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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里的四個醫生

因為有醫生從政,醫生這個行業的性格,今年被討論得很多,使我想起《紅樓夢》里的幾個醫生。

2014年11月29日,台大醫師柯文哲以58.2%的得票率擊敗政治世家出身的連勝文,贏得台北市長選舉;2014年11月6日,美國ABC新聞報道稱,傳奇神經外科醫生本·卡森或成為首位參選2016年美國總統的共和黨人等等。開始有較多醫生從政的新現象。

當然,一概而論一種職業,並不客觀,也容易陷入偏見。醫生從政開始不久,許多人也在觀察,在醫院救人命的醫生,一旦做政治改革,會出現哪些特性。

《紅樓夢》里有幾個讓我有印象的醫生,出場時間很短,卻也讓人印象深刻。

王濟仁

賈府是世襲公爵,重要的人物像賈母生病,都由御醫院的太醫來診治。第四十二回賈母帶劉姥姥逛大觀園,受了風寒,就找了太醫院的御醫王濟仁來診治。

進了榮國府,王太醫很謹慎,由賈珍、賈璉領路,戰戰兢兢,連中央甬道都不敢走,「只走旁階」。

寶玉迎接,進了賈母房中,賈母坐在榻上,旁邊四個小丫頭、六個老嬤嬤陪侍。王太醫頭也不敢抬,上前請安。賈母看他穿六品官服,知道是御醫,就招呼:「供奉好。」又問賈珍:「這位供奉貴姓?」賈珍回答:「姓王。」賈母笑著說:「當日太醫院正堂有個王君效,好脈息。」王太醫回答:「那是晚生家叔祖。」賈母聽了笑道:「原來這樣,也算是世交了。」

幾句問答,簡潔漂亮。讓讀者知道王君效、王濟仁已經三代是太醫院御醫,也知道賈府三代都由御醫診病,賈母才說是「世交」。

這樣的開場彷佛讓賈母放心,知道來為她診病的是家學淵源、有經驗可以信賴的醫生。

寒暄過後,下面才是診病。賈母「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頭上」,老嬤嬤端了一張小凳子,讓王太醫坐。王太醫很恭敬,「屈一膝坐下」,「歪著頭診了半日,又診了那隻手」,診完脈息,這王太醫就「忙欠身低頭退出」。賈母笑說:「勞動了。珍兒讓出去,好生看茶。」

六品太醫如此有分寸,對貴族老夫人不敢有一點打擾,診完脈就退到書房向賈珍報告病情。

我喜歡這位王太醫的病情報告,他說:「太夫人並無別症,偶感一點風寒,究竟不用吃藥,不過略清淡些,常暖著一點兒,就好了。」

他沒有誇張聳動病情,「略吃清淡」、「保暖一點」,這麼平實。我常遇到的好醫生也多如此,不嚇唬病人,平和安靜。治病,葯彷佛是其次的,其實重點在調養生活。

王太醫最後開了藥方,但我最喜歡他說的:「寫個方子在這裡,若老人家愛吃,便按方煎一劑吃;若懶怠吃,也就罷了。」

這葯,愛吃就吃一劑,不愛吃,也就罷了。

我遇過這樣的醫生,病人焦慮急躁,他總是耐心平靜,微笑以待。葯的確不是最重要的,醫生的平靜溫和,比他開的葯更讓人安心。

這王濟仁是世代家傳皇室太醫院的名醫,醫術、教養、品格都讓人如沐春風。

張友士

第二個醫生張友士,是在《微塵眾》第一集就介紹過的。

張友士不是太醫院的醫生,沒有官位,從外地進京,為兒子捐官,但似乎很快在達官顯要之間口耳相傳,有了名聲。

第十回,賈蓉的太太秦可卿生病,病得嚴重。賈蓉媽媽尤氏抱怨「一群醫生」都沒用,每天三、四個來把脈,病人還要起床換三、四次衣服,病被折騰得更重了。

賈蓉的爸爸賈珍是世襲做官的,認識許多權貴,神武將軍的兒子馮紫英就引薦了一位他認識的名醫──張友士,來給秦可卿看病。

賈珍是大官,他拿名帖去請張友士,已經是傍晚。張友士請送名帖的人回稟賈珍,說「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時精神疲頓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脈」,「須得調息一夜,明日務必到府」。

