

其實這個問題，也是廣大紅學愛好者關心的問題，更是紅學研究必須解決的問題。

還是先來看小說中賈寶玉在與襲人發生性關係之前的年齡描寫吧。

小說第二回寫到，林黛玉進賈府時在六歲和七歲之間（參見拙文《薛寶釵進賈府時到底幾歲？》），而在小說第三回林黛玉拜見二舅媽王夫人的交談中有這樣一段話。林黛玉說：「在家時亦曾聽見母親常說，這位哥哥比我大一歲，名喚寶玉」。也就是說，林黛玉進賈府時，賈寶玉大概是七歲到八歲之間。

而最讓人疑惑的是，小說在寫完林黛玉進賈府之後，馬上就寫薛寶釵上京城待選也來到賈府。而通過研究，我們知道薛寶釵當時的年齡應該是十三歲（參見拙文《薛寶釵進賈府時到底幾歲？》），而緊接著也就在這之後，就發生了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以及與襲人的第一次性愛關係。

這裡面的疑問是顯而易見的。如果在林黛玉進賈府之後薛寶釵是緊接著就來到賈府的話，也就是說這兩件事情是連貫的，那麼當時林黛玉是七歲左右，賈寶玉是八歲左右，薛寶釵是十三歲，薛寶釵就比林黛玉大了六歲，比賈寶玉大了五歲。這顯然與同樣在小說第五回所寫的薛寶釵比林黛玉「年歲雖大不多」有出入了，試問大六歲還是大不多嗎？

也就是說，曹雪芹先生的簡單的「年歲雖大不多」這五個字，似乎在傳達著一些信息。此其一。

其二，如果林黛玉進賈府和薛寶釵來京這兩件事情是連貫的，那麼賈寶玉豈不是在八歲時就具備了性功能？這是很駭人的，也是不可能的。可是小說寫了就在這之後不久，賈寶玉即與襲人發生了性關係。這是什麼緣故呢？

其實，關於這個問題，我在拙文《賈母王夫人關於賈寶玉婚姻的爭鬥》已經提及過，那就是只有一種可能，在林黛玉來賈府和薛寶釵進京之間是間隔了好幾年的，曹雪芹老先生為了營造敘事的緊張感，竟然不動聲色的跟大家開了個「瞞天過海」的大玩笑，使得我們如果不細細體會是覺察不到的。

但是在那篇文章里，我認為其間間隔六年現在看起來是不妥當的，還需要仔細斟酌。

首先，薛寶釵是在進賈府兩年後過的十五歲生日，她過生日的事情是在小說第二十二回。

其次，在第四十五回林黛玉和薛寶釵長談之時林黛玉有「我長了今年十五歲」的話，而翻看從第二十二回到第四十五回的景色季節變遷，其間至多也就是兩年多的光景，也就是說，薛寶釵實際上大林黛玉兩歲多，因而大賈寶玉也就是一歲多。

據此推斷，當林黛玉七歲、賈寶玉八歲時，薛寶釵也就是九歲左右，那麼從薛寶釵十三歲進京待選來看，其間間隔的時間應該是四年而不是六年。這是我的一個失誤，在此聲明更正。

也就是說當薛寶釵進京待選來到賈府的時候，林黛玉十一歲，賈寶玉十二歲，薛寶釵十三歲，如果考慮到古道交通極為不便、薛寶釵進京耗時可能在數月還有安頓以及落選等諸事完畢以及賈、林、薛各人的生辰月份的差異等情況，賈寶玉與襲人發生性關係的年齡應該在接近十三歲的時候。

那麼，一個接近十三歲或者說就是十三歲的男孩是否具有性能力呢？

根據生理常識來看，正常發育的男孩在十二三歲已經開始有「遺精」現象，這說明已經初步具備性能力。事實上，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以後也曾發生了「夢遺」，這恰好巧妙的暗示了賈寶玉已經初步具備性能力的事實。更何況，他是一個生活優裕營養條件很好的貴族公子，早熟是正常的，賈府的環境又是性慾橫流，因此無論從生理和心理來看賈寶玉都極可能早熟。更何況曹雪芹還為賈寶玉鋪墊了警幻仙姑和可卿仙子的夢中傳授雲雨之術的技巧儲備，現實中還有比他大的襲人配合。

凡此種種，都說明，在接近十三歲時，賈寶玉與襲人發生性關係是可能的也是真實的。

135、《紅樓夢》之薛姨媽進京為何要住賈家？

越研究《紅樓夢》，越是不得不感嘆曹雪芹的「厲害」。小說文本的敘述，幾乎每一處都是有深意的。這就使得我不得不用《紅樓千問》這樣的名字來概括自己的研究。而即使對於這樣的概括，我也是心裡打鼓的。一方面，千問，開玩笑，一天一問也要至少四年之久，更何況我根本做不到一天一問，那還不要五六年才能完成呀？另一方面，在我看來，即使是千問也未必就能夠把一部不完整的《紅樓夢》說清楚。這可真是兩難呀。

又扯遠了，回歸正題。不知道大家想過沒有，薛家進京為什麼不住王家而住賈家？王家可是薛姨媽的娘家喲，王子騰是她的哥哥；而賈家只是薛姨媽的妹夫家，薛家和賈家只是連襟關係；正如賈寶玉開導林黛玉的，親不間疏，他和林黛玉是姑舅表親，賈家是林黛玉媽媽的娘家，而他和薛寶釵只是姨表親，賈家和薛家只是一般的親戚，自然是林黛玉比薛寶釵更親；賈寶玉所言其實不差，在男權社會，男方的親戚關係是要更緊密一些的，所謂娘親舅大。

而且，我們必須注意到一個事實，那就是讓薛姨媽帶著孩子進京其實主要是王子騰的主意，而非王夫人的主意。小說第三回：

正值王夫人與熙鳳在一處拆金陵來的書信看，又有王夫人之兄嫂處遣來的兩個媳婦兒來說話的。黛玉雖不知原委，探春等卻曉得是議論金陵城中居住的薛家姨母之子——表兄薛蟠，倚財仗勢，打死人命，現在應天府案下審理。如今母舅王子騰得了信，故遣人來告訴這邊，意欲喚取進京之意。

也就是說，其實是王子騰讓妹妹薛姨媽帶著家小進京的。因此，於情於理，薛姨媽都應該住到哥哥家也就是娘家才是，為何要住到妹妹王夫人家呢？

當然，小說里是給出了一個理由的，那就是王子騰剛好出任九省統制，奉旨巡邊。然而，在我看來，這貌似不成其為理由。首先，王子騰不在家，薛姨媽就住不得哥哥家了？其次，不管王子騰在不在家，王家都是薛姨媽的娘家。因此，我以為這樣的理由是說不過去的。

反而倒是薛蟠的反應比較正常，小說第四回：

聽見母舅王子騰升了九省統制，奉旨出都查邊。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進京去有舅舅管轄，不能任意揮霍，如今升出去，可知天從人願。」因和母親商議道：「咱們京中雖有幾處房舍，只是這十來年沒人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著租賃給人住，須得先著人去打掃收拾才好。」

顯然，薛蟠的打算是進京住舅舅家，因為是舅舅叫進京的。正好舅舅放外任了，沒人管他了，因此決定住自己家的房產。薛蟠就壓根兒沒想過要住到姨媽賈家。卻原來，薛家在京中也是有房產的。是呀，為什麼放著自己的房子不住要去住別人家呢？這才是正常人的思維。可是，薛姨媽偏偏不是這樣想的，她堅持要住到妹妹王夫人家也就是賈府。而薛姨媽的主要理由，那就是王夫人和薛姨媽畢竟是姐妹，姐妹之間畢竟更好說話也更親密，王子騰畢竟是哥哥，而且王子騰不在，嫂嫂那裡不熟，太客套。這樣的理由，似乎也說得過去。可是，如果我們仔細分析，就會發現事實並非如此。先看薛姨媽的理由：

「你舅舅雖升了去，還有你姨父家。況這幾年來你舅舅姨娘兩處，每每帶信捎書接咱們來。如今既來了，你舅舅雖忙著起身，你賈家的姨娘未必不苦留我們，咱們且忙忙的收拾房子豈不使人見怪?你的意思我早知道了：守著舅舅姨母住著，未免拘緊了，不如各自住著，好任意施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們別了這幾年，卻要住幾日。我帶了你妹子去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蟠見母親如此說，情知扭不過，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榮國府而來。

薛姨媽的態度是夠堅決的，即使薛蟠不去賈府居住，她帶著薛寶釵也是要去的。這裡有一個很明顯的意思，那就是薛姨媽之所以要住賈府，其實是為了薛寶釵。

我們千萬不要忘記了，薛家上京，主要就是要送薛寶釵來京「待選」的。而此時薛家在薛姨媽之夫死後已經敗落，薛家期望靠薛寶釵的入選，像大表姐賈元春一樣振興家族光宗耀祖（參見拙文《薛寶釵為何「落選」？》）。且看小說的描寫：

這段話其實已經把薛家進京的真正意圖表現得很清楚了，薛蟠避禍只是一層，更重要的一層是薛家已經開始敗落了，必須要依附哥哥、妹妹這樣的親戚了，而最重要的一層是，薛寶釵要參加「選秀」了。這個時候，薛姨媽為什麼要住妹妹王夫人家而不住哥哥王子騰家的真相就大白了，就是為的薛寶釵的「待選」。

其一，賈府有個大小姐賈元春早已經成功入選宮中，並且已經做到了掌管皇后禮儀的「女史」官。請記住，我多次說過，這是一個很有權利的職位，是管著好些太監的，而且是皇后的心腹。這也是賈元春之後能夠冊封為皇妃的真正原因，她即是皇后的紅人，也為皇帝寵愛（參見拙文《《紅樓夢》中賈府真正靠山是誰》）。

其二，而賈元春的生母就是薛姨媽的妹妹王夫人。

正是有了這兩層關係，可以想見：

其三，利用這層關係，薛寶釵「入選」的成功率是要大大提高的。

而這，就是薛姨媽為什麼在送女兒進京待選的時候不住哥哥家而要住妹妹家了。原來，為的還是薛寶釵的美好未來。薛姨媽似乎早已經預感到兒子薛蟠靠不住了。

136、還原薛寶釵「選秀」被淘汰的情形

關於薛寶釵為何在選秀活動中落選，我在早先的一篇文章《薛寶釵為何「落選」？》中曾經詳細的論述過。但是，薛寶釵是怎麼落選的？她落選以後的心境如何？也是需要我們搞清楚的事情。曹雪芹是語言大家，寫東西信手拈來，不著痕迹，有許多東西是在言外的，需要我們去發掘。

要還原薛寶釵落選的大致情形，我們還得藉助史料。

相關史料顯示，清代的「選秀」的基本情況大致如下：

凡屆挑選秀女之期，由戶部行文各旗都統，將應閱女子年歲等，由參領、佐領、驍騎校、領催及族長，逐一具結呈報都統，然後匯咨戶部，戶部上奏皇帝，皇帝批准何日選看秀女後，戶部馬上再行文各旗都統，各旗造具秀女清冊。由參領、佐領、驍騎校、領催、族長及本人父母或親伯叔父母兄弟之妻，親自帶秀女送至紫禁城的神武門，依次排列，由戶部交內監引閱。這算是第一次挑選。凡經太監挑選被記名的，須再行選閱。這是第二次挑選，凡不記名者，聽本家自行聘嫁。如各旗官員女子，因有事故，不及與選者，下次補送選閱。未經閱看之女子及記名之女子，私相嫁聘者，自都統、參領、佐領及本人父母族長，都要分別議處。被選秀女必須是13歲至17歲的未婚女子。

上述資料表明：

1.選秀至少要經過兩道程序。第一道是太監初選，第二道是由皇帝、皇后、太后以及親王們親自「選閱」。

2.凡符合參加選秀年齡的貴族女子，在「待選」之中，是不允許私自婚配的，只有在落選以後才可以談婚論嫁。

在拙文《紅樓夢之薛姨媽進京為何要住賈家》里我已經說過，薛家送薛寶釵進京「待選」之所以不住舅舅王子騰家而住姨娘王夫人家也就是賈府是有原因的，那就是為了「選秀」成功。因為賈府的大小姐也就是王夫人的大女兒賈元春就是被選進宮裡的，而且是後宮的「女史」。所謂女史，就是掌管皇后禮儀的女官，這是個後宮的實權人物，必須是皇后的心腹，自然是也可以對太監發號施令的。正是沖著著一點，薛姨媽帶著女兒薛寶釵住進了賈府。

