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的圍棋史

⑴]拚命三郎喚醒低段棋手爭勝的野心 1968年8月，韓國棋院終於結束靠租房顛沛流離的窘境落戶貫鐵洞——第3共和國實權人物李厚洛略加影響，亞洲土建無償為韓國棋院蓋了5層的現代建築。這幢建築甚至讓日本棋院羨慕，入駐了50名職業棋手。不僅如此，3層的普通會員室被大舉跟隨韓國棋院搬來的明洞文人佔據。以辛東門、閔炳山兩大文壇盟主為領頭，千祥炳、申庚林、黃明傑，後來加入金誠童、宋基元等人。如果說韓國棋院4層和5層是職業棋手激烈的勝負世界，那麼3層是圍棋和酒、奇人奇行斑斕相染的浪漫世界。韓國棋院的「貫鐵洞時代」也就這樣開始。後來，一生貧寒但是活的有滋有味的小說家兼圍棋評論家姜鴻奎，寫了一本那個時代文人與圍棋為伴的《貫鐵洞時代》，這也是圍棋界「貫鐵洞時代」的語源。　　現在，那個時代的職業棋手退隱在勝負世界的后街，代替他們的是成長於貫鐵洞，進而征服世界的後輩棋手。在黯淡的時代咆哮，以圍棋和酒慰藉的文人大多成為故人或離開了貫鐵洞，韓國棋院1994年10月5日搬進成東區弘益洞更寬綽的建築。貫鐵洞立刻沉寂下來，但是很快年輕人繽紛熙攘，古色蒼然的圍棋卻是真的離開了。以下回顧讓韓國圍棋成長為世界最強的貫鐵洞時代主要事迹與事件。　　1972年5月2日，大元酒店特別對局室。趙南哲八段扔下一句「不行了」，期盼對面的徐奉洙二段立刻漲紅如柿子。19歲的徐奉洙二段3比1挑戰趙南哲名人成功。少年人挑戰成功現在是司空見慣，但當時卻是破天荒的大事件。徐奉洙1970年9月入段，在挑戰棋途中升入二段。其實，徐奉洙能打入名人戰本賽也算是奇蹟。　　徐奉洙在挑戰者決定戰拋出銳利的勝負手力克金寅，又以拚命三郎的招式拿下了挑戰棋。當時圍棋界的定論是拿頭銜非日本留學派不可，但是「純國產」的徐奉洙打破了這一神話。徐奉洙的壯舉讓很多在野棋手找回自信，而且喚醒了低段棋手爭勝的野心。　　當時的徐奉洙猶如困獸，他為了擺脫狹窄的單間租屋可謂拚死勝負。他每天筆記本上寫下「必須贏」來燃燒鬥志和敵愾心，兜里只揣兩張巴士票、一盒煙和一碗炸醬麵錢出門。把徐奉洙形容為「野生的豹子」實在太貼切了。他成為「名人」後在其他棋戰很容易預賽階段就一刀被砍下，但是到頭銜戰就是功力倍增。徐奉洙說：「我不太懂定式，但是有信心不輸給任何人。」　　徐奉洙就是靠敢於焚毀一切對手的鬥志5連霸名人，從此他得到了「徐名人」的綽號。徐奉洙在實戰始終能發揮120%的實力，從登入棋壇的初期一覽無遺表現出了猶強於大勝負的資質。而且他作為「純國產」棋手，得到了棋迷更多的擁護。⑵]喜歡陶淵明喜歡揍哭淘氣包趙治勳金寅時代雖然已經遙遠，但是很多骨灰級棋迷仍記憶著金寅。金寅是在明洞韓國棋院最後一年的1965年從趙南哲手中奪得國手銜，在貫鐵洞時代中期的1976年失去了他最後一個頭銜霸王戰。