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 | 爾冬陞 誰人不是路人甲

爾冬陞參加南方人物周刊舉辦的「電光倒影」電影分享會（圖/本刊記者 梁辰）

| 本報道發表於《南方人物周刊》438期 |

本刊記者 余楠 編輯 鄭廷鑫

3年前去橫店探班時，爾冬陞正在籌備自己的第一部3D武俠動作電影。技術的洪流引領大勢所趨，他的好友徐克在那個時候已經開始拍攝第二部3D動作長片《狄仁傑之神都龍王》。在橫店的時候，有一個群體比3D技術，更讓爾冬陞感興趣。一個月之後，他再次來到橫店，隨行團隊里還增加了新面孔。

吸引爾冬陞注意力的是在劇組隨處可見的群眾演員。全國有超過三分之一的古裝劇在橫店攝製，高峰期會有將近二十個劇組同時開工。巨大的供需動力吸引著各地的人們離家來到這座號稱「東方好萊塢」的影視城，這個臨時演員的群體，就是橫漂。

接下來的3個月，爾冬陞前後3次到訪，帶領團隊採訪了三百多位群眾演員，整理文字超過50萬字。「為了拍攝這部電影，我在橫店和他們相處了兩年。我發現我從他們身上找回了自己當初剛進入電影圈的那種激動，那種每天都在做夢的感覺。」爾冬陞在導演闡述中寫道，「他們每個人都有很多問題，但他們依然選擇了自己想走的路。不了解他的會說他們傻，但我覺得他們其實是勇敢。你說他們做明星夢，但是話說回來，誰沒有夢？在這麼大的世界面前，誰不是路人甲呢？」

7月3日，爾冬陞耗時3年的新片全國公映，橫漂群體第一次走上華語大銀幕擔綱主角。這部新片，就是《我是路人甲》。

來，後悔兩年；不來，後悔一輩子

4月19日，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之夜。我坐在文化中心，看著香港影人聚在一起用自己慣有的方式盤點過去的一年。在電視直播插播廣告的間隙，我在現場看到了今年即將在港公映的新片預告。我粵語欠佳，能聽懂的很少。直到突然聽到一個預告片里，傳出了帶著東北口音的普通話。在炮火連天的戰場上，一個小戰士居然和身旁的護士侃大山，「原來這就是拍電影啊？你家是哪兒的？」

坐在我旁邊的3位女孩是附近香港理工大學的學生，全部來自內地，戲中戲的預告片讓她們都笑了。「這人是誰？」她們互相在問主演，我也不知道，因為最終參演的21個年輕人全都不是明星。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我是路人甲》的預告片，顯然它不是一部傳統意義上的港片，周遭都是粵語和香港影人的環境，還是讓我下意識想到了很多港產片：《我要成名》、《下一站，天后》……

爾冬陞上部作品是3年前進入賀歲檔的《大魔術師》，主演有梁朝偉、劉青雲和周迅。在那之後坊間盛傳他將翻拍成名作《三少爺的劍》，不同的是，當年他是邵氏旗下當紅小生主演三少爺，現在的他已是兩度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最佳編劇的知名影人。而且這一次，他將首嘗3D拍攝。懷舊的影迷沒有如期等到三少爺，倒是一群名不見經傳的橫漂們和爾冬陞結緣帶來了《我是路人甲》。宣傳的海報上寫著：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遇見了爾冬陞呢？

橫店是浙江中部東陽市下面的一個小鎮，方圓10公里的轄區內本地人口十萬餘人，但是橫漂人口卻超過了30萬。他們中絕大多數都會在劇組接群演的活兒。普通龍套一天的收入是40元，特約是80，如果有台詞有角色，日薪可以超過150，最好可以達到800元。這些群演有戲開拍就有收入，接不到戲就無米下炊。所以他們會在接戲之外，開些衣服、餐飲等小店為生。這些橫店生態都被爾冬陞記錄進了片中。

「演員是非常被動的。」爾冬陞回憶，探班徐克的時候正好也是夏天，酷熱之中演員們戴著頭套在現場候場，一次次按照導演要求反覆拍攝，眼前的此情此景和他當年如此相似。爾冬陞17歲進入邵氏電影公司做演員，「大俠是不需要演技的，裝酷就行。」每天拖著厚重的頭套和一身行頭，無論寒暑都要在鏡頭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我不喜歡被人掌握自己的命運，」厭倦了這種生活之後，爾冬陞在演藝事業如日中天的1985年轉型做導演，一年後完成導演處女作《癲佬正傳》。