也由此，我們當可以想見，憑薛寶釵的才學、容貌和修養以及賈元春的「關照」，薛寶釵在第一輪選拔也就是太監初選中是毫無懸念可以過關的，於公於私於情於理她都非常有優勢。問題肯定出在第二輪，也就是由皇帝、皇后、太后以及親王們看視的「選閱」階段。

平心而論，以薛寶釵的實力，即使在選閱階段，她肯定也是出類拔萃的，肯定也引起了皇室的注意。也就是說，她曾經有可能是那麼近的接近目標，有可能像大表姐賈元春一樣振興家族光宗耀祖。可是，在查閱她的家世的時候，問題出現了。

大家也許還記得，薛姨媽之所以要帶著兒女進京，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薛蟠為了爭搶香菱打死了馮淵，犯下了命案。按照大清刑律，無論賈雨村如何為薛蟠開脫，薛家肯定是與這起案子有牽扯的，薛蟠的大名肯定是會出現在命案卷宗裡面的，即使薛蟠的罪名能掩飾過去，但薛家至少要落一個「縱奴行兇」的惡名。而這樣的人家，是「失德」的。我們不妨回顧一下賈元春的入選，一是因為賈元春本人的才德修養，二是因為賈府自寧榮二公以來的「有德之家」的名聲。此二者，缺一不可。因為這些被選入的女子，將來是可能成為妃子甚至皇子的母親的，是可能成為皇室成員的。而小說中一再表白，當今皇帝又非常重視道德廉孝，主張「以德治國」，賈元春的得寵和高升與此關係很大，賈府之前的得勢與之後的事敗也為此。所以，一旦發現薛寶釵與薛蟠與薛家的關係，而薛家薛蟠有這種「污點」，薛寶釵就被刷下來了。也就是說，薛寶釵是在最後階段關鍵時刻只差一步之遙被淘汰的。

這真的很可惜，也很打擊。甚至比第一輪被刷下來還打擊。薛家的失望、薛姨媽的失望以及薛寶釵的失望可想而知。小說雖然並沒有正面寫薛寶釵如何落選如何痛苦，但蛛絲馬跡還是有的。

小說第七回，也就是周瑞家的送宮花遭到林黛玉諷刺時賈寶玉與周瑞家的對話引出來的：

寶玉道：「周姐姐，你作什麼到那邊去了？」周瑞家的因說：「太太在那裡，我回話去了，姨太太就順便叫我帶來的。」寶玉道：「寶姐姐在家裡作什麼呢?怎麼這幾日也不過來？」周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寶玉聽了，便和丫頭們說：「誰去瞧瞧，就說我和林姑娘打發來問姨娘姐姐安，問姐姐是什麼病，吃什麼葯。論理，我該親自來的，就說才從學裡回來，也著了些涼，異日再親自來看罷。」

原來，薛寶釵病倒了。我們知道薛寶釵是一個很有城府的人，喜怒不形於色，那種落選的痛苦，是不便讓別人知道的，因此，打擊之下便病倒了。再者，病倒還有另外一層掩飾作用，那就是薛寶釵落選是因為恰好生病了，身體不好。這樣就把落選的真正的見不得人的原因掩飾過去了。

而我們更不要忽視，在周瑞家的去薛姨媽那裡領受送宮花的任務的時候，王夫人正和薛姨媽在「長篇大套的說些家務人情話」。對於賈府來說，家務事就是大事，賈寶玉的婚事算不算家務事？算不算大事？

此時的薛寶釵，選秀已經失敗，可以談婚論嫁了。在這時候出現王夫人和薛姨媽的大聊家務事，可不是隨便寫的，是極有深意的。而在送宮花時周瑞家的遭到林黛玉斥責由此看來也並不是沒有原因的了，並不是林黛玉小心眼，而是她太聰明，已經感覺到了什麼（見拙文《林黛玉果真是「小心眼兒」嗎？》）。

以上，就是薛寶釵參加選秀以及選秀失敗後的心情以及她命運的變化，因為自王夫人和薛姨媽的長談之後，金玉良緣的傳言就出來了（見拙文《「金玉良緣」是場蓄謀已久的陰謀》），薛姨媽和王夫人就在策劃讓薛寶釵嫁給賈寶玉了，而林黛玉的命運就開始沉浮飄搖了，而賈母與王夫人的爭鬥（參見拙文《紅樓夢中賈母如何破解金玉良緣》、《賈母王夫人關於賈寶玉婚姻的爭鬥》）也就開始呈現白熱化了。

137、《紅樓夢》之王夫人和薛姨媽誰大？

我真的是很感謝紅學朋友們的關心，說實話，他（她）們的苦苦追問使我真的有些招架不住了，他（她）們像讀《紅樓夢》一樣來「摳」我的文章，以我輩淺陋，怎會有曹雪芹老先生才華之萬一，因此自然漏洞百出了。但仔細想想，這未嘗不是一種幸福，所謂推薦的幸福、所謂點擊量的幸福，其實都沒有這種默默關注的幸福和探索到紅學一些真相的幸福來得實在。

可是，很多時候，我是在發表上一篇文章時就已經在寫下一篇了，而這樣的追問使得我不得不打亂自己的寫作節奏。這不，關於王夫人和薛姨媽姐妹兩到底誰的年紀大、誰是姐姐誰是妹妹的問題，就迫得我不得不寫下這篇文章來回答關心關注我的紅學朋友了。

關於薛姨媽和王夫人姐妹究竟誰的年紀大？我的看法是王夫人是妹妹，薛姨媽是姐姐。理由如下：

首先，小說第六回寫道：

「想當初我和女兒還去過一遭。他們家的二小姐著實響快，會待人，倒不拿大。如今現是榮國府賈二老爺的夫人。」

這說明在王家的小姐排行中，王夫人是二小姐。而我們也知道王家就是二子二女，長子為王熙鳳之父，書中所謂「大兄」；次子為王子騰。小姐就兩位，既然王夫人是二小姐，薛姨媽自然就是大小姐了。

其次，也是小說第六回還寫道：

「那時只有王夫人之大兄鳳姐之父與王夫人隨在京的知有此一門遠族，餘者也皆不知。」

這句話說的是當年王夫人的父親在京城做官時帶在身邊的子女，一個長子王熙鳳之父，另一個是王夫人。從一般大戶人家的習慣來看，倚重的是長子，寵愛的是幺兒，因此，也可以旁證當時王夫人的父親帶在身邊的是長子和幼女。

第三，我們還可以從稱謂上來判斷。

賈府這邊的人稱呼薛姨媽為「姨太太」或者「姨媽」，賈寶玉和林黛玉都是這麼說的，小說第八回、第五十七回林黛玉稱呼薛姨媽都是「姨媽」，林黛玉這麼叫，是從賈府這邊的叫法。其實整部小說里叫薛姨媽為「薛姨媽」，就是賈府對此人的準確稱呼。而薛寶釵叫王夫人是有區別的，她叫王夫人「姨娘」，小說第三十二回薛寶釵為金釧之死勸解王夫人就是這樣叫的。按照中國人的規矩，一般是叫母親的姐姐為姨媽，叫母親的妹妹為姨娘的。

而同時，朋友們所舉的王夫人為姐姐薛姨媽為妹妹的理由，我以為值得商榷。

首先，小說第四十六回所寫賈母向薛姨媽說：「你這個姐姐她極孝順我」確實是實證，但也是孤證。也就是說整部小說證明王夫人是妹妹的證據多，而證明王夫人是姐姐的就這一條。關於這點，我以為可以這樣理解。一來《紅樓夢》是手抄刻印傳世的，歷來版本頗多。由於是手抄，各個版本的錯漏也很多。這很可能就是手抄者的筆誤，因為中國所謂的姊妹或者姐妹有的時候是很容易搞混的。二來賈母說這話的時候，是要向王夫人表示歉意，要刻意的抬高王夫人的身份，因此，順口向薛姨媽這麼一說也是可能的，意思是她這個兒媳婦儘管年紀很大了做了婆婆了還十分尊敬她孝順她。

其次，還有的朋友拿王夫人的孩子年紀比薛姨媽的孩子大來證明也是不盡準確的。在現實生活中，妹妹的孩子比姐姐的孩子年紀大是很正常的，這要視各家夫妻生活的差異而定，並不能因為王夫人的兒子賈珠比薛姨媽的兒子薛蟠大就證明王夫人的年紀比薛姨媽大，兩者之間沒有必然的邏輯關係。還有，我們必須考慮兩家的差異，賈府是官家，賈政是做官的，生活比較穩定，長期在家，與王夫人性生活比較正常，生子早而多是很正常的。而薛家是商家，薛蟠之父作為商人是要長時間在外做生意到處漂泊的，薛寶琴所述隨父親四處飄蕩走南闖北就是例子，因此薛蟠之父在家的時間是很少的也是不規律，導致夫妻生活也是不穩定的，晚生子和少生子也是很正常的。從王夫人和薛姨媽來看，王夫人有賈珠、賈元春和賈寶玉三個孩子，而薛姨媽只有薛蟠和薛寶釵兩個孩子也能說明一些問題。

綜上所述，我以為，其實，薛姨媽是姐姐而王夫人是妹妹。這是整部《紅樓夢》為我們傳達出來的強烈而明確的信息。更何況，一個「薛姨媽」的稱謂就很好的說明了問題了。

138、從《紅樓夢》看清朝男風之盛

有的時候，反映一個時代之風氣的並不是歷史。歷史因為是成功者所掌控，一直遵循為尊者諱的原則，文采飾文，是有些虛偽的。而小說則不是，在虛構的大背景下，有的時候到反而不妨礙講真話了。這正是文學的可貴之處。在我看來，《紅樓夢》正是這樣一部作品。

其實，小說《紅樓夢》的很多方面，是可以用來研究滿清的男風的。小說的很多描寫，就昭示了清朝社會的男風也即同性戀傾向。

首先，我們看到同性相戀已經成為滿清貴族除異性之外另一種表情達意的方式。

小說第七回，寫賈寶玉和秦鐘相見，已非一般意義上的朋友相見，直接可以和賈寶玉與林黛玉相見有得一拼了。請看：

那寶玉自見了秦鐘的人品出眾，心中似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個呆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這等人物!如今看來，我竟成了泥豬癩狗了。可恨我為什麼生在這侯門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門薄宦之家，早得與他交接，也不枉生了一世。我雖如此比他尊貴，但錦繡紗羅，也不過裹了我這根死木頭；美酒羊羔，也不過填了我這糞窟泥溝。"富貴』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那秦鍾自見了寶玉形容出眾，舉止不凡，更兼金冠綉服，嬌婢奢童，秦鍾心中亦自思道：「果然這寶玉怨不得人溺愛他。可恨我偏生於清寒之家，不能與他耳鬢交接，可知"貧窶』二字限人，亦世間之打不快事。」二人一樣的胡思亂想。寶玉問他讀什麼書，秦鍾見問，因而答依實言。二人你言我語，十來句後，越覺親密起來。

這種動情描寫表明曹雪芹老先生很開放，只要是真性情，是不拘泥於性別之嫌之限的。這也說明在滿清的同性戀之中，也是不乏有真情意在的。還有賈寶玉與蔣玉菡的交接，也是如此的，交換汗巾，足見其情意之親密深厚了。

其次，我們還要看到同性戀已經成為滿清貴族的另一種「洩慾」手段。

這方面的代表是賈璉和薛蟠。賈璉，在不能和老婆王熙鳳同房的日子，便拿清俊的小廝來泄火，這是一種；還有薛蟠，連香菱這樣美麗的女孩都厭倦了，所以不僅對賈氏一族公學的子弟「動了龍陽之興」，而且妄想拿柳湘蓮來開心，被打得落花流水。但是，不管怎麼說，這足以看出滿清貴族社會男風之盛，也正好說明其社會風氣之墮落衰敗。

第三，我們看到，同性戀在滿清已經是一種很盛行的風氣，即使連小孩也知曉。

最典型的，莫過於賈寶玉和秦鍾在賈府公學上學一節：

自秦寶二人來了，都生的花朵兒一般的模樣，又見秦鍾靦腆溫柔，未語先紅，怯怯羞羞有女兒之風；寶玉又是天生成慣能作小服低，賠身下氣，性情體貼，話語纏綿。因他二人又這般親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嫌疑之念，背地裡你言我語，詬誶謠諑，布滿書房內外。

又有兩個多情的小學生，亦不知是那一房的親眷，亦未考真姓名，只因生得嫵媚風流，滿學中都送了兩個外號，一個叫「香憐」，一個叫「玉愛」。別人雖都有羨慕之意、「不利於孺子」之心，只是懼怕薛蟠的威勢，不敢來沾惹。如今秦寶二人一來了，見了他兩個，也不免繾綣羨愛，亦知系薛蟠相知，未敢輕舉妄動。香玉二人心中，一般的留情與秦寶：因此四人心中雖有情意，只未發出。每日一入學中，四處各坐，卻八目勾留，或設言托意，或詠桑寓柳，遙以心照，卻外面自為避人眼目。不料偏又有幾個滑賊看出形景來，都背後擠眉弄眼，或咳嗽揚聲，這也非止一日。