人們堅信金寅會重整旗鼓殺回勝負的第一線，但是曹薰鉉的崛起徹底擊倒了「永遠的國手」金寅。　　他是韓國棋院的貫鐵洞時代，也就是風流和虛無的勝負世界遷變為激烈又無情的過程中倒下的圍棋界的巨擎，也是消逝的芳韻。金寅1943年出生於全南康津的海邊，是個摔跤和游泳很拿手，而且會下圍棋的鄉下有特點的少年。他13歲時抱著一副棋盤隻身乘夜行列車來到首爾，15歲時入段成功。不久金寅又渡日投木谷實門下，成為木穀道場的教習。他指導棋才卓越，但仍是個孩子，到處惹是生非，喜歡揍哭淘氣包趙治勳。　　當時日本棋界預測「金竹林時代」就要來臨，既金寅、大竹英雄、林海峰這三人將統治日本棋壇。但金寅還是眷戀韓國圍棋，不顧木谷實的再三挽留毅然回國。金寅回國後國手戰六連霸、王位戰七連霸、霸王戰七連霸橫掃韓國棋壇。金寅耳目清秀，而且棋品卓然的對局態度吸引了眾多棋迷。金寅具有大山般中厚的棋風，為人樸素喜歡陶淵明，老派的作風中透著悠然自得。所以，金寅的周圍始終聚著朋友。　　金寅拿獎金和對局費酒宴朋友是經常事，以至他未能擺脫貧困。金寅失去白楠杯後，這一棋戰就從韓國棋壇消失。這是因為白楠杯是某大學理事長K某專門為金寅舉辦的比賽。雖然今天的圍棋勝負變的殘酷和無情，或者詩酒和哲學固然是勝負的一貼止痛劑，但畢竟與圍棋的勝負本質相違。可是金寅在他的全盛期卻始終抱有這樣的想法：如果圍棋必須機器般鍛煉自己，了卻萬事只追求贏，那麼圍棋本身就沒有什麼意義。圍棋的技術工和圍棋高手是截然不同的境界。　　嚴格來說，金寅是追求虛無的兵法家，試圖守護圍棋藝道的理想主義者，也是比結果更注重過程的棋匠。金寅固執地拒絕參加電視圍棋賽，因為他覺得有悖圍棋的本質，某種意義上金寅是與當代職業棋手有意保持界限和距離的浪漫主義者。　　職業棋手是贏則明星，輸則很快被忘卻的偶像也是揉皺的紙。但是整整二十多年過去了，金寅仍然是不被忘卻的明星，而且後輩棋手格外尊敬金寅。「永遠的國手」，貫鐵洞時代的人都叫他是不變的青山，雖然一時會霧靄所遮蔽，但歲月中青山依舊在……(韓國棋壇這兩大「怪物」的棋王挑戰棋鬧出了很多逸話。金熙中吃掉鄭昌鉉的一條大龍後立刻數目，發現自己足有近百目。他覺得棋盤一共有361目，如果除去自己的目數和棋盤上的活子對方就沒有多少目了，就開始按贏了收官。棋局結束後數棋，卻是金熙中輸了不少。金熙中是忘記了棋盤外的提子，後來這種荒唐的數目法命名為「金熙中數目法」。也是棋王戰挑戰棋。棋戰裁判長10點正刻抵達韓亞酒店的特別對局室，發現金熙中和鄭昌鉉已經下了50多手。這兩人提早來到對局室，耐不住自己先下了起來。雖然裁判長警告如此比賽無效，但是兩人執意堅持下完。　　在當時棋壇，「黃牛」尹奇鉉雖然大局觀出色，但是忌憚近身肉搏。被稱做「名劍無鋒」的河燦錫雖然精通棋理，但是勝負心性卻是軟肋。這一時期的徐奉洙正如他本人所說「缺乏基本技術，僅憑一口氣」直闖到底，鄭昌鉉和金熙中雖然棋才卓越，但是因閃電般出手的快棋習性和毫無依據的樂天派氣質很難讓人感受到勝負師的銳利。