每一部作品都是職業導演需要翻越的山頭，業內同行最清楚《我是路人甲》的難度所在。「當時我們聽說他要拍這個，都覺得太大膽，風險太大，」監製李錦文說。

「我也覺得他很天真，」好友徐克說，「但是拍電影，就是需要這種天真。」

「我知道他們的意思，我也承認拍一部路人甲比拍3部《大魔術師》還要累。」爾冬陞說，「我來橫店，可能後悔兩年；不來做這個事，我會後悔一輩子。」

曾經執導《金雞》的香港導演趙良駿出任影片創作總監，他還帶領演員進行表演培訓。這些演技尚顯稚嫩的橫漂演員們離專業要求還有距離，爾冬陞採取的辦法和TVB培養訓練藝人的模式如出一轍。

封閉培訓的第二天，演員們已經開始有點熟悉，命題表演就在他們中間開始了。爾冬陞給他們出題：戀人相遇、兄弟吵架、姐妹反目……他在觀察這些年輕孩子的表演，也在找最合適的角度，將演員的本色和正在逐步成型的劇本對接起來。成片中出現的部分台詞或者情節，就出自封閉培訓期間演員們的表演作業。

「這些沒有受過任何訓練的年輕人，他們中有些人的眼神和神態，是現在任何一位大牌演員都演不出來的。」爾冬陞多次跟周圍的人說。

橫漂至今沒有王寶強

群演萬國鵬是主演之一，《我是路人甲》以他為線索，講述了心懷錶演夢的他大學畢業之後從東北老家雪鄉來到橫店追夢，在劇組的摸爬滾打中他鬧出一連串笑話，也遇到了一群和他懷著同樣夢想的橫漂們。更重要的是，他還在這裡遇到了喜歡的女孩王婷。就在他表演夢迎來重大轉機之際，追夢不順的王婷卻要離開橫店回鄉嫁人。而他身邊形形色色的橫漂們，也掙扎在夢想和現實的落差之中，迎接著各自的宿命。

「在香港拍戲也會有臨時演員，但是橫漂和他們不一樣。」爾冬陞依然對和橫漂演員們初次相遇念念不忘，「在他們的眼睛裡，閃著一種光。你會發現他們真的非常愛這一行，真是懷著夢想來到這裡，堅持做這件事。」有位演員看見爾冬陞的第一眼就哭了，「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來橫店這麼多年，第一次有導演和他說話。」

「你為什麼會來橫店？」這是爾冬陞一定要問每一位演員的問題。「你可能想不到他們的答案，他們很多人都說『因為王寶強』。」如今成為明星的王寶強多年前是北京西三環邊北影廠門口等活的群眾演員之一，當年的生活和橫漂幾乎沒有區別，曾經幾天沒有吃飯的他就像《活著》的劇情一樣，一口氣吃了5個饅頭，喝完水後撐得差點出事。「但是橫漂中間至今沒有出現一個王寶強。」

「橫漂要出來，的確非常難。」葉璇告訴我。她參演的《竊聽風雲3》和《暴風語》都是爾冬陞監製的作品，演員出身的她現在是一位製片人，過去的3年，她也和團隊成員在橫店奮戰，拍攝了《第九個寡婦》、《紫釵奇緣》、《潘多拉的秘密》等多部電視劇作品。「單純的夢想，可能不是成為一個優秀演員最重要的條件。老天爺賞飯的人，還是必須具備從業的基本能力。」我們又回到了王寶強的話題上，葉璇和他也有過多次合作。收工之後，她有時累得不想說話，但是王寶強不管多累都會堅持去跑步，以便讓自己有更好的狀態。更重要的是，「寶強的表演，從專業上來說，是完全勝任角色的，無論傻根兒，還是順溜兒，或者許三多等等。」

非專業出身的橫漂多數人表演起點為零，他們在鏡頭前能夠不羞澀、表演狀態自然，已經會讓很多導演喜出望外，更不用說挑梁一些的重要角色。《我是路人甲》中依然沒有迴避橫店的「潛規則」，雖然圈內外詬病已久，但是依舊司空見慣。一位群眾演員告訴我，他打拚過的兩個影視城都這樣，「接受規則我帶你玩，不接受你就滾蛋。」

爾冬陞一直喜歡紀錄片，籌備路人甲拍攝的同時，還組建了一個紀錄片團隊，導演是憑藉《音樂人生》獲得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的張經緯和爾冬陞的助手李苗。「更多關於橫店的真實面貌，將來你們可以去看紀錄片。」爾冬陞認為自己的劇情片依然在造夢，而紀錄片版本容納了更多的真相。

聽見流星的聲音

「導演非常愛惜他挑出來的這些演員。」爾冬陞的助理李苗告訴我。她從北大畢業之後進入香港浸會大學學習電影，畢業之後進入爾冬陞公司。劇組有時會聽到李苗被導演罵，但是這些演員從來不會挨罵。每天收工之後，演員會聚集在導演房間，一起商量明天的台詞。爾冬陞希望找到一種方法，讓演員和角色融為一體，也讓這些非職業演員可以沒有任何表演壓力。