妙在薛蟠如今不大上學應卯了，因此秦鍾趁此和香憐弄眉擠眼，二人假出小恭，走至後院說話。秦鍾先問他：「家裡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一語未了，只聽見背後咳嗽了一聲。二人嚇的忙回顧時，原來是窗友名金榮的。香憐本有些性急，便羞怒相激，問他道：「你咳嗽什麼?難道不許我們說話不成？」金榮笑道：「許你們說話，難道不許我咳嗽不成?我只問你們：有話不分明說，許你們這樣鬼鬼祟祟的幹什麼故事?我可也拿住了!還賴什麼?先讓我抽個頭兒，咱們一聲兒不言語。不然大家就翻起來！」秦香二人就急得飛紅的臉，便問道：「你拿住什麼了？」金榮笑道：「我現拿住了是真的。」說著又拍著手笑嚷道：「貼的好燒餅!你們都不買一個吃去？」秦鍾香憐二人又氣又急，忙進來向賈瑞前告金榮，說金榮無故欺負他兩個。

這三段話表明，無論是當事人賈寶玉、秦鍾、香憐、玉愛還是告狀的金榮甚至滿學堂的小孩，都知道男風之寵，可見當時男風風氣之盛，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第四，我們還應該看到，由於男風之盛，孌童自古就是一種職業了，類似於現在泰國的人妖，區別就在於沒變摸樣而已。

且看第七十五回：

其中有兩個十六七歲孌童以備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妝玉琢。今日薛蟠又擲輸了，正沒好氣，幸而後手裡漸漸翻過來了，除了沖賬的反贏了好些，心中自是興頭起來。賈珍道：「且打住，吃了東西再來。」因問：「那兩處怎麼樣？」此時打天九趕老羊的未清，先擺下一桌，賈珍陪著吃。薛蟠興頭了，便摟著一個孌童吃酒，又命將酒去敬傻大舅。傻大舅輸家沒心腸，喝了兩碗便有些醉意，嗔著兩個孌童只趕贏家不理輸家了，因罵道：「你們這起兔子，真是些沒良心的忘八羔子!天天在一處，誰的恩你們不沾?只不過這會子輸了幾兩銀子，你們就這麼三六九等兒的了。難道從此以後再沒有求著我的事了？」眾人見他帶酒，那些輸家不便言語，只抿著嘴兒笑。那些贏家忙說：「大舅罵的很是。這小狗攮的們都是這個風俗兒。」因笑道：「還不給舅太爺斟酒呢。」兩個孌童都是演就的圈套，忙都跪下奉酒，扶著傻大舅的腿，一面撒嬌兒說道：「你老人家別生氣，看著我們兩個小孩子罷。我們師父教的：不論遠近厚薄，只看一時有錢的就親近。你老人家不信，回來大大的下一注，贏了，白瞧瞧我們兩個是什麼光景兒。」說的眾人都笑了。這傻大舅掌不住也笑了，一面伸手接過酒來，一面說道：「我要不看著你們兩個素日怪可憐見兒的，我這一腳把你們的小蛋黃子踢出來。」說著，把腿一抬。兩個孩子趁勢兒爬起來，越發撒嬌撒痴，拿著灑花絹子託了傻大舅的手，把那鍾酒灌在傻大舅嘴裡。傻大舅哈哈的笑著，一揚脖兒把一鍾酒都幹了。因擰了那孩子的臉一下兒，笑說道：「我這會子看著，又怪心疼的了。」

這段話，其實已經透露出在滿清時期，孌童即男妓也是一種職業了，他們都是些十五六歲以下長相清秀的男子，專供有錢的貴族玩樂。

當然，在此，我要聲明的是，滿清的同性戀之風與當下的同性戀還是有區別的。當下是由於生理和心理的區別，就覺得同性好，這是個人的隱私，值得尊重。而在滿清，大部分時候，大多數時候，是那些貴族公子是因為玩弄女性疲倦了或者在女性那裡得不到滿足轉而尋求同性的，或者是那些下人僕役因無法滿足性慾而採取的替代辦法。比如賈珍和賈璉的小廝們興兒和隆兒在喝醉酒之後也嚷著要「貼燒餅」呢。這說明，滿清貴族糜爛的生活正在向民間擴散。其間，在賈寶玉和秦鍾讀公學一段，寫的薛蟠借讀書之名其實就是拿錢財勾引族中子弟就是一例。且看：

原來薛蟠自來王夫人處住後，便知有一家學，學中廣有青年子弟。偶動了龍陽之興，因此也假說來上學，不過是「三日打魚，兩日晒網」，白送些束鏅禮物與賈代儒，卻不曾有一點兒進益，只圖結交些契弟。誰想這學內的小學生，圖了薛蟠的銀錢穿吃，被他哄上手了，也不消多記。

這樣的敘述，已經說明，滿清男風之盛，根子還在上面，在統治階級，在貴族，這當是滿清社會之腐朽墮落不可挽回的大象徵也。

此外，還有很小一部分，就是諸如賈寶玉與秦鍾與柳湘蓮與蔣玉菡這樣的至情至交，其感情是相互欣賞相互尊重的，算是出淤泥而不染，值得肯定。不過，那幾乎應該另當別論了。

139、揭秘《紅樓夢》之「養小叔子」者誰？

我歷來反對把《紅樓夢》當做懸疑或者偵探小說來讀，也就是說，不要把《紅樓夢》的解讀往政治和宮廷鬥爭乃至反清復明上扯。但是，要破譯《紅樓夢》，又必須有一點當偵探的細膩和敏感才行，因為《紅樓夢》的秘密，就隱藏在那些貌似隨意的話語和場景當中。有的時候一個疏忽，得出的結論就往往有失偏頗。

如今抱著這樣的敬畏之心，回過頭來審視自己所寫的文章、所得出的結論，有些還是有待商榷的。當然，對於我而言，發現失誤反而覺得歡喜，因為那意味著離《紅樓夢》的真相就近了一點，那怕只是針尖大的一點點也好。

關於《紅樓夢》中焦大所罵養小叔子者，我在拙文《《紅樓夢》中養小叔子的到底是誰》指出，焦大所罵者乃當時參與了斥責焦大的王熙鳳以及跟王熙鳳來玩的賈寶玉。但是，這只是焦大罵賈珍爬灰之時順口撒氣說出來的，其實並沒有這回事。

而在另一篇文章《紅樓夢之賈薔是賈珍的私生子嗎？》里，我又論述了賈薔其實是賈珍私生子的觀點。行文至此，心中恍然打了一個驚雷，我似乎醒悟到了什麼。莫非，所謂「養小叔子」者真的與賈珍有關？不過是早年賈珍與賈薔之母私通的一個遙遠的影射而已？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篇文章其實已經觸及到了另一個驚天大秘密，那就是：養小叔子者其實就是賈薔之母和賈珍！

發現事情真相的激動促使我回過頭來細讀小說第七回焦大罵人的那一段：

眾人見他太撒野，只得上來了幾個，揪翻捆倒，拖往馬圈裡去。焦大益發連賈珍都說出來，亂嚷亂叫，說：「要往祠堂里哭太爺去，那裡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生來!每日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麼不知道?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眾小廝見說出來的話有天沒日的，唬得魂飛魄喪，把他捆起來，用土和馬糞滿滿的填了他一嘴。

請大家高度注意這句話「焦大益發連賈珍都說出來」,這就是早先為我所忽略的話，而這句話的意思，其實就是在告訴我們，焦大接下來要說的話，說的就是賈珍呀！也就是說，焦大所謂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其實都是與賈珍有關。在前一件事中，賈珍是爬灰的主角，秦可卿是（被迫）參與者（參見拙文《《紅樓夢》之秦可卿很淫蕩嗎？》），而在後一件事中賈薔之母是主角，賈珍是（主動）參與者。所以，焦大才會有「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這樣的貌似指兩個人的敘述方式，那不過是主謀的不同，而都與賈珍有關。

當然，這只是焦大的看法。而養小叔子的真相又是什麼呢？

在此，請先允許我再次對曹雪芹老先生進行讚美。記得在拙文《揭秘「秦可卿淫喪天香樓」真相》里我曾經說過，在秦可卿即將病死的時候緊接著寫賈瑞對王熙鳳的勾引以及王熙鳳的刻毒報復和仇恨其實隱射的是王熙鳳對秦可卿被賈珍折磨而死的一種下意識的含蓄的替代性報復。這話不假。可是現在看來，我以為曹雪芹寫這件事所起到的作用還遠不僅如此。因為，這件事，也剛好發生在焦大這段著名的醉罵之後，而以焦大所罵的當時情景來看，必是爬灰罵賈珍秦可卿，養小叔子罵參與的王熙鳳與賈寶玉。這樣的判斷完全可以從王熙鳳帶賈寶玉回榮國府時賈寶玉問什麼叫爬灰時王熙鳳很生氣的嚇唬賈寶玉的反應看出來。而事實是，有些事情，焦大也並不全知道，爬灰的事情他知道，言之灼灼，但養小叔子的事情他卻並非知道，不過是看見王熙鳳帶著賈寶玉來寧國府玩順口撒氣的胡說而已。但是，這個胡說卻也無意中觸動了寧國府的另一個驚天大秘密，那就是其實寧國府是有養小叔子的人的，而且那人不是別人，就是賈薔之母與賈珍，於是，也才會發生接下來的所謂說焦大說出來的話是「有天沒日的」，眾小廝嚇得「魂飛魄散」，並趕緊給他嘴裡填滿了馬糞。這說明，養小叔子這個秘密無意中被焦大給捅破了。

那麼，賈薔之母與賈珍「養小叔子」事件的基本情況是什麼呢？

我以為，真相還就在賈瑞企圖勾引王熙鳳這件事情上。這件事情在這個時候出現，其意有三：

其一，是以賈瑞企圖勾引王熙鳳之事隱射秦可卿是被賈珍勾引的逼迫的是不得已的，秦可卿是冤枉的（見拙文《揭秘「秦可卿淫喪天香樓」真相》）；

其二，說明王熙鳳對養小叔子的事情是很反感的，這從她和平兒的反應上就看得出來，因此她絕不可能是養小叔子事件的參與者；

其三，這件事情還隱射了當年賈珍是如何勾引賈薔之母，遂成姦情的。從事件的外在角度來看，好像是賈薔之母勾引賈珍，是養小叔子，並生下了賈薔，但其實事實的真相和賈珍爬灰一樣，還是賈珍的姦淫和無惡不作。

曹雪芹的敘事功力，於此可見一斑。同樣一件事情（賈瑞勾引王熙鳳及王熙鳳的報復），集中穿插於秦可卿生病及病死及脂硯齋透露的淫喪天香樓、焦大罵爬灰和養小叔子事件當中，當它面對不同的事件時，都能夠給予互為文本性的「隱喻式答案」。這是一種多麼偉大的藝術創造和偉大的敘事風格！

140、《紅樓夢》之賈母為何稱王夫人「姐姐」？

《紅樓夢》中關於薛姨媽、王夫人兩姐妹誰大誰小的問題，竟然「鬧」得風生水起，這是我沒有想到的。說實話，一開始，我根本沒把這當成一件事情。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在文章中把薛姨媽稱為姐姐，把薛姨媽稱為妹妹而已。

可是，喜歡《紅樓夢》的朋友，大都是心細如絲的，立即就有人給我提出來，錯鳥，應該是王夫人是姐姐，薛姨媽是妹妹。即便是對於這樣的意見，一開始我還是沒有當真，直到有些朋友見提出意見沒得到採納而指責我固執和頑固時，我才意識到這確實是一個問題。因此，我寫下了《紅樓夢之王夫人和薛姨媽誰大？》這篇文章，來表達自己的觀點。

但是，如此一來，事情非但沒有平息下去，反而引來了更多朋友的爭論，朋友們針對我的觀點和他們自己的觀點再一次進行了辯論。認為：

其一，我所例舉的證據，小說第六回所寫：「想當初我和女兒還去過一遭。他們家的二小姐著實響快，會待人，倒不拿大。如今現是榮國府賈二老爺的夫人。」朋友們認為，這樣並不能說明王夫人就是小女兒呀，因為就像賈府「四春」的排序，是整個賈府家族的排序，難說王夫人在娘家時是家族姐妹排行老二呢？這並不能說明王夫人就比薛姨媽大呀。