究竟有誰可以繼承金寅時代的衣缽，職業棋手們心知肚明惟有曹薰鉉。曹薰鉉在日本先於趙治勳成為新人王，但是回國後令人驚奇的不出成績。　　但是私下挂彩頭下棋時，曹薰鉉卻讓徐奉洙一先。曹薰鉉何時過漢江？韓國棋壇春秋戰國時期的群雄們懷著被吞咽的恐懼惴惴偷望著尚在邊陲的曹薰鉉一舉一動僅擁有釜山棋戰最高位一個頭銜的曹薰鉉，1974年時火候還是不足，而且剛回國母語生疏，甚至到了向大前輩趙南哲說粗話「喂，吃飯了沒有」的程度。隨著曹薰鉉找回母語，逐漸適應回國的生活，狀態飄忽著的曹薰鉉徐徐露出強盛的面貌，他殺進首爾僅僅是時間的問題。　　但是在曹薰鉉暴風的前夜，戰國時期的高手們卻卷進了不曾意料到的大事件，即棋士嘩變，或稱棋界嘩變的大事件，1974年10月被點燃導火索。當時就任《首爾新聞》社長的張泰和為了回報蹇難時節唯一精神夥伴的圍棋，大幅增加了棋戰的規模。少壯派棋士們一開始對增加的津貼莫大感激，但是了解到棋手只拿到一小半，大部分被棋院管理層侵吞後義無返顧舉起了反旗。大概這一時期，後來成為小說大家的，年僅20多歲的金聖東挽著僧袍出現在貫鐵洞。金聖東雖然偶然出現在作為棋手深夜根據地的韓平旅館，但他為棋界留下了很多佳話。金聖東因筆禍被除去僧籍，兩袖空空到處放浪流落到貫鐵洞。金聖東學僧出身，棋力也有業餘5段，他考取了大韓棋院《棋道》月刊招募的第一名。在韓國圍棋界在經歷裂變和聚合的陣痛時，貫鐵洞成為了曼佗羅金聖東的棲身之處。這一切都發生在曹薰鉉渡漢江之前。(以詩酒為生的陶淵明一度也想戒酒。他看著銅鏡里渾濁的眼睛懷念過去清澈的目光。對於職業棋手「體能也是技術一種」，嗜酒的棋手可能都有過戒酒的念頭。　　但是貫鐵洞的七十年代比任何時候都瀰漫酒香。韓國棋壇的酒豪有金寅九段、金益英五段、申宗植六段、申彥澈二段、洪鐘賢八段、田永善七段、金熙中九段，他們號稱七傑。洪鐘賢條件好些，隆冬12月囊空如洗的後輩走出韓國棋院，酒資當然是由他掏，但是這天洪鐘賢也是身無分文。他們找到路邊的酒灘喝個迷醉，末了洪鐘賢脫下上衣質酒錢。洪鐘賢身板瘦削，比誰都怕冷，但是他不信沒錢就不能喝酒，挺著單薄的襯衫闊步寒夜的大街。洪鐘賢收官很強，所以綽號「洪流」或者「洪鐵公雞」，他還是上京畿高中時獲得過數學競賽第一名，是個出了名的秀才。後來洪鐘賢考上首爾大學法學院，但最後選擇了職業棋手。洪鐘賢只上過一次挑戰舞台，然後再也無法靠近勝負的第一線。現在洪鐘賢號稱酒八段，在「觀酒」（想喝，但是身體不行，只有看別人喝酒）的境界不能自拔。　　田永善七段力戰著稱，且以獨特的「田流」棋風在棋壇獨樹一幟。田永善一到夜晚兩兜各揣一瓶白酒招搖，所以得到了「雙槍將」的綽號。快棋的名手金熙中七段頭銜戰一結束就會率同僚鑽酒家一條街，從頭一家喝到最後一家才肯罷休。金寅九段和申彥澈二段則在貫鐵洞旅館房的牆壁一圈又一圈地擺放酒瓶。