有時為了表演需要，也要採取一些特殊手段。片中一場戲需要將一個近乎痴魔的橫漂逼瘋，導火索就是這位演員終於迎來了一個和明星搭戲的機會，並且有大段台詞，但是因為緊張導致結巴忘詞，最終他痛失這次機會隨後精神失常。劇本已經盡量想辦法讓這場主戰派和主和派大臣相爭的戲的台詞佶屈聱牙，但是這位刻苦而且同樣珍惜機會的演員把它背得滾瓜爛熟。在爾冬陞現場「發脾氣」之後，不明就裡的演員果然開始緊張害怕，最終完成了「理想的效果」。

這個悲情角色可能寄託了爾冬陞內心更多的潛台詞，「他們中間有很多人不適合走這條路，也很難成為一個演員，但就是多年呆在橫店，繼續做著演員夢，艱難度日。」

拍攝早已結束，爾冬陞依然和自己的演員保持著聯繫。他們組建了一個微信群，沒有劇組任何其他工作人員。在群里，演員可以無所顧忌地告訴導演自己的心事，坦言自己當下的困惑，也會請教創作的問題。爾冬陞自己沒有孩子，他像父親一樣看著這些年輕人從橫漂開始因戲結緣，戀愛，分手，進組，跑片場，繼續各自的人生。

「他們今後的路，要靠他們自己。」爾冬陞很清楚，他們中間有些人會因為這部戲命運徹底改變，也有些人會繼續回到原來的生活中。所以，他希望孩子們能明白，在這個圈子裡，心態尤其重要。命運起起伏伏就和橫店的人們來一批又走一批一樣正常，人和人再有緣分，他不可能一直在這些孩子們的生活中扮演著家長。「我跟他們說過這句話，我又不是你什麼人，而且我已經給過你一次機會了。」很多群演跟他說，他們是被王寶強害的，「我不希望有一天年輕的孩子們說，我是被爾冬陞害的。」

3年時間就拍一部戲，而且自費出資的爾冬陞押上了自己全部的籌碼，聽起來他和橫漂一樣，也在拿自己賭一個答案。從1975年入行算起，今年是他從藝的第40個年頭。翻拍的《三少爺的劍》劇本在10年前就已經出爐，但他一直沒碰。在這期間，《旺角黑夜》、《門徒》、《槍王之王》相繼問世，直到這次更大轉身的《我是路人甲》。

「藝術家都任性。」葉璇這樣解釋爾冬陞的選擇。在他們的接觸中，這位身材魁梧高大的導演和監製創作上悲天憫人，不願意自我重複，生活中細膩柔軟。她收養的小狗多寶就是爾冬陞取名，小寶也是他自己的小名。

「理想主義的人，其實都一樣吧。」李苗在爾冬陞身邊工作了3年，她覺得他和他拍攝的橫漂在某種程度上，是同一種人，「所以他會對他們著迷，他才能走進他們的內心世界。」在爾冬陞的工作室，擺著一份放大的人類首次登月的英文報紙頭版。和阿姆斯特朗異曲同工，《我是路人甲》在電影之林中只是一小步，但是對於自找難題的爾冬陞來說，顯然是職業生涯踏出的又一大步。

創作者需要找到自己永不枯竭的源泉和動力，我聽著爾冬陞在很多場合講述自己拍攝路人甲的初衷，始終覺得少了一點什麼，我總覺得最深的答案藏在他心裡，但他不一定要告訴世人。

《我是路人甲》的主演們平均年齡不過20歲，爾冬陞介紹說，他們全都沒有聽說過自己，也是在進入劇組之後，才去上網搜索，然後才看了《新不了情》。這個年齡的群體已經是今天中國電影市場的主力消費人群，青春無敵的他們用心中的狂熱將小鮮肉們送上神位，締造了一個小時代，他們會注意到在密密麻麻的院線排片里，有一個不拼星光、不追顏值的路人甲嗎？

為了幫助《我是路人甲》被更多人的看到，梁朝偉和舒淇兩位明星相繼出手撰文，為爾冬陞站台。這樣的舉動，無論是出於營銷還是出於兩位藝人的私人情感，都前所未有。

舒淇寫道：其實夢想是什麼，真的不需要清楚地知道，反正身體里那股洶湧澎拜的熱血，會一鼓作氣地牽引你往一個目標前進，哪怕結果也只不過是人家生命里的一個路人甲……

梁朝偉寫道：「夢想，不僅僅是有夢、敢想，還有做夢和思考的過程。因為有了這個過程，所以，結果是什麼，也沒那麼重要了。在大多數人看來，路人甲只是路人甲，就像偶爾擦過夜空的流星，不會一直停留在你的生命里。但是，即使微弱如流星，也會有它的軌跡，也會在夜深人靜時，借著划過夜空的那一秒鐘，發出屬於它自己的聲音，希望被有心的人聽到。我想，路人甲也是一樣，在默默堅持了那麼久之後，終於遇到了那個叫爾冬陞的人。這一次，希望有更多人聽見流星的聲音，哪怕只有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