關於這種分析，我想要這樣來論述。首先，說這話的是劉姥姥，和王府並不是很熟，對包含分別居住在京城和金陵的整個王氏家族更不了解，所以，她不可能知道王夫人在整個家族姐妹中排行老幾，她只可能知道王夫人在他們這個小家，也就是王夫人的父親家她排行老幾。其次，劉姥姥來的就是王夫人這個小家。其三，古代子女排序，從來都是子排一序，女排一序。所以，綜合上述原因考慮，我認為，劉姥姥所言王夫人為二小姐，就是指王夫人在他們自己這個小家裡的座位小姐的排序，而從小說敘述來看，王家本來就是二子二女，因此，王夫人是二小姐而薛姨媽是大小姐。

其二，關於朋友們所舉的證據，小說地四十六回，賈母當著薛姨媽的面說：「可是我老糊塗了！姨太太別笑話我，你這個姐姐他極孝順我，不像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爺，婆婆跟前不過是應景兒。可是委屈了他。」

先前我提出賈母之所以稱王夫人為「姐姐」，是有意抬高王夫人的意思。不想招來了大家的反對。老實說，朋友們的爭論迫使我不得不認真而深入的來思考這個問題了。而由此我也得出一個結論，《紅樓夢》裡面，再小的問題都不是小問題，都是很難解決的。而我以為，要深入的理解這段話的真實含義，還要把賈母說這段話的前因後果搞清楚才行。

1.我們知道，關於賈寶玉的婚姻，賈母和王夫人是有不同的設計的，賈母是主張賈寶玉和林黛玉，而王夫人是主張賈寶玉和薛寶釵。這是我在多篇文章中已經討論過的（見拙文《「金玉良緣」是場蓄謀已久的陰謀》）。

2.為此，我們更應該知道，賈母和王夫人婆媳表面和睦，其實是有不可調和的矛盾的(見拙文《賈母王夫人關於賈寶玉婚姻的爭鬥》)。

3.為此，王夫人對林黛玉百般擠兌，更是炮製出一個金玉良緣的陰謀，把賈寶玉和林黛玉折磨得天天吵架（見拙文《王夫人是如何「擠兌」林黛玉的？》）。

4.也就在第四十六回之前，賈母和王夫人為了賈寶玉的婚姻發生了一系列的明爭暗鬥，直至清虛觀打醮一節，賈母才忍無可忍，一舉擊潰王夫人和薛姨媽的進攻，瓦解了金玉良緣的陰謀，並直接導致了薛寶釵的轉變，薛姨媽的退出以及王夫人的暫時放棄（見拙文《紅樓夢中賈母如何破解金玉良緣》）。

如果了解了這些背景，我們就會知道，賈母對王夫人忍了一肚子氣，是很有意見的，王夫人對賈母唯一的嫡親外孫女林黛玉的排擠，對賈寶玉和林黛玉婚姻的破壞，都讓老太太忍了很久。

也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賈赦想娶鴛鴦做妾的事情（請注意這個事情的性質，在賈母看來，也屬於晚輩擅自做主的事情，和為王夫人在賈寶玉問題上擅自做主有相通之處）。鴛鴦堅決不幹，趁賈母、王夫人、薛姨媽以及眾姐妹在場，當場表明心跡，向賈母告狀。賈母氣極，才出現了下面的場景：

可巧王夫人、薛姨媽、李紈、鳳姐兒、寶釵等姊妹並外頭的幾個執事有頭臉的媳婦，都在賈母跟前湊趣兒呢……賈母聽了，氣的渾身打戰，口內只說：「我通共剩了這麼一個可靠的人，他們還要來算計！」因見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們原來都是哄我的!外頭孝順，暗地裡盤算我!有好東西也來要，有好人也來要。剩了這個毛丫頭，見我待他好了，你們自然氣不過，弄開了他，好擺弄我！」王夫人忙站起來，不敢還一言。薛姨媽見連王夫人怪上，反不好勸的了。李紈一聽見鴛鴦這話，早帶了姊妹們出去。探春有心的人，想王夫人雖有委屈，如何敢辯，薛姨媽現是親妹妹，自然也不好辯，寶釵也不便為姨母辯，李紈、鳳姐、寶玉一發不敢辯。這正用著女孩兒之時——迎春老實，惜春小——因此，窗外聽了一聽，便走進來，陪笑向賈母道：「這事與太太什麼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的事，小嬸子如何知道？」話未說完，賈母笑道：「可是我老糊塗了。姨太太別笑話我!你這個姐姐，他極孝順，不像我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爺，婆婆跟前不過應景兒。可是我委屈了他。」

如果我們了解了前面所發生的一切，再來讀這段話，就會發現話裡有話了。

其一，賈母再氣憤，會氣憤到連這事跟王夫人扯不上關係都不知道？不太可能。

其二，賈母再倚重鴛鴦，鴛鴦也不過是個丫鬟，老太太不願意，表示反對就行了，誰還敢奈何？她何必要生那麼大氣呢？而且邢夫人並不在場，也就是說該罵的人並不在場呀？原因只能是惹賈母生氣的，並不僅僅是鴛鴦這件事，充其量，鴛鴦這件事只是一根導火索而已。

其三，且看賈母的話，有幾個關鍵點：一是「我通共剩了這麼一個可靠的人，他們還要來算計！」莫非賈母唯一一個可靠的人竟是個丫鬟？不是的，賈母認為最可靠的人其實就是她唯一的嫡親外孫女林黛玉，也為此，她才要林黛玉和賈寶玉成婚，阻撓王夫人勢力的進一步擴張。二是「你們原來都是哄我的!外頭孝順，暗地裡盤算我!」請注意盤算和算計這兩個詞，鴛鴦的事情，算計和盤算的不是王夫人而是刑夫人，賈母卻向王夫人問罪，明擺著是暗指她和薛姨媽合夥炮製金玉良緣，破壞賈寶玉和林黛玉的姻緣一事。否則，為了個寵愛的丫鬟，賈母還不至於氣得要得罪兒媳婦，只有比鴛鴦更重要的林黛玉，也才可能惹得老太太發飆！三是「剩了這個毛丫頭，見我待他好了，你們自然氣不過，弄開了他，好擺弄我！」這句話有兩層意思，一層：賈母對一個丫鬟好，作為主子的王夫人是不會氣不過的，賈母的話肯定另有所指，那就是她對林黛玉好，王夫人氣不過！而且只剩了這個毛丫頭，指的其實是林黛玉，林黛玉父母雙亡，孤苦伶仃，而且，她是賈母唯一有血親關係的外孫女（見拙文《賈母為何如此疼愛林黛玉？》），賈母其實不是為鴛鴦這個毛丫頭而是為林黛玉這個毛丫頭出氣的。二層：賈母本意，就是鑒於王夫人的女兒為皇妃（儘管這個女兒其實是賈母親自培養出來的）、侄女為榮國府管家的事實，不情願再讓薛寶釵成為賈府媳婦，進一步擴大其勢力，因此要把林黛玉這個和自己最親的可靠的人許配給賈寶玉，牽制王夫人的權力。否則，榮國府幾乎都是王家人做媳婦，賈府快變成第二個王家了（參見拙文《賈母為何力主寶玉和黛玉結合？》）。正是在這一層意義上，賈母說出了自己心境的孤獨！

可是，事情並沒有像賈母上次在清虛觀打醮那樣輕鬆。王夫人是嚇得站起來了，一聲不敢言語，薛姨媽也不好說話，李紈也帶著眾姑娘出去了，但是終於有人站出來為王夫人說話了，這個人就是早已經投靠了王夫人的賈探春。如果讀過拙文《從周瑞家的串門看紅樓夢王派勢力》的就知道，賈探春、賈迎春乃至賈惜春其實都是仰仗著王夫人的，而薛姨媽、薛寶釵自然都是王夫人的人。也就是說，確實，賈母是孤獨的，榮國府大多數人，其實都已經被王夫人收買了。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當賈探春指出賈母的故意氣糊塗、錯怪了人的疏忽之後，賈母明顯感覺到了這在場的許多人都是「向」著王夫人的，於是，她只得借著梯子就下樓，得了便宜便賣乖了，於是才笑著說：

「可是我老糊塗了。姨太太別笑話我!你這個姐姐，他極孝順，不像我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爺，婆婆跟前不過應景兒。可是我委屈了他。」

行文至此，我終於可以說，賈母說王夫人是薛姨媽的姐姐，也是故意說錯的，她就是要故意呼應她前面的「可是我老糊塗了」的幌子。你看，我確實是老糊塗了，居然連你們姐妹兩誰大誰小都分不清了，難怪我會把該罵邢夫人的事情扯到王夫人頭上了。

這，不過是賈母深邃的智慧以及緩兵之計罷了。因為她已經意識到了反對自己的勢力是何等的強大，金玉良緣集團並未隨著清虛觀打醮而解體，即便解體也是暫時的。這是賈母當時更為憂慮的呀。

這就是我理解賈母在薛姨媽面前稱王夫人為她的姐姐的真實原因，那不過是順稱自己老糊塗的一個幌子而已。我們的紅學朋友千萬不要當真，被擁有著過人智慧的賈母給「忽悠」了啊。

141、《紅樓夢》之賈母為何向王夫人發飈？

但是，如此一來，事情非但沒有平息下去，反而引來了更多朋友的爭論，朋友們針對我的觀點和他們自己的觀點再一次進行了辯論。認為：

2.為此，我們更應該知道，賈母和王夫人婆媳表面和睦，其實是有不可調和的矛盾的(見拙文《賈母王夫人關於賈寶玉婚姻的爭鬥》)。

可巧王夫人、薛姨媽、李紈、鳳姐兒、寶釵等姊妹並外頭的幾個執事有頭臉的媳婦，都在賈母跟前湊趣兒呢……賈母聽了，氣的渾身打戰，口內只說：「我通共剩了這麼一個可靠的人，他們還要來算計！」因見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們原來都是哄我的!外頭孝順，暗地裡盤算我!有好東西也來要，有好人也來要。剩了這個毛丫頭，見我待他好了，你們自然氣不過，弄開了他，好擺弄我！」王夫人忙站起來，不敢還一言。薛姨媽見連王夫人怪上，反不好勸的了。李紈一聽見鴛鴦這話，早帶了姊妹們出去。探春有心的人，想王夫人雖有委屈，如何敢辯，薛姨媽也是親姊妹，自然也不好辯的，寶釵也不便為姨母辯，李紈、鳳姐、寶玉一發不敢辯。這正用著女孩兒之時——迎春老實，惜春小——因此，窗外聽了一聽，便走進來，陪笑向賈母道：「這事與太太什麼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的事，小嬸子如何知道？」話未說完，賈母笑道：「可是我老糊塗了。姨太太別笑話我!你這個姐姐，他極孝順，不像我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爺，婆婆跟前不過應景兒。可是我委屈了他。」

如果我們了解了前面所發生的一切，再來讀這段話，就會發現話裡有話了。

其一，賈母再氣憤，會氣憤到連這事跟王夫人扯不上關係都不知道？不太可能。

其三，且看賈母的話，有幾個關鍵點：一是「我通共剩了這麼一個可靠的人，他們還要來算計！」莫非賈母唯一一個可靠的人竟是個丫鬟？不是的，賈母認為最可靠的人其實就是她唯一的嫡親外孫女林黛玉，也為此，她才要林黛玉和賈寶玉成婚，阻撓王夫人勢力的進一步擴張。二是「你們原來都是哄我的!外頭孝順，暗地裡盤算我!」請注意盤算和算計這兩個詞，鴛鴦的事情，算計和盤算的不是王夫人而是刑夫人，賈母卻向王夫人問罪，明擺著是暗指她和薛姨媽合夥炮製金玉良緣，破壞賈寶玉和林黛玉的姻緣一事。否則，為了個寵愛的丫鬟，賈母還不至於氣得要得罪兒媳婦，只有比鴛鴦更重要的林黛玉，也才可能惹得老太太發飆！三是「剩了這個毛丫頭，見我待他好了，你們自然氣不過，弄開了他，好擺弄我！」這句話有兩層意思，一層：賈母對一個丫鬟好，作為主子的王夫人是不會氣不過的，賈母的話肯定另有所指，那就是她對林黛玉好，王夫人氣不過！而且只剩了這個毛丫頭，指的其實是林黛玉，林黛玉父母雙亡，孤苦伶仃，而且，她是賈母唯一有血親關係的外孫女（見拙文《賈母為何如此疼愛林黛玉？》），賈母其實不是為鴛鴦這個毛丫頭而是為林黛玉這個毛丫頭出氣的。二層：賈母本意，就是鑒於王夫人的女兒為皇妃（儘管這個女兒其實是賈母親自培養出來的）、侄女為榮國府管家的事實，不情願再讓薛寶釵成為賈府媳婦，進一步擴大其勢力，因此要把林黛玉這個和自己最親的可靠的人許配給賈寶玉，牽制王夫人的權力。否則，榮國府幾乎都是王家人做媳婦，賈府快變成第二個王家了,賈母就基本上被架空了，賈母擔心她將來被王夫人一夥玩弄於股掌之間（參見拙文《賈母為何力主寶玉和黛玉結合？》）。正是在這兩層意義上，賈母說出了自己心境的孤獨和憂慮！