仁川的金益英五段70年獲得過最高位戰頭銜，他的特點是臉上始終掛著笑容。只是有一天金益英忽然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現在他的名字《圍棋年鑒》也找不到，可以說韓國棋院也忘卻了他。很久以後一度傳聞金益英在某個孤島成了燈塔看守人，最近又傳來消息已經作古了。　　雲堂旅館是圍棋界的名所，很多重要比賽都在這裡進行。在沉寂的韓式瓦屋對局久了，就出來透透氣，這時庭院悄悄積下素白的雪。在另屋職業棋手們研究累了，就圍起來搓麻將，這時比賽棋手也會耐不住往這裡探探頭。貫鐵洞時代的勝負世界就是這樣消融在無我之境里，在安貧和閑適中消磨日子，夜色和酒精在韓國棋壇才俊們的血管里流淌著。　　1976年2月，曹薰鉉在新推出的國棋戰獲得冠軍。鄭昌鉉大聲嘆道：「曹君終於渡過漢江大橋，現在無人可擋。」曹薰鉉此時滴酒不能沾，他回國卧薪嘗膽三年後終於攻克首爾，這讓韓國棋界大驚失色。76年10月，曹薰鉉3比1從河燦錫手中奪下國手銜，邁出強秦一統戰國的步伐。戰國時代的高手們希望過泡在酒杯的田園牧歌生活，但是徹底用職業精神武裝起來的曹薰鉉，開始柔風快槍大進軍。1078年冬，河燦錫搜刮全部棋力和曹薰鉉進行一場大會戰。他連續取得國棋戰、王位戰、國手戰、霸王戰的挑戰權展開大反擊。河燦錫在賽前說：「棋盤是大海。如果說我的理想是什麼，就是靠霸氣和冒險精神征服深遠茫洋。」河燦錫有野心，他想靠獨特的風格成為最強者，所以從沒有停止過勢力圍棋的探索。而且他的戰績和勝率一度卓然超群。　　韓國棋界年度最高勝率是1965年金寅九段的90%，隨後是李昌鎬1988年的88%，第三位就是河燦錫1972年的87.5%。河燦錫的棋像繃緊的纜繩，隱隱透著殺氣，拒絕一切華麗的藻飾。在河燦錫身上透著的地獄的暗調里，散發著勝負師的濃烈氣息。如果說曹薰鉉是「柔風快槍」，那麼河燦錫就是「名劍無鋒」。河燦錫又說：「勝負師沒有棋風。如果被宿命的勝負套牢，留下的只有體臭。所以我拒絕一切格調。如果我一心想勝利，堅信可以贏天下任何人。」　　河燦錫對曹薰鉉的二十番挑戰棋終於打響，但是結果卻殘酷無比。國棋戰0比3、王位戰0比3、國手戰0比3、霸王戰0比3，河燦錫留下了致命的傷口，他的名劍在曹薰鉉的速度前幾乎變成無用之物。無論河燦錫嘴上說什麼，他的棋依然在追求風流和格調。面對徹底用職業精神武裝的百年不遇的棋才曹薰鉉，河燦錫像精緻的瓷器一樣粉碎了。　　河燦錫慘敗後，就回到故鄉合川，在伽耶山隱居起來。從此棋界叫他合川居士或合川道士。 在日本的爭棋時代，安井算哲堅信第一手走在象徵宇宙中心和太極的天元會必勝。安井算哲向本因坊道策挑戰，但是連戰連敗，遂退出棋界。日本圍棋史把此戰紀錄為「刻骨的失敗」。　　相比安井算哲，河燦錫12戰12敗的傷口可能更致命。河燦錫再也沒有出現在挑戰舞台。