「名醫」很辛苦,張友士進京不久,又要給孩子捐官,達官顯要都不能敷衍。名聲一傳開,有多少權貴家要爭相延攬看病,張友士必須拿捏分寸。再好的名醫,也不是神仙,「精神疲頓」,「不能看脈」,這是張友士專業的堅持。

我認識一些名醫,很辛苦,吃飯宴客休閑都不得「休息」,不斷有人問病。我就想起張友士「此時精神疲頓,不能支持」。我有時真的抱恙,攪擾到名醫,我也常抱歉愧疚。名醫關心我,要為我看診,我有時也推拒說:我還好,把時間留給別人吧。我也跟一位好醫生開過玩笑說:我在練「觀想」,有一點小不舒服,我會靜坐觀想名醫的微笑,竟然也有時生效。我問名醫:這是不挂號看診,會不會不道德?他不作答,還是微笑以待。

張友士厲害,隔天他見到秦可卿,家人要先報告病情,他說不用,還是先看脈──「竟先看脈,再請教病源為是」。看完脈,張友士把病情說得一清二楚。他說的不只是秦可卿生理上的病,也談到病人的心理性格。生理的病容易醫治,心理性格的糾結卻不容易解開。張友士的醫學其實涉及整體生命哲學,《微塵眾》第一集講張友士,引述不少他看脈「寸、關、尺」五行相生相剋的醫理,也許是今日純粹現代西方醫學可以參酌的古老東方全面看待人體的智慧吧。

胡君榮

《紅樓夢》的第三個醫生叫胡君榮,和前面提到的兩位醫生都很不同。

王濟仁是太醫院御醫,世代服務於皇室,身分、教養、醫術都平和寬大,沒有聳動驚嚇人的理論。談論病情,平實到就像談論生活,沒有一點誇張。醫術里有教養,不溫不火,不疾不徐,讓人見識到太醫院世代家學的深厚品格傳承,毫無炫耀,這才是真正的名醫吧。

張友士其實有點像「神醫」,醫術高明,也明顯表現出醫術高明的自負堅持。他很容易讓接觸到的人心服口服,但跟王濟仁放在一起,慢慢會佩服起王濟仁毫不誇張的分寸。王濟仁或許只是做好醫生的本分,謙遜平和,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微塵眾》第一集引述張友士的話很多,也佩服他對醫理五行的學問如此博大精深。但是,王濟仁是隻字不提醫學理論的,他給賈母老太太看病,就說「吃略清淡些」、「穿暖一點」,沒有一點「名醫」的賣弄喧嘩,如此平常心,是太醫院御醫真正的高明處吧。

比起前兩位名醫,第三位醫生就有點搞笑了,這位醫生的名字叫胡君榮。胡君榮出現在第六十九回,尤二姐懷孕,又被秋桐辱罵,氣憋在心裡,生了病,就請了太醫院的胡君榮來診治。

這胡君榮是太醫,醫術應該不差,但他似乎年輕,情慾高漲,品格就有些不端正。隔著帘子探脈,胡君榮覺得帘子里的女人一定美呆了,想入非非,就假藉探病,要觀氣色,要求尤二姐「露一露金面」。丫頭奉命掀起帘子,胡君榮一見尤二姐,神魂搖蕩。這一段原文精采──「帳子掀起一縫,尤二姐露出臉來。胡君榮一見,早已魂飛天外,哪裡還能辨氣色?」

醫術高明,卻控制不住七情六慾,胡君榮的「魂飛天外」,完全失去了治病能力,胡亂開了藥方,致使尤二姐流產,病情更重。

歷來討論這名叫胡君榮的醫生,都連帶會談到第五十一回給晴雯看病的「胡庸醫」。兩人雖都與「胡」字有關,不完全能確定六十九回的「胡君榮」一定就是五十一回的「胡庸醫」。但是兩個「胡」醫生行徑品格太相似,多數讀者很容易就把兩人連成一人。

六十九回胡君榮好女色,五十一回胡庸醫不遑多讓。晴雯生病,寶玉偷偷請了醫生來,「老嬤嬤帶了一個太醫進來,這裡的丫頭都迴避了」。小子們說:「今兒請了一位新太醫來了。」