「可是我老糊塗了。姨太太別笑話我!你這個姐姐，他極孝順，不像我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爺，婆婆跟前不過應景兒。可是我委屈了他。」

重要更正：

由於筆者的失誤，在引用小說第四十六回賈母一段話時的「筆誤」，造成原文：「薛姨媽也是親姊妹，自然也不好辯的」變為「薛姨媽現是親妹妹，自然也不好辯」,版本為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版。呵呵，倉促之下，竟然差點「挖自己的牆角」了說。不好意思。

142、誰是《紅樓夢》中的「大惡人」？

說到「大惡人」這個詞，金庸先生用得最多。在他的武俠巨著《天龍八部》里，不僅有聲名狼藉的「四大惡人」，而且還有神秘莫測的「帶頭大哥」這個大惡人，即使地名也有「惡人谷」之類的說法。

在這裡，我要步金庸先生的後塵，把「大惡人」的名字放在《紅樓夢》中一個人物的身上，而這個人就是賈府之寧國府的當家人賈珍，賈氏一族的族長，賈府的長房。

當然，賈珍之惡，並不在於他心狠手辣。用一般的眼光去看，賈珍還是很懂得尊老愛幼照顧族人的。比如他就很尊敬賈母、賈赦、賈政、邢夫人、王夫人等長輩，過節的時候，他知道賈母喜歡熱鬧，不惜讓人在戲台上撒錢討老太太歡喜；父親賈敬死了，他撲到賈母懷裡痛哭；父母早亡的族中子弟賈薔，是他一手帶大的；每逢過年過節，他總是要給那些沒有差事生活艱難的族人分發年貨，而且還比較公道，有差事日子過得不錯的賈芹想渾水摸魚，就被他狠狠的訓斥了一通。

如果從這些方面看，賈珍還不錯。但是，賈珍的惡，是很隱蔽的，也是很讓人難以啟齒的。就連多年以後，曹雪芹老先生為他作傳的時候也還很是難以放開來說，即使放開了說，也使得脂硯齋很不安，以為有辱賈氏其他人等的聲名，也有違中國小說溫柔敦厚的「春秋筆法」傳統。這就說明，賈珍之惡，確實很嚴重。

那麼，賈珍之惡究竟是些什麼呢？其實只要讀過我前面文章的朋友都大概能說出一二了。

首先，是與兒媳婦也就是賈蓉的妻子秦可卿有姦情，是為「爬灰」。關於這一點，我已經多次闡釋，不再贅述了，大家可以參看《揭秘「秦可卿淫喪天香樓」真相》、《劉心武謂秦可卿卧室陳設說明什麼》等文章。

其次，是與族兄之妻也即賈薔之母私通生下賈薔，是為「養小叔子」。關於這一點，我也多次說過，可以參看《紅樓夢之賈薔是賈珍的私生子嗎？》和《揭秘紅樓夢之「養小叔子」者誰？》。

第三，就是與小姨子尤二姐、尤三姐調笑無度，傷風敗俗。關於這一節，小說第六十三至六十六回有詳細描寫，且言之灼灼，似乎也無需多說。

第四，就是公開聚眾賭博嫖娼，貽笑大方。關於這一節，集中體現於小說第七十五回，看賈珍如何把一場召集親戚朋友世家子弟演練射箭的活動發展成為喝酒聚賭甚至嫖娼賣笑的。關於這段描寫，小說中已經有了，不想再引述。只想引三段來看看賈珍聚眾賭博嫖娼影響之壞。

第一段是賈珍老婆尤氏看見前來寧國府賭博的人：

尤氏在車內，因見自己門首兩邊獅子下，放著四五輛大車，便知系來赴賭之人，向小丫頭銀蝶兒道：「你看，坐車的是這些，騎馬的還不知有幾個呢。馬自然在圈裡栓著，咱們看不見。也不知道他娘老子掙下多少錢與他們，這麼開心兒。」

第二段寫賈珍為何要聚眾喝酒賭博：

原來賈珍近因居喪，每不得遊玩曠盪，又不得觀優聞樂作遣。無聊之極，便生了個破悶之法。日間以習射為由，請了各世家弟子弟富貴親友來較射。因說：「白白的只管亂射終是無益，不但不能長進，且壞了式樣；必須立了罰約，賭個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因此在天香樓下箭道內立了鵠子，皆約定每日早飯後後來射鵠子。賈珍不肯出名，便命賈蓉做局家。這些來的皆繫世襲公子，人人家道豐富，且都在少年，正是鬥雞走狗、問柳評花的一干遊盪紈絝。因此大家議定，——每日來射，不便獨擾賈蓉一人之意。於是天天宰豬割羊，屠鵝殺鴨，好似臨潼鬥寶的一般，都要賣弄自己家裡的好廚役好烹調。不到半月工夫，賈赦賈政等聽見這般，不知就裡，反說這才是正理。文既誤矣，武事當亦該習，況在武蔭之屬。兩處遂也命寶玉、賈環、賈琮、賈蘭等四人於飯後過來跟著賈珍習射一回，方許回去。賈珍志不在此，再過一兩日便漸次以歇肩養力為由，晚間或抹抹骨牌，賭個酒東而已，至後漸次至錢。如今三四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賭勝於射了，公然斗葉擲骰，放頭開局，大賭起來。家下人藉此各有些利益，巴不得如此，所以竟成了局勢。外人皆不知一字。

第三段是寫邢夫人的兄弟邢大舅輸了錢的情景：

就是這三段描寫就涉及到了聚賭、喝酒和嫖娼甚至是嫖男寵也就是所謂的孌童。

其餘的幾乎不用說了，就是這四項劣跡，已經把賈府自寧榮二公以來積攢下來的德行給敗壞殆盡了，把賈府經過幾代積累下來的有德之家的名聲給消耗掉了，把號稱「賢德妃」的皇妃賈元春的臉面給丟盡了，不僅如此，還給皇室抹黑。因為小說中多次說到，當今皇上是極為推崇仁孝之人，准許貴妃省親，是因為顧及父母女兒天倫之情；要求全國貴族給老太妃守孝一年是因為提倡以孝治國以德治國。試想，當皇上知道堂堂國舅之家竟然如此下作無恥之時，是會怎樣的震驚、惱怒，而賈元春會怎樣的顏面掃地無地自容？

而也正是這些劣跡，直接導致了賈府的「事敗被抄」。賈珍之惡，雖沒有燒殺搶掠，但卻是毀人不倦殺人無形，活生生抹掉了如賈政所言的祖宗積攢下來的功德，也在實際中敗壞了賈府的根基，導致了賈府的衰敗！這樣的惡，套用曹雪芹先生謂賈寶玉「大淫」的話，賈珍是「大惡」無疑了。

143、《紅樓夢》之誰是伸向妙玉的黑手？

拙文《《紅樓夢》中圍繞妙玉有個大陰謀》曾經指出，圍繞妙玉其實有一個大陰謀。妙玉出身為遠勝賈府的富豪之家，只因父母雙亡，且又無兄無弟，更兼幼時就被送往尼姑庵帶髮修行。因此，早已經被族人或者管家盯上，只盼她永遠修行，不要回來，才好坐享和消受他家的財產。而妙玉在賈府事敗之後，感覺此地不宜久留，於是決定回鄉。這一下，就意味著族人或者管家侵吞妙玉家財產的事情要敗露，這是為那些謀財者所不能容忍的，於是他們便買通賊匪，劫持並姦汙了妙玉，並將其買入風塵柳巷之中。

老實說，在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之後，我就一直在想，那麼，在圖謀妙玉家財產的人和賊匪之間穿針引線的人到底是誰呢？

無獨有偶，在反駁劉心武先生之賈蘭是導致巧姐險些被拐賣的「奸兄」的文章中（《紅樓夢之誰是拐賣巧姐的「奸兄」》），我提出了賈芹其實才是參與拐賣巧姐的「奸兄」。而也就幾乎在同時，我才發現，其實隱藏在幕後的賈府最兇狠的敵人不是別人，就是同為賈氏子孫的賈芹！因為賈芹不僅是拐賣巧姐的兇手，更是伸向妙玉的黑手！說實話，寫到這裡的時候，我的汗毛幾乎是倒立著的，我相信此刻，我體會到了曹雪芹老先生在寫遺失的後四十回時的那種悲涼而恐怖的心境了。所謂的敵人，原來就是自己最親密的家人！

關於賈芹，由於已經有文章論述，不再贅述。但需要強調的是，賈芹的壞是由壞人賈珍說出來的。試想，在一個壞人眼裡的壞人，他會壞到什麼程度！？

小說第五十三回寫族長賈珍給族中子侄分發過年的年貨，且看壞人賈珍對更壞的壞人賈芹的數落：

因見賈芹亦來領物，賈珍叫他過來，說道：「你做什麼也來了?誰叫你來的？」賈芹垂手回說：「聽見大爺這裡叫我們領東西，我沒等人去就來了。」賈珍道：「我這東西，原是給你那些閑著無事沒進益的叔叔兄弟們的，那二年你閑著，我也給過你的。你如今在那府里管事，家廟裡管和尚道士們，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這些和尚的分例銀錢都從你手裡過，你還來取這個來!太也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可像個手裡使錢辦事的?先前你說沒進益，如今又怎麼了?比先倒不像了？」賈芹道：「我家裡原人口多，費用大。」賈珍冷笑道：「你又支吾我!你在家廟裡乾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你到那裡，自然是爺了，沒人敢抗違你。你手裡又有了錢，離著我們又遠，你就為王稱霸起來，夜夜招聚匪類賭錢，養老婆小子。這會子花得這個形象，你還敢領東西來?領不成東西，領一頓馱水棍去才罷!等過了年，我必和你二叔說，換回你來。」賈芹紅了臉，不敢答言。

這一段話，已經把賈芹的「貪」和「壞」寫得淋漓盡致了。

首先，是聽見領東西，沒人通知自己就來了；

其次，是其實賈芹現在過得很好，因為有榮國府賈璉王熙鳳夫婦的照顧，在「家廟裡管和尚道士」呢。

第三，賈芹公然在家廟裡干起了「為王稱霸」、「招聚匪類賭錢」和「養老婆小子」這樣的醜事來！請記住，干這些事是要錢的，也是很消耗錢的。而我們更要注意到很關鍵的一句話：「夜夜招聚匪類賭錢」！這可真是觸目驚心呀。

在我看來，這就是一個伏筆！暗示著八十回以後，在妙玉準備還俗回家的當口，賈芹被侵吞妙玉家財產的歹人拉攏，招引他黑道上的朋友，那些「匪類」，干下了劫持妙玉並糟蹋妙玉的醜事！

而這樣的分析，是有充足的理由的：

其一，賈芹就管著賈府廟、庵和道觀的事，謀妙玉家財產的人要串通，第一個就會串通他，因為在他的職責範圍內，可以相機行事。

其二，賈芹本身就和匪類有交往，是賭友。而匪類干這等事，必是附近的熟悉環境的匪類，不會是千里遠道而來人生地不熟的匪類，所以圖謀妙玉家財產的人必得托賈芹引見當地的匪首。

其三，賈芹很貪，而且品行很壞，為了錢什麼都幹得出，具備干這事的人格基礎。

其四，在拐賣巧姐和殘害妙玉這兩件事中，我們看到了賈芹同樣的作案動機，那就是為了錢，這和他在上述賈珍分發年貨時貪婪的表現是一以貫之的。

其五，這兩件事情都發生在賈府事敗被抄、眾人無暇顧及之時，作案的環境相同而且具有連續性。

144、「秦可卿淫喪天香樓」的重要證據

由於是導致賈府之敗的重要事件，所以「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一節是非常重要的。可是，不幸，曹雪芹在聽從脂硯齋的勸告之後，刪去了這一節文字，而且，另以「秦可卿病死」一節作為修飾。正是因為有了如此錯綜複雜的創作歷程，關於秦可卿到底是病死還是淫喪，歷來紛爭不斷。

