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你也會突然忘了吧，偶像，與最初喜歡她們時的樣子

來自專欄寫偶像的地方

有時你也會突然忘了吧，許久或是不久以前，在偶然之間，第一次遇上她們，喜歡上了她們的樣子。

鏡頭划過天色昏暗的露天體育場，3萬人比肩接踵著穿梭於其中，坐立難安。迷幻閃爍的紫色燈影，巨型熒幕上的火焰標誌，將氣氛煽得熾烈昂揚的電子音樂，濕透了的印花T恤，顏色紛呈的熒光棒，音響中的警示提醒，高溫，細雨，以及每個人澆不滅的熱情。

燈光匯聚於一點，呼喊聲雷動，舞台被點燃。英雄從台下緩緩登場，凝立於中央，盡情沐浴著讚美的聲浪，如同征服了世界的帝王。萬人朝拜之中，其餘少女依次走來，用簡練的微笑再次挑起氣氛的高潮。眾星齊聚，最閃耀的英雄徐徐踏至鏡頭前，一個聲音與身影飛跳在體育場的上空。

「神宮。」

這是明治神宮體育場，是乃木坂46，是盛大的演出，是很多人對偶像喜愛的一個小小縮影。

但在最開始的時候，一切都不一樣。

那個風情萬丈的豪邁英雄曾經也是個落魄少年，籍籍無名，鮮有人知。她和身後的15名少女最初登台亮相，是在2012年的1月19日，她們作為這個天下第一的霸主偶像團的對手，為演出拉開序幕。沒多少人認識她們，沒人知曉她們的出身來歷，因此她們失去了名字，成為了「那個小個子的」，「那個扎馬尾的」，「那個看著獃獃的」，「那個緊張得快流眼淚的」。少女們膽怯，不安，如臨大敵。星野南覺得，迎接她們的，一定是漫天綿延的噓聲，生田繪梨花心裡只有害怕，認為她們逃不過，被人討厭的命運。直到最後，少年英雄說出了宣言與目標，乃木坂的起點才就此塵埃落定。

那年的3月3日，在東京的讀賣樂園，33名少女們穿著格子制服，出席了單曲出道後的首次全國握手會，她們從後台奔跑而出的畫面成為了紀錄片會被反覆播放的場景。玲香和中田花奈在各自傾訴感謝時，幾乎難以言語，因為台下的人數是當初的她們無從想像的5000人。而在此之前的兩次見面會，不過只有200與1000人。然後，在6年2個月之後的5月6日，少年英雄完成了她的旅程，粉絲們迢迢千里趕來為她踐行，守候在幕張的舞台下，這個數字是：3萬5000人，歷年來，最高。

如今我們可以用來讚美乃木坂的辭彙，一切的華麗閃耀，色彩斑斕，驚喜登場，宏偉盛大，在最初的乃木坂身上，找不到一點蹤跡。她們還在路上，嘗試著摸索出門路，少年英雄把熒光棒的微光形容為是宇宙，像是透過星象儀，窺探銀河裡的點點星芒。她太過賣力，無暇去看觀眾席，但她覺得，那種感覺很溫暖。那也是她們對於偶像這份職業最初的體會，最純粹的喜愛。她們用反覆的試錯補足，推到重來，在訓練教室里花費了數不清的時間，讓那個斑駁的幼年歲月成為過去。

於是，我們所熟知的，巔峰的絢爛時代，就此開始。

她們把那個幾千人問津的舞台變成了逐夢劇場，一個無比扣人心弦的真人秀，一個注入了魔法的投幣販賣機，只要你點擊按鈕，投入硬幣，就能找到你中意的那一款。在硬幣滾入機器，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後，你就知道，乃木坂會呈現給你一場摻雜著無數感情的旅程。

同樣，就像是與魔鬼的交易那般，你想要飛越泥淖，成長蛻變，就必須要付出代價，有人將會成為路途上的祭品。經歷過那個200,1000,5000人時代的少女們，有超過半數的人，已經起身，遠走，離去，然後消失淹沒在了時間裡。

到了今天，風雲盡改，沒有什麼不在變。

有時你也會突然忘了吧，許久或是不久以前，在偶然之間，第一次遇上她們，喜歡上了她們的樣子。

在你記憶宮殿的最深處，少女們的圓形裙擺飛揚，旋轉著，高跟鞋的鞋跟在木地板上踏出生脆的「噠噠」聲，台下的觀眾或多或少，有時沒有，她們的歌聲與音樂的伴奏讓整個舞台顯得尤為冷清。你走過她們的身邊，目睹著這十幾個人跑，跳，說，唱，練習著擺弄表情和微笑，克服心情的緊張與低落，哪怕根本沒有觀眾。

那時候，你會覺得她們所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你知道從百姓到明星，從無名到有名，那是一個過程，可也許它太過漫長，鮮有人可以克服。你弄不清偶像這兩個字的意義，也許，這就是尋常的表演，唱歌加跳舞，那為什麼不叫歌手或是舞者呢，她們練習的目的是什麼呢，為什麼要在綜藝節目上出格扮丑，賣力作秀呢。所有疑問在你心裡回蕩，然後在你搖頭走開的一瞬間，消散殆盡。