「新太醫」或許是醫學院剛畢業的年輕實習醫生嗎?他走進晴雯的暖閣,已經魂不守舍。

晴雯睡在暖閣里,大紅綉幔深垂,「晴雯從幔中單伸出手來,那太醫見這隻手上有兩根指甲,足有二、三寸長,尚有金鳳仙花染的通紅的痕迹」。看到如此撩人的畫面,這年輕醫生緊張了,臉紅心跳,「便回過頭來」,不敢看,「有一個老嬤嬤忙拿了一塊絹子掩上了」。

雖然掩蓋了,這太醫還一直想著染得通紅、二三寸長的指甲吧,診脈也失了神,胡亂開了藥方,開藥方的時候還多嘴問:剛才生病的是個小姐嗎?老嬤嬤也笑了,回答說:是少爺的丫頭。若是小姐,你這麼容易就進去了?

這「胡庸醫」開了藥方,藥方上面有紫蘇、桔梗、防風、荊芥,後面又有枳實、麻黃。寶玉看了,罵道:「該死,該死!他拿著女孩兒們也像我們一樣的治法,如何使得?」枳實、麻黃是重葯,連寶玉都看出來,這種像抗生素的重葯,有副作用,不能亂吃。寶玉下令:「再請一個熟的來吧。」

我在《微塵眾》第二集說過這個胡庸醫,也對他很同情。這胡庸醫,像剛從醫學院畢業的年輕實習醫生,血氣方剛。他不見得醫術不好,但是太年輕,沒有經驗。學來一堆理論,碰到女人,光看到染了蔻丹的長指甲,魂就飛了,把脈時心神不定,開藥方時也用了重葯。我對胡庸醫「同情」,是因為覺得古代女人垂著大紅綉幔,看不到人,單伸出一隻手,手上又留著二、三寸長鳳仙花染得通紅的指甲,這對年輕男醫生簡直是挑逗。胡庸醫把脈不準,藥方亂開,晴雯的指甲應該也要負一半責任。

儒家倫理防衛女子貞節,密不通風,其實剛好造就各式各樣的性幻想。胡庸醫這樣的犧牲者,古代、現代應該也都有。在《微塵眾》第二集中已有討論,不再贅述。

王一貼

《紅樓夢》里最有趣的一個「醫生」,其實是第八十回出現的王一貼。

嚴格說起來,王一貼能不能算是正規醫生?或許還有商酌。王一貼本業是天齊廟的老道士,信眾到廟裡燒香拜神,大概都有事,或破產,或生病,或感情不遂,心理影響生理,都容易有病,身上這裡痛、那裡痛的。王一貼看準了這一點,就在廟裡發展出副業──賣膏藥。這件事我小時候在廟口看過,燒點神符香灰什麼的,跌打損傷,小兒收驚,男女雜症,好像都能治。

王一貼因此就經營了他蓬勃的副業,他的膏藥多達一百二十多種,據他自己吹噓,任何疑難雜症,一貼就好。他因此贏得了「王一貼」的外號,成為膏藥達人、膏藥一哥。

賈寶玉到天齊廟燒香,正巧就碰到王一貼,對他的「膏藥一哥」稱號有點懷疑,就提出挑戰。寶玉說:你可有醫治女人忌妒的膏藥?

寶玉這句話問得突然,讀者不容易理解,必須先從夏金桂這個女人說起。

夏金桂是《紅樓夢》第七十九回出現的人物。夏家是替皇室做園藝盆景採買的商家,長期接皇室的BOT案子,公部關係很好,油水多,家財萬貫。書里說,夏家在京城光是桂花就種了幾十頃地,因此也被稱為「桂花夏家」。

夏家做皇室生意,薛寶釵的薛家也是皇商,因此長期認識。寶釵不學無術的哥哥薛蟠有一天做買賣,路過夏家,見到夏家獨生女兒「金桂」標緻漂亮,就訂了親,結為夫妻。

夏金桂是獨生女,父親早逝,母親當然寵溺到不行,長得漂亮,也讀書、會寫詩。夏金桂剛出場,大家對她印象都很好。連薛蟠的妾香菱都興沖沖跟寶玉說:「詩社」又多了一個可以邀請的人。