其實，在我看來，秦可卿確乎是「淫喪」的。至於證據，似乎也不少了。

一是小說第五回關於秦可卿的判詞以及紅樓夢曲子；

二是脂硯齋關於這一節文字的批語；

三是秦可卿死後賈珍「如喪愛人」一般的哀痛；

四是曹雪芹對秦可卿陳設的暗示性描寫（見拙文《劉心武謂秦可卿卧室陳設說明什麼》）。

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上述證據，我已經在多篇文章中論述。

我們知道，這一節文字，是曹雪芹已經寫好，而聽從脂硯齋的勸告刪去的，所謂：「老朽因（秦可卿）有魂托鳳姐賈家後事二件……其言其意則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命芹溪刪去。」那麼，應該說，在小說的相關描寫中，是會留有其「淫喪」的證據的。比如並未修改的判詞、紅樓曲，比如秦可卿的卧室陳設，比如賈珍在秦可卿死後一反常態的悲痛，等等。

可巧，就在對《紅樓夢》的細讀中，我發現了又一證據，對於呼應被曹雪芹刪去的「秦可卿淫喪天香樓」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小說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寧國府」，就在秦可卿葬禮的描寫中，依然殘留有秦可卿是死於天香樓的證據：

一面吩咐去請欽天監陰陽司來擇日。擇准停靈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後開喪送訃聞。這四十九日，單請一百零八眾僧人在大廳上拜「大悲懺」，超度前亡後死鬼魂；另設一壇於天香樓，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十九日解冤洗業醮。然後停靈於會芳園中，靈前另外五十眾高僧、五十位高道對壇，按七作好事。

一般來說，葬禮都是在大廳設靈堂供親朋好友祭奠以及和尚超度。而對於富貴人家而言，死者死去的地方也是要超度的，這就是：「另設一壇於天香樓，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十九日解冤洗業醮。」

這就非常巧妙的呼應了原本的「秦可卿淫喪天香樓」文字：

其一，另設祭壇於天香樓，說明秦可卿確實是死於天香樓的；

其二，之所以在天香樓設祭壇，是因為要「解冤洗業」。我們不禁要問，秦可卿如果是病死的，有何「冤」？分明就是被賈珍姦淫、事發、犧牲、替死之冤也！有和「業」？分明就是賈珍姦淫兒媳、事發卻逃避、致使秦可卿含冤自縊赴死的罪孽也！正因為有此「冤」！有此「業」！才要「解冤洗業」！

其三，由此，秦可卿的冤情、賈珍的罪業昭然若揭矣。

這就是曹雪芹在小說中對於秦可卿的冤屈的同情，對於賈珍荒淫的憤怒的又一次含蓄而絕妙的表達。

145、《紅樓夢》之是那兩個女人拯救了賈府？

說出來，也許大家不相信，拯救賈府的，其實是兩個女人。這兩個女人，就是秦可卿和王熙鳳，兩個在賈府里最要好的姐妹，一個是寧國府的長孫媳婦，另一個榮國府的長孫媳婦。我敢說，這兩個女人，是整個賈氏宗族裡最具有家族責任感的女人，儘管她們和賈氏並沒有血親關係，而只是兩面受氣的媳婦。

我知道，已經有人要出來說話了：秦可卿在小說第十三回就嗚呼哀哉了，怎麼可能救賈府呢？而且她是被賈珍、賈蓉父子折磨而死的。還有王熙鳳，她干下的一系列傷天害理的事情其實也是導致賈府獲罪的重要原因，而且她在八十回以後就獲罪死於獄中，又如何來拯救賈府呢？是不是有些天方夜譚呀？

有一種智慧，叫深謀遠慮，想必大家都知道；有一種智謀叫決勝於千里之外，想必大家都聽說過。而秦可卿和王熙鳳，正是具備了以上兩種素質的女人。

從表面來看，拯救賈府的應該是李紈和賈蘭母子，在賈府敗落若干年之後，正是李紈含辛茹苦的撫養和賈蘭的刻苦努力讀書，使得賈蘭重新做了大官，振興了賈氏宗族（見拙文《賈府後來「中興」了嗎？》）。但是，我要問了，賈府事敗被抄之後被釋放的賈政、王夫人、邢夫人、賈寶玉、薛寶釵、李紈、賈蘭等人究竟靠什麼生活？賈府被抄，可是要抄盡一切財產的。而這，才應該是事敗之後的賈府殘餘勢力獲得苟延殘喘的機會的關鍵。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認為，是秦可卿和王熙鳳拯救了賈府。其實早在小說第十三回，也就是賈府還在風光無限的時候，這兩個勝過鬚眉的小媳婦就在為賈府謀劃著未來了。而且，就是在秦可卿即將死去的時候。試問，古往今來，又有幾人能夠在鼎盛之時看到未來的衰敗呢！？

小說第十三回：

鳳姐方覺睡眼微蒙，恍惚只見秦氏從外走進來，含笑說道：「嬸娘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兒們素日相好，我捨不得嬸娘，故來別你一別。還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訴嬸娘，別人未必中用。」鳳姐聽了，恍惚問道：「有何心愿?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嬸娘，你是個脂粉隊里的英雄，連那些束帶頂冠的男子也不能過你。你如何連兩句俗語也不曉得?常言："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們家赫赫揚揚，已將百載，一日倘或樂極生悲，若應了那句"樹倒猢猻散』的俗語，豈不虛稱了一世詩書舊族了？」鳳姐聽了此話，心胸不快，十分敬畏，忙問道：「這話慮的極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無虞？」秦氏冷笑道：「嬸娘好痴也!"否極泰來』，榮辱自古周而復始，豈人力所能常保的?但如今能於榮時籌畫下將來衰時的世業，亦可以常遠保全了。即如今日諸事俱妥，只有兩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則後日可保無患了。」

鳳姐便問道：「什麼事？」秦氏道：「目今祖塋雖四時祭祀，只是無一定的錢糧；第二，家塾雖立，無一定的供給。依我想來，如今盛時固不缺祭祀供給，但將來敗落之時，此二項有何出處?莫若依我定見，趁今日富貴，將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以備祭祀、供給之費皆出自此處；將家塾亦設於此。合同族中長幼，大家定了則例，日後按房掌管這一年的地畝錢糧、祭祀供給之事。如此周流，又無爭競，也沒有典賣諸弊。便是有罪，己物可以入官，這祭祀產業連官也不入的。便敗落下來，子孫回家讀書務農也有個退步，祭祀又可永繼。若目今以為榮華不絕，不思後日，終非長策。眼見不日又有一件非常的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要知道也不過是瞬息的繁華，一時的歡樂，萬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語。若不早為後慮，只恐後悔無益了！」

這一段話，表面上是具有神秘主義色彩和神話色彩的，但其實，那不過是曹雪芹的浪漫主義創作法而已。以王熙鳳和秦可卿的要好和無話不談以及她們二人的志向（見拙文《王熙鳳與秦可卿為何要好？》），我相信，這些話，其實就是她們二人在平日的交往和交談中逐漸達成的共識而已。

仔細閱讀這段話，我們不得不嘆服這兩個女人的「厲害」。

首先，她們在賈府鼎盛時期就已經看到了賈府衰敗的必然趨勢。

一是老莊所謂高峰之下必有深壑的道理，所謂盛極必衰。二是賈府寧榮二公的祖蔭即將享盡，從寧榮二公自賈蓉賈蘭一輩，剛好五代，正是秦可卿所謂「已將百載」，按照公侯世襲制度，五代以後便不能再世襲功名，而是必須重新科舉入仕了。林黛玉的父親林如海，原本也是列侯出身，至如海是第六代，因此林如海苦讀詩書，中了探花，說的就是這個道理。三是，作為寧榮二府的長孫媳婦，她們更知道賈府私底下干下的不齒之事，因此東窗事發是遲早的事情。

其次，她們想到了一旦衰敗來臨保全賈氏宗族的辦法。

一是將一部分財產轉移，置換為祭祀田產；二是將家族公學，轉移到祭祀田產所在的田莊。因為按照滿清刑律，只要犯下的不是十惡不赦之罪，不至於要挖祖墳，那麼，日後賈府「便是有罪，己物可以入官，這祭祀產業連官也不入的。」也就是說，賈府子孫還可以靠這些祭祀田產務農為生，並進而讀書上進，科舉入仕，東山再起。三是可以保全祖宗祭祀得以延續，可不要小看了這一點，只要祖宗家廟尚在，賈氏之根就不會流散。

第三，她倆甚至想到了財產的分配辦法。

那就是「合同族中長幼，大家定了則例，日後按房掌管這一年的地畝錢糧、祭祀供給之事。如此周流，又無爭競，也沒有典賣諸弊。」也就是說，宗族按長幼支系輪流每年掌管這些田產及其所得，賴以為生。

應該說，正是有了秦可卿和王熙鳳的這番謀劃，而且王熙鳳在秦可卿死後忠實的執行了秦可卿的建議，才使得賈府在事敗被抄之後其無罪獲釋子孫能夠保存下來。而這也是李紈和賈蘭母子得以東山再起的根基所在。

只可憐，曾經為賈府之生存永續操碎了心的秦可卿，卻還要遭受公公賈珍的蹂躪，最後竟至慘死（見拙文《揭秘「秦可卿淫喪天香樓」真相》）；只可惜，曾經為賈府之延續不予餘力的王熙鳳最後還慘遭賈璉的休棄和賈府的拋棄，慘死在獄神廟（見拙文《揭開王熙鳳死亡真相》）。賈府對於他們的大恩人，竟是這樣的無情！

而自私的李紈賈蘭母子，坐享著王熙鳳置下的產業，卻坐視王熙鳳的女兒巧姐被拐賣而不顧（見拙文《紅樓夢之賈蘭為何非拐賣巧姐奸兄》、《紅樓夢之誰是拐賣巧姐的「奸兄」》），而且還在嫉恨著王熙鳳取代了本該屬於她（李紈）的位置，試問，沒有這些祖業，李紈如何撫養賈蘭？試問如果沒有幸免於難的公學，賈蘭去哪裡苦讀？難怪，曹雪芹要狠狠的批評李紈「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和「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了！

賈府對於他們的恩人，竟然如此的「恩將仇報」，如此的刻薄寡情，難怪，賈寶玉最終要鄙棄賈府而去了！悲乎！？嘆乎！？惜乎！？

而這，也是曹雪芹雖然對秦可卿和王熙鳳懷有既欣賞又批判的複雜矛盾心態，此二女爭議也最大卻能夠在金陵十二釵正冊穩坐不動的重要原因所在！

146、《紅樓夢》之賈珍對秦可卿有感情嗎？

說起賈珍和秦可卿的這段「孽緣」，不惟是我們，就是曹雪芹先生也是痛心疾首，極盡批判之能事的。小說第五回判詞和紅樓夢曲里就有「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以及「家事消亡首罪寧，宿孽總因情」等總結性的評判。

然而，如果我們拋開所有的成見來看，古往今來，醜惡遠甚於賈珍與秦可卿之事的其實不可勝數也。而且，我們在批判這段感情的時候必須看到，儘管這件事情是醜惡的，是應該批判的，是不值得提倡的，而且秦可卿是不情願的、是被逼的，但是，賈珍對秦可卿還是有感情的，這比起薛蟠玩過就撒手忘到腦後之流也還是值得感嘆一番的。

這種感情，體現為疼愛、痛苦、負罪和贖罪。

首先是疼愛。小說第十回寫賈珍和媳婦尤氏議論秦可卿的病情，且看賈珍的表現：

尤氏答道：「……如今且說媳婦這病，你那裡尋一個好大夫給他瞧瞧要緊，可別耽誤了!現今咱們家走的這群大夫，那裡要得?一個個都是聽著人的口氣兒，人怎麼說，他也添幾句文話兒說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個人，一日輪流著，倒有四五遍來看脈!大家商量著立個方兒，吃了也不見效。倒弄的一日三五次換衣裳、坐下起來的見大夫，其實於病人無益。」賈珍道：「可是這孩子也糊塗，何必又脫脫換換的。倘或又著了涼，更添一層病，還了得?任憑什麼好衣裳，又值什麼呢，孩子的身體要緊。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麼。我正要告訴你：方才馮紫英來看我，他見我有些心裡煩，問我怎麼了，我告訴他媳婦身子不大爽快，因為不得個好大夫，斷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礙沒妨礙，所以我心裡實在著急。馮紫英因說他有一個幼時從學的先生，姓張名友士，學問最淵博，更兼醫理極精，且能斷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給他兒子捐官，現在他家住著呢。這樣看來，或者媳婦的病該在他手裡除災也未可定。我已叫人拿我的名帖去請了。今日天晚，或未必來，明日想一定來的。且馮紫英又回家親替我求他，務必請他來瞧的。等待張先生來瞧了再說罷。」