或許曾經，你在熒幕前，或是在現場，無意中看到了一群人聚在一起，在地下的演出廳，在狹小的劇場舞台，脖子上掛著條綉了不同漢字的舊毛巾，手裡攥著異色的熒光棒，嘴裡拚命念叨著沒聽說過的名字，反覆機械，卻激烈熱情地做著固定的肢體動作，幅度極大，卻絲毫不覺得疲憊。你想，他們是群古怪的人，各自的音調高低不同，那些沙啞尖銳的嗓音混雜在一起，偶像們根本分辨不出，那些貫穿一切的呼喊，又能有什麼用呢。

但他們不會理會，仍然依舊。你發現，那些人中，有穿著襯衫的上班族，有禿了半邊頭的中年叔叔，有一身制服的高中學生，互相擁擠在一起，毫不介意。還有一些如你一般的青澀少年，害羞地站在角落，默默地搖晃著熒光棒，瞳孔里光熱閃動，希望能受上天眷顧，和偶像們稍稍對上眼神。

之後，你嘗試去進入偶像的領域，你開始觸摸她們的世界。你發現這個世界龐雜而繁複，充滿著新奇的規則與樂趣。你會因為她們的開心而喜悅，因為她們的失落而難過。她們因為取得了成功而像只小兔子那樣，在原地蹦跳，這樣的場景，你會想要再看上第二次，第三次，無數次。你親自參與她們的成長之路，打磨雕琢的過程中，有你的痕迹在。

之後，你不斷地回顧歷史，翻看直播，綜藝，演唱會的錄像，明白了這條成長之路有多麼艱難。在她們站上舞台，面對觀眾，對著話筒輸送自己的第一句話之前，需要流多少的汗水和眼淚，要走過多少的曲折路，甚至，在那16個有資格登台演出的偶像身後，還有著許許多多被命運遺忘，蟄伏著的，等待著機會的無名少女。她們每個人都很了不起，都是萬里挑一的好孩子，彷彿有著無限的可能性。

之後，你記住了那些三個字，四個字，五個字，你開始嘲笑自己，那幾十個曾經暗自打賭絕對記不住的名字，如今卻能將那些面孔與之一一對應，牢牢記住，鐫刻在心裡。「46,773，乃木坂，聖母，公主...」，偶像們變成了生命符號，那些字眼，數字，如同密碼一樣，讓你總是條件反射般地想起她們。

「喜歡她們，真開心呀。」你這麼想。

你慢慢地懂了她們，了解了一切，時間過去了，少女們長大了，容顏改，山河換，你也隨之，變了。

最初的時候，偶像是歌唱，是舞蹈，是聽覺與視覺的享受，後來，是故事性強烈的個人旅程，是少年英雄浪跡天下的江湖史詩，但，再後來呢。

偶像的更新換代，迅疾如潮水漲退，來去無痕，她們就像海岸邊緣上的砂礫，時刻會被海浪沖刷，從手指縫隙間漏去。你會發現偶像不是個完美圓滿的烏托邦，不是永遠和諧的人間樂園，這其中有商業操作，大人指使，媒體煽動，誤解，爭吵，辯駁。你懂得了選拔，站位，銷量數據背後的秘密，知道這些數字並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理解了她們設定角色的意義。只要你追逐得越深，越認真，就越能明白，她們如何在個人與團隊之間找到了平衡，做出怎樣的犧牲，吃過了多少苦頭。

她們與時間做了筆交易，拿天賦換來了經驗，技巧，與處事的智慧。

你看著她們，和她們一起長大，發現已經沒法把自己從她們身上割捨開了，你在自己的身上找得到她們的影子，沒有什麼不在變，現在的你和當初喜歡偶像的你，心境已經截然不同，但，總些東西是一樣的。

偶像們都說過類似的話，做著這份職業，終極意義，是為了樂趣，是快樂驅使著她們往前進。然後數年過去了，她們承認，很累，但樂趣，依然在。時間改變了一切，她們從小女孩子變成了呼風喚雨的明星，可她們還沒覺得厭倦，還是覺得，做偶像，可以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

就好像是2011年的時候，她們不知道以後，會有什麼在等著自己，不知道怎麼在尋找最棒的攝影角度，在鏡頭面前表現出最完美的微笑，對繁雜規矩的綜藝體系顯得有些排斥和焦慮，她們猜想不到未來，那些龐大的銷量數字以及激烈的群雄逐鹿。她們只是和每一個初次踏入這個領域的少女偶像一樣，興奮，生澀，慌張，衝動，笨手笨腳地學習著舞蹈動作，和夥伴們一同度過每一個春夏秋冬。

也像是最初，追隨著偶像們的你一樣，不顧一切地擁抱她們，為了她們的小小進步而歡欣鼓舞，永遠懷著一個純粹的念頭：

「喜歡她們，真開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