年輕、漂亮、會寫詩、有才華,好像《紅樓夢》大觀園裡的傑出少女都如此,林黛玉、薛寶釵、探春、史湘雲,包括香菱,都如此天真爛漫,真誠相待。

但是香菱看走眼了,寶玉也看走眼了。這個剛嫁過來人人讚美的夏金桂,忽然不快樂起來了,她不知為什麼老是忌恨別人。坐在家中無事,她也要找碴。她問香菱,「菱角花怎麼會『香』」?她心裡覺得只有「桂花」可以香,其他人哪裡配「香」。這名字又是薛寶釵取的,她也忌恨人人都稱讚的寶釵,因此就把香菱名字改成「秋菱」。

只准自己「香」,別人都不可以「香」,夏金桂開始充滿忌妒,越來越痛苦了。

夏金桂的故事其實是童話里大家很熟悉的一個人物,《白雪公主》里有一個皇后,每天對著鏡子問:魔鏡,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的人?她得到的回答一直是她自己,她因此滿足得意。但是她不知道,這樣的問話,已經註定了有一天一定會痛苦。當魔鏡的回答是「她人」時,這皇后就抓狂,要忌恨報復了。

夏金桂很美,也聰明,有才華,但是她掉進魔鏡中不能自拔。自己香,別的生命不準「香」,自己有才華,別人不準有才華,自己聰明,別人不準聰明。

夏金桂開始折磨香菱,開始侮辱身邊每一個人,弄到雞飛狗跳。《紅樓夢》的作者寫夏金桂有極鮮活的畫面,充滿忌妒,充滿恨,這女人每天殺雞宰鴨,雞鴨都不吃肉,單挑骨頭,用大火熱油炸得焦黑,蹺個二郎腿,一面高聲罵人,一面就咯吱咯吱啃嚼雞骨、鴨骨,一嘴焦黑。

好恐怖的畫面,一個人可以從青春的華美,一下掉進這樣的忌恨中,使生命失去光彩,變得如此焦黑。

寶玉覺得女人都是美的,親戚里出了夏金桂,寶玉心痛,走進天齊廟,見到王一貼,心裡還惦記著世界上有一個叫夏金桂的女人,如此在忌妒里痛苦,如此不能心平氣和,如此鬧到自己不開心,身邊的人一起遭殃。寶玉若有所思,就問了王一貼:你可有醫治女人忌妒的膏藥?

急病亂投醫吧,有人會在無助的時刻求助於香灰神符,寶玉也痛心於人的忌恨如此不可救藥,無奈求助於江湖術士王一貼。

這王一貼寫得極好,他知道寶玉是「知識分子」,沒有用平日糊弄庶民百姓的口吻。他說:膏藥沒有,倒是有一味湯藥,就叫「療妒湯」。

我太喜歡王一貼這藥方了,全文引用,或許可以流傳濟世──「極好的秋梨一個,二錢冰糖,一錢陳皮,水三碗,梨熟為度。」

王一貼說:「每日清晨吃這一個梨,吃來吃去就好了。」

寶玉當然不信,這麼簡單一個方子,梨、冰糖、陳皮、水三碗,就可以治好人間多少禍難之源的「忌妒」?

寶玉說:「只怕未必見效。」

王一貼的回答更妙。王一貼說:「一劑不效,吃十劑;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明年再吃。橫豎這三味葯都是潤肺開胃不傷人的,甜絲絲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過一百歲,人橫豎是要死的,死了還妒什麼?那時就見效了。」

哈哈,王一貼是「醫生」嗎?是「江湖術士」嗎?是「騙子」嗎?他說話如此直白,其實沒有詐騙。我認真相信治好人的忌妒原來可以這麼簡單。美,與人分享,就不會忌妒,才華與人分享,也不會忌妒。最終,在魔鏡里只看到自己究竟是不行的。看鏡子,看到自己,也看到別人,「不傷人」、「甜絲絲的」,日子就會好過一點吧。

我很喜歡《紅樓夢》里這幾個醫生,各人有各人的特質,病人與醫生也各有緣分,會遇到什麼樣的醫生,也都不可強求。

我很幸運,身邊有像王濟仁、張友士這樣的好醫生,有時在廟口遇到如王一貼的小人物,我知道他也是「微塵眾」里為渡化眾生而來,聽他哈哈一笑,也能豁達。

王濟仁、張友士、胡君榮、王一貼,四個「醫生」,他們若是當選執政,相信一定也都會有不同的作為吧。

作者:蔣勛 來源:醫學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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