這種疼愛，倒是發自內心的流露，在此倒也不可抹殺。只不過，如果真是喜，就不知道這孩子是賈珍的還是賈蓉的了，就成了一筆糊塗賬了。呵呵。秦可卿沒有生育，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其次是痛苦。

由於對秦可卿很珍愛，所以秦可卿的逝去，意味著他和秦可卿之間那種銷魂的性事不可能再繼續了，生活沒有趣味了，甚至生不如死了，所以，客觀的來看，賈珍是很痛苦的，請看：

賈珍哭的淚人一般，正和賈代儒等說道：「合家大小，遠近親友，誰不知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強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見這長房內絕滅無人了！」說著又哭起來。眾人勸道：「人已辭世，哭也無益，且商議如何料理要緊。」

說「誰不知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強十倍」已經有些離譜了，再說「可見這長房內絕滅無人了」就十分過分了，這說明賈珍痛苦竟然到了語無倫次的地步。那「哭得淚人一般」想來也不完全是假的了。

第三是負罪。

拙文《揭秘「秦可卿淫喪天香樓」真相》已經說過，秦可卿之死，是因為她和賈珍的情事被尤氏撞見後，只得充當替罪羊，以死封口，使賈珍得以脫身。所以，賈珍對於秦可卿的死是有很深的負罪感的。且看小說第十三回當問到秦可卿後事如何料理時賈珍的表現：

賈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過盡我所有罷了！」

什麼樣的感情，竟然要傾盡所有去鋪排，我看即便是賈珍的父親賈敬死了，賈珍也遠沒有那麼豪爽，這裡面，已經有一種對秦可卿以死擔當的很深的負罪感了。

還有我們應該注意到，在選用忠義親王老千歲的棺木做秦可卿的棺槨，賈政以為過於奢華，想勸阻時，有這麼一句話：「此時賈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這話如何肯聽。」這句話，已經把賈珍內心深處的負罪感表露無疑了。

第四就是贖罪。

我們知道，一個人幹了見不得人的壞事，而且能夠僥倖逃脫，在慶幸之餘，也是會感到不安的，會有一種罪孽感長久的縈繞心頭，揮之不去，那種感覺，可是比慶幸感存留的時間更長。而這個時候，人們就會想到贖罪了。賈珍就是如此，秦可卿之死，他經歷了痛苦、負罪之後，作出的必然反應就是贖罪了，儘其所有來贖罪。一是不惜用本來準備給忠義親王老千歲的棺槨；二是為了風光好看花錢幫賈蓉捐官，其實也是要抬高秦可卿的榮譽和地位；三是打醮超度:「另設一壇於天香樓，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十九日解冤洗業醮。」這是最關鍵一點，如果賈珍和秦可卿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那麼究竟要解何冤？洗何孽（業）？同時也反證出賈珍和秦可卿確實有不可告人之事，事發地點和秦可卿死亡地點就在天香樓（見拙文《「秦可卿淫喪天香樓」的重要證據》）！

總之，賈珍對於秦可卿的情感，雖然不可饒恕，但客觀的來講，至少從賈珍這方面來看，他還是動了些真情的。事實上，如果我們了解了比如武則天與唐太宗、唐高宗父子的關係，以及唐玄宗與曾經是兒媳的楊貴妃之間的關係以後，就會覺得，那真的是「小巫見大巫」了。而之所以曹雪芹先生耿耿而不能釋懷，僅僅在於，與那些遙遠的歷史往事比起來，賈珍和秦可卿的事情卻導致了賈府也就是現實生活中的曹家的衰亡！如此而已。

147、《紅樓夢》之何謂「三春去後諸芳盡」？

這個問題的探究源於劉心武先生對這句話的理解。在劉先生看來，「三春」當為三個春秋，也就是三年來理解，因此，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三年之後賈府將遭遇大禍，賈府眾姐妹將遭遇悲劇。

這樣的理解，似乎也無不可。春秋者，歲月也。可是，我們還要考慮到一個事實，那就是這句話是秦可卿死的時候，託夢給王熙鳳時說的。我懷疑的是，劉心武先生怎麼就這麼肯定賈府就會在秦可卿死後三年事敗被抄呢？

我們不妨從人物的年齡上來推斷一下。小說第二回提到賈蓉的時候他16歲，林黛玉7歲，賈寶玉8歲，薛寶釵9歲，到第十三回秦可卿死的時候很明確的寫著賈蓉已經20歲了，那麼，也就是說從小說第二回到第十三回已經過了四年，那麼也就是林黛玉11歲，賈寶玉12歲，薛寶釵13歲。而到了小說第二十二回寫到賈璉和王熙鳳商量如何給薛寶釵過15歲的生日，也就是說，從小說第十三回到第二十二回，又過去了2年，那個時候林黛玉13歲、賈寶玉14歲。再到小說第四十五回寫林黛玉與薛寶釵促膝長談，林黛玉這樣說：「我長了今年十五歲」，也就是說，從小說第二十二到第四十五回，又過去了2年，這個時候，林黛玉15歲、賈寶玉16歲、薛寶釵17歲。

僅僅推到第四十五回，我們可以明顯的看到，從小說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到第四十五回林黛玉與薛寶釵長談，就已經過去了整整4年。而那個時候，賈府還處在鼎盛時期，賈府還沒倒呢？！

由此看來，劉心武先生所謂「三春去後諸芳盡」是指三年以後賈府將面臨滅頂之災的說法是不正確的。從字面可以這樣理解，但結合人物年齡推斷出來的故事發展時間來看，三年之後，賈府非但還沒倒，反而還處在繁榮時期呢，更遑論事敗被抄呢？

那麼，「三春」到底指的是什麼呢？

我以為不是指時間，而是指人。大家不要忘了，賈府有四位以「春」來命名的小姐，元春、迎春、探春、惜春是也。

其實「三春」這種說法，不惟在秦可卿託夢給王熙鳳的時候說到，在小說第五回賈元春、賈惜春的判詞以及曲子里也曾經說到，而且是三次，請看：

第一次是說賈元春，有「三春爭及初春景」之語；

第二次是說賈惜春，有「勘破三春景不長」之語；

第三次是說賈惜春的，「將那三春看破」。

所謂三春爭及初春景，意思是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怎麼能夠有大姐元春的風光和富貴呢？顯然，三春指的是人。

而所謂勘破三春景不長，意思是惜春看到了三位姐姐元春、迎春和探春好景不長的悲慘未來。這裡說的還是人。至於「將那三春看破」，本來就是紅樓夢曲子里進一步闡釋「勘破三春景不長」的，所指應該是一樣的。

而且，我們要看到，這四次提到三春，說的都是預言賈府和賈府四位小姐未來的悲慘命運的。

說賈元春的是：

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

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夢歸。

說賈惜春的是：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

可憐繡戶侯門女，獨卧青燈古佛旁。

秦可卿託夢給王熙鳳預言賈府命運時說的是：

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

很顯然，這三次提到三春，是有著密切聯繫的，而且是可以「互證」的。

首先，「三春」指的肯定是人，而且就是賈府四春中的三人；

其次，聯繫惜春是在勘破三個姐姐的悲慘命運之後、賈府衰敗之際出家的實際，我們可以肯定，「三春」指的就是元春、迎春和探春三姐妹。

第三，結合上述分析，所謂「三春去後諸芳盡」的意思其實就是，當賈元春、賈迎春與賈探春三姐妹的悲慘命運來臨的時候（也就是暗指元春之死、迎春之死以及探春之遠嫁），大觀園的眾姐妹也就面臨著可怕悲慘的命運了，因為賈府的衰敗，她們顛沛流離，不得不「各自須尋各自門」了。而賈惜春，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決定出家的，其實也就是尋找自己的生存之門了。

綜上所述，我以為，劉心武先生所謂「三春去後諸芳盡」是指三年過後賈府衰敗大觀園眾姐妹身遭厄運的說法是不嚴謹的，也是禁不住推敲的。所謂「三春去後諸芳盡」其實是指：當元春、迎春和探春身遭厄運之後，大觀園眾姐妹悲慘命運的來臨也就不遠了，賈府即將衰敗，眾姐妹必須各自去尋找自己的出路了。

而這樣的理解，才符合曹雪芹先生的原筆原意。

148、王熙鳳愛賈璉嗎？

這貌似是個很八卦的問題。但其實不是。關於《紅樓夢》人物相互關係的梳理，一直是我致力於做的。比如王熙鳳是否愛賈璉，與賈璉是否愛王熙鳳，都是很嚴肅而且差異很大的兩個問題。今天要說的是第一個問題：王熙鳳是否愛賈璉？

我是個直腸子，於是決定開門見山：是的，王熙鳳是愛賈璉的。何以見得呢？

其一，王熙鳳和賈璉的性生活很和諧。

這貌似又有點八卦，其實還是不是。對於男人和女人而言，在對待性上是有著不同的思維方式的。大多數女人大多數時候只有因為愛對方才會盡情投入，達到性和諧的。也就是說女人只有真愛才會進入性愛。而大多數男人大多數時候則不是這樣，即便不愛一個女人，他也可以把愛做得很好。在這方面，西門大官人就是著名的榜樣。這倒不是歧視男性，我本人就是男人，而是由於中國幾千年特有的文化傳統和價值觀念造成的。

我們看初期的王熙鳳和賈璉的夫妻生活，就是很和諧。大家也許還記得，小說第七回，寫周瑞家的送宮花，是正午時候去的，正好碰上王熙鳳和賈璉在「辦事」：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兒嘮叨了一回，便往鳳姐處來。穿過了夾道子，從李紈後窗下越過西花牆，出西角門，進鳳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見小丫頭豐兒坐在房門檻兒上，見周瑞家的來了，連忙的擺手兒，叫他往東屋裡去。周瑞家的會意，忙著躡手躡腳兒的往東邊屋裡來，只見奶子拍著大姐兒睡覺呢。周瑞家的悄悄兒問道：「二奶奶睡中覺呢嗎?也該清醒了。」奶子笑著，撇著嘴搖頭兒。正問著，只聽那邊微有笑聲兒，卻是賈璉的聲音。接著房門響，平兒拿著大銅盆出來，叫人舀水。平兒便進這邊來，見了周瑞家的，便問：「你老人家又來作什麼？」周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給他看道：「送花兒來了。」平兒聽了，便打開匣子，拿了四枝，抽身去了。半刻工夫，手裡拿出兩枝來，先叫彩明來，吩咐：「送到那邊府里，給小蓉大奶奶戴的。」次後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謝。

雖然是側寫，但從效果來看，應該是很hight的。一方面說明小兩口很恩愛，性生活頻繁，即便已經有了女兒巧姐，但還和處於蜜月期一樣親熱，中午也不放過；另一方面，也說明王熙鳳很享受，以她那麼忙碌的管事奶奶的狀態，尚且願意抽時間中午滿足賈璉，足以見出王熙鳳對賈璉的愛意了。

還有一段，也可以看出些端倪來。小說第二十一回，巧姐出水痘，要供奉蠶娘娘，賈璉須迴避幾日，賈璉卻和多姑娘胡搞，已經背叛王熙鳳了。但小別幾日夫妻相會之後，卻又如下描寫：

一日，大姐毒盡癍回，十二日後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還願焚香，慶賀放賞已畢，賈璉仍復搬進卧室。見了鳳姐，正是俗語云：「新婚不如遠別。」是夜更有無限恩愛，自不必說。

這話說的是賈璉，但我們知道賈璉是什麼貨色，剛才跟多姑娘干，現在又見妻色起，這裡面，是沒有多少愛情，而有的是情慾的。但對於王熙鳳就不是這樣了，剛為女兒操心擔心過，又迎來了深愛的丈夫，於是……否則，一個巴掌拍不響，只有賈璉願意是「恩愛」不起來的。從此中，我們也可看出，這二人彼此之間並不相同的「恩愛」。賈璉是「欲」，而王熙鳳是「情」。顯然，王熙鳳想用自己的情和色來拴住賈璉的心。這幾乎是每一個女人內心深處的願望。

其二，王熙鳳很在乎賈璉。

小說第十四回，林黛玉父親病危，賈璉奉賈母之命護送林黛玉去探望，途中小廝昭兒回來報信，且看王熙鳳的表現：

鳳姐見昭兒回來，因當著人未及細問賈璉，心中自是記掛。待要回去，爭奈事情繁雜，一時去了，恐有延遲失誤，惹人笑話。少不得耐到晚上回來，又叫進昭兒來，細問一路平安。連夜打點大毛衣服，和平兒親自檢點收拾，再細細追想所需何物，一併包裹交給昭兒。又細細兒的吩咐昭兒：「在外好生小心些伏侍，別惹你二爺生氣。時常勸他少喝酒，別勾引他認得混帳老婆，——我知道了，回來打折了你的腿！」等語。趕亂完了，天已四更江津，總睡下又走了困，不覺天明雞唱，忙梳洗過寧府中來。

就這麼一段話，已經把王熙鳳對丈夫賈璉的關愛表現得淋漓盡致了。你看，既要忙家裡事，又惦記賈璉，忙完後還要專門囑咐昭兒，並親自和平兒為賈璉打點行裝，以至於忙到四更天，一宿無眠。尤其是想得到丈夫消息那種心情，什麼世面沒見過的王熙鳳，竟然像一個懷春的小姑娘那樣，左右為難，忐忑得很呢。那種對丈夫的在乎，已經躍然紙上矣。

其三，王熙鳳很守婦道。

小說第十三回這樣寫道：

話說鳳姐兒自賈璉送黛玉往揚州去後，心中實在無趣，每到晚間，不過同平兒說笑一回，就胡亂睡了。這日夜間，正和平兒燈下擁爐倦綉，早命濃熏綉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該到何處。不知不覺已交三鼓，平兒已睡熟了。

這就是離開丈夫賈璉後王熙鳳的夜間生活，典型的婦道人家的生活，而且心中挂念賈璉，實在勝過平兒。珍愛自己的前提，就是珍愛和丈夫的感情，就是珍愛丈夫。這是女人的特性。

其四，王熙鳳很痛恨婚外情。

賈瑞企圖勾引王熙鳳，王熙鳳十分反感，並這樣說：「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裡有這樣禽獸的人?他果如此，幾時叫他死在我手裡，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這話雖然狠毒了些，但也正好說明王熙鳳對於「不忠」的嫉惡如仇。而這種感情，既是平日修養的價值觀所致，也是真愛賈璉的一種表現。

其五，王熙鳳很希望賈璉學好。

說實話，王熙鳳對於賈璉還是比較了解的，但是由於對他的愛，她是竭盡全能想管好賈璉，讓丈夫走正道，做一個愛妻子愛女兒愛家的好丈夫的。且看第二十一回王熙鳳的表現：

鳳姐見了賈璉，忽然想起來，便問平兒：「前日拿出去的東西，都收進來了沒有？」平兒道：「收進來了。」鳳姐道：「少什麼不少？」平兒道：「細細查了，沒少一件兒。」鳳姐又道：「可多什麼？」平兒笑道：「不少就罷了，那裡還有多出來的分兒？」鳳姐又笑道：「這半個月難保乾淨，或者有相厚的丟下的東西：戒指、汗巾、香袋兒，再至於頭髮、指甲都是東西。」一席話，說的賈璉臉都黃了，在鳳姐身背後，只望著平兒殺雞兒抹脖子的使眼色兒。

其六，即便是王熙鳳因為賈璉偷娶尤二姐不僅報復尤二姐而且報復賈璉，也是一種因愛生恨的表現。

我們知道，王熙鳳在賈璉偷娶尤二姐之後，痛下殺手，折磨死了尤二姐，而且肆意報復賈璉，唆使心腹報官狀告賈璉。這些，表面上看很毒辣。但從王熙鳳的角度看，那不過是一個曾經深愛丈夫的妻子對於丈夫對於愛失望之後的一種報復而已。惟其真愛深愛，也才大仇大恨，這不過是一種變相的發泄而已。在這其中，尤二姐可憐，可王熙鳳也未嘗沒有可憐之處。試想一個如此絕色的女子，把一切給了丈夫給了賈家，換來的卻是丈夫的不斷的偷情以及對自己的厭倦，我想，那是很多女人都無法容忍的，而其恨，還是源於那已經不再表露的愛呀。

凡此種種，都讓我相信，王熙鳳是愛賈璉的。

149、《紅樓夢》之賈瑞是情痴？

有人說賈瑞是情痴。我不贊同。在我看來，與其說賈瑞是情痴，不如說賈瑞是「淫痴」。而且不是賈寶玉之「淫」，是賈璉之「淫」。

賈瑞在《紅樓夢》中的存活期很短。因此，關於賈瑞是情痴的觀點只可能出自賈瑞被王熙鳳三次戲耍而痴心不改直至死去的經歷。可是，那廝痴到是痴了，是為情嗎？不妨展開來分析一下。

首先，賈瑞和王熙鳳之間根本無情可言。

作為賈氏宗族的一員，賈瑞不過是和王熙鳳認識而已，談不上熟，更談不上情。無論從小說敘述還是從王熙鳳的反應來看，二人從來都沒有什麼更深的交往。而有的只是「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裡有這樣禽獸的人?他果如此，幾時叫他死在我手裡，他才知道我的手段！」的反感！

其次，即便從賈瑞那單方面來講，他對王熙鳳的也不是情，而是欲。

說穿了，賈瑞就是貪戀王熙鳳的美色，想勾引王熙鳳而已。我們看王熙鳳設計讓賈蓉賈薔戲耍賈瑞一節，就非常露骨的表現出賈瑞對王熙鳳的無恥骯髒下流的慾望：

賈瑞便打定是鳳姐，不管青紅皂白，那人剛到面前，便如餓虎撲食、貓兒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親嫂子，等死我了！」說著，抱到屋裡炕上就親嘴扯褲子，滿口裡「親爹」「親娘」的亂叫起來。那人只不做聲，賈瑞便扯下自己的褲子來，硬幫幫就想頂入。忽然燈光一閃，只見賈薔舉著個蠟台，照道：「誰在這屋裡呢？」只見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肏我呢！」

這段話其實已經把賈瑞對王熙鳳粗俗的情慾表現得淋漓盡致了。我們試想，假若來的真是王熙鳳，那就不正是一場下流下作的「三級片」嗎？這正是曹雪芹的高妙之處，用「假設」的方式告訴我們賈瑞是如何的下流，甚至是告訴我們賈府的男人是如何的粗俗！

第三，賈瑞照風月寶鑒致死的經歷再一次告訴我們，賈瑞是一個為了色慾而死心不改的人。

明明已經病入膏肓，可是只要見到鳳姐，哪怕是幻像。賈瑞想的還是「下半身那點事兒」，於是他一次又一次的走進風月寶鏡，與王熙鳳意淫式的做愛，直至精盡人亡。

這樣的一個人，正如王熙鳳所說，是「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裡有這樣禽獸的人?」；正如平兒所說，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沒人倫的混帳東西，起這樣念頭，叫他不得好死！」；正如作者曹雪芹所說：「邪心未改，再不想到鳳姐捉弄他」。而即便是知道王熙鳳是在作弄他以後，他的表現也是：「心下方想到鳳姐玩他，因此發一回狠。再想想鳳姐的模樣兒標緻，又恨不得一時摟在懷裡。胡思亂想，一夜也不曾合眼。」可謂為色所困，欲罷不能，及至已經病入膏肓，仍然是：

賈瑞接了鏡子，想道：「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試試？」想畢，拿起那「寶鑒」來，向反面一照。只見一個骷髏兒，立在裡面。賈瑞忙掩了，罵那道士：「混帳!如何嚇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麼？」想著，便將正面一照，只見鳳姐站在裡面點手兒叫他。賈瑞心中一喜，盪悠悠覺得進了鏡子，與鳳姐雲雨一番，鳳姐仍送他出來。到了床上，「噯喲」了一聲，一睜眼，鏡子從新又掉過來，仍是反面立著一個骷髏。賈瑞自覺汗津津的，底下已遺了一灘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過正面來，只見鳳姐還招手叫他，他又進去：如此三四次。

各位看官，如此一個至死都不知道兩情相悅而只知道色慾的人，如果說他是情痴，那對真正的情痴賈寶玉絕對是一種侮辱。其實在我看來，賈瑞具有的是另一種象徵，那就是如賈珍、賈璉之流的所謂賈府男人的真實本性，而賈府的男人們也正是在導致賈瑞之死的這種赤裸裸的慾望驅使下，才幹出那些有傷風化有違人倫的醜事來，最終導致了賈府之敗！

凡此種種，都讓我堅信，賈瑞不是什麼值得同情甚至讚揚的情痴，而其實就是一個身陷色慾不能自拔的可悲可笑的可憐蟲而已！

150、秦可卿之死為何致其丫鬟悲慘結局？

小說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後，發生一個感人肺腑的場景：

因忽又聽見秦氏之丫鬟名喚瑞珠者，見秦氏死了，也觸柱而亡。此事可罕，合族人也都稱嘆。賈珍遂以孫女之禮殯殮，一併停靈於會芳園之登仙閣。小丫鬟名寶珠的，因秦氏身無所出，乃甘心愿為義女，誓任摔喪駕靈之任。賈珍喜之不盡，即時傳下，從此皆呼寶珠為「小姑娘」。那寶珠按未嫁女之喪，在靈前哀哀欲絕。

表面看來，這是秦可卿人格魅力感召所致。因為小說里說了：

那長一輩的想他素日孝順，平輩的想他素日和睦親密，下一輩的想他素日慈愛，以及家中僕從老小想他素日憐貧惜賤、愛老慈幼之恩，莫不悲號痛哭。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這兩個丫鬟的行為倒也可以理解，也許受過秦可卿大恩，無以為報。但是，只要仔細考量，就會發現，這兩個丫鬟的行為除了為死者的哀痛之外，尚有一股剛烈的怨氣。

其一，即便無以為報，如果秦可卿真是病死的，何必要觸柱而亡呢？只要了解一點中國歷史的人都知道，那些撞牆、撞柱而死的，多半是有不可消解的怨氣和冤情！其二，終生為秦可卿守靈，愛一個人，何必就非要以貽誤自己的終生來作為代價呢？當然，深情如紫鵑之於林黛玉者除外，可是，那是在小說中有大量的鋪墊積累才最終在八十回後發展到的高峰呀（見拙文《誰是《紅樓夢》最痴情的丫鬟？》）。這個丫鬟之於秦可卿的感情，沒有任何提及和鋪墊，顯得相當的突兀。

其實，大家如果同意拙文《揭秘「秦可卿淫喪天香樓」真相》的分析，就應該知道，事實的真相是秦可卿並非病死，而是因為和賈珍在天香樓苟且被尤氏撞見，獨自承擔罪責而自縊而死的。如此一來，真相就開始浮出水面了。

首先，我們應該知道，一般主子偷情，是必有心腹小廝把風的。

小說寫王熙鳳過生日發現賈璉偷情一節就是例證。賈璉一連派了好幾個心腹把風，還是不幸被王熙鳳發現了，於是小廝們也面臨著王熙鳳的嚴懲。我以為，這個情節，是可以和「秦可卿淫喪天香樓」情節「互為文本」的，或者說，王熙鳳發現賈璉姦情這個情節，就是曹雪芹為了「還原」秦可卿和賈珍偷情被發現的真相的。

其次，如果上述分析成立，那麼，我們完全可以想見，當初為秦可卿和賈珍把風的就是瑞珠和寶珠這兩個丫鬟。

第三，而且，這兩個丫鬟在秦可卿承擔責任自縊而亡之後也面臨著巨大的生存壓力。

一是尤氏不會放過她們。因為她們是幫著秦可卿給尤氏帶綠帽子的丫鬟，而且從尤氏的反應來看，既然可以「逼死」秦可卿，可見心之恨手之辣，是斷然不會放過這兩丫鬟的；二是秦可卿主動自縊而死，就是為了平息醜聞，「封口」，避免作為皇親國戚的賈府在聲譽上蒙羞。然而，秦可卿死了，並不代表賈珍就完全可以脫身了，因為除了老婆尤氏外，還有知情人，那就是這兩個丫鬟，賈珍對她們肯定也是不會放心的，這同樣會威脅到兩個丫鬟的生存，就好比知道賈雨村底細的門子沙彌被發配一樣。

我相信，正是在這樣的巨大的生存壓力面前，才導致了瑞珠和寶珠這兩個丫鬟的徹底崩潰。瑞珠覺得早晚也逃不過死，不如跟隨主人到陰間去，早死早托生。而更為聰慧的寶珠，則選擇了願意終生為主人守靈。這樣一來，既成全了主人秦可卿的名節，也使自己避免不明不白的「人間蒸發」，更不會累及家人，如果她們有家人的話，甚至，還能為家人帶來一些物質方面的好處呢。

而這樣的做法，賈珍當然是求之不得，既成全了名節，又徹底消除了醜事泄露的顧慮，皆大歡喜。不過，我們要看到的是，在賈府上下皆大歡喜的同時，則是秦可卿主僕三人，三個柔弱女性的犧牲！這就是賈府，表面是有德之家，實際喪心病狂的可惡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