河燦錫倒下後，韓國棋界的群雄基本匍匐在曹薰鉉的足下。但是有一人，1978年徐奉洙挑戰曹薰鉉成功奪回名人戰。此時徐奉洙的功力尚未完臻，他像野豹般伏在草際，間或夜襲曹薰鉉成功。(1979年12月，曹薰鉉接收金熙中八段的棋王成為八冠王。1980年初夏，因軍事政變到處都是軍靴的踩踏聲時，曹薰鉉向徐奉洙的名人戰進擊。1950年6月27日，首爾能聽到朝鮮人民軍炮火聲時，老國手們依然堅持下完升段賽。　　棋手們忙於棋盤361路的戰爭，無暇顧及江山改顏，花開花謝。名人戰挑戰棋打到2比2，徐奉洙頑強阻擊曹薰鉉。1980年7月2日，名人戰進行最終局，韓國棋院像是害了一場熱病，坐立不安的人們在怪異的沉默中等待著一個時刻的到來。晚6點30分，對局室的門終於打開，裁判長金東明六段宣布「徐名人中盤投子」。這是曹薰鉉完成天下一統的歷史時刻。　　此時曹薰鉉27歲，他9歲入段，18年後終於完成大業。但這不過是漫長戰爭的開始，徐奉洙雖然被擊敗，但是並沒有被擊倒。他像中國歷史的北方游牧民族，稍稍停歇就會越過萬里長城。有名的曹徐15年大戰就這樣拉開了序幕。正好是當年11月，趙治勳在日本成為名人，結果所有媒體連日競相報道趙治勳大成的故事，對一統國內棋壇的曹薰鉉視若無睹。這大大刺激了曹薰鉉內心深處的日本情結：「比我小4歲的趙治勳一直追趕我，現在他成功了。那我算什麼？」曹薰鉉的老師藤澤秀行九段偶爾喝得大醉坐飛機來找曹薰鉉，然後嘆氣「明珠暗投」，慫恿曹薰鉉隨他回日本。但是，曹薰鉉已經國內「第一人」，完全束縛在韓國棋壇了。這時候，國內還正在籌備曹趙紀念對局。　　但是，對局費相差巨大，趙治勳的對局費達到了國內頭銜戰冠軍獎金的十倍左右。曹薰鉉自尊心受打擊，他甚至後悔回國服兵役。趁曹薰鉉恍惚的功夫，徐奉洙再次越過萬里長城挑戰王位戰。這是80年冬季，王位戰挑戰七番棋徐奉洙構思出了模仿棋的獨特戰法。曹薰鉉技術和棋感高超，步調迅捷，尤其序盤很強，徐奉洙為了對付曹薰鉉這一長處想出了執白下模仿棋的克敵方法。沒有想到這一異想天外的構思正好對症下藥，結果王位戰挑戰棋前六局雙方上演執白必勝。當年12月27日，徐奉洙在最終局戰勝曹薰鉉以4比3挑戰王位成功，曹薰鉉一統的天下僅5個月崩掉了相當有分量的一角。　　當時徐奉洙渾身透著自信，媒體給他考語「野性和信念的棋士」，外加「野豹」的綽號。後來，徐奉洙陷入嚴重的自我懷疑不可自拔：「圍棋的路很長，我所知有限。我不懂的李昌鎬都懂。」從此徐奉洙身上看不到120%發揮實力的野性和信念，他的長夜開始了。徐奉洙始終是圍棋界的一個謎，他掩蓋著真理的一扇門，或者他從那扇門走出來後卻迷路至今。　　80年歲末，趙治勳終於衣錦還鄉。(趙南哲的哥哥趙南錫膝下有4男3女，其中長子是趙祥衍五段，最小的就是趙治勳。而且長女福衍的兒子崔圭丙和三女兒喜衍的兒子李聖宰都是職業強手。　　趙姓一家生活在可望見邊山半島的全北扶安郡茁浦，幾十年來深深紮根韓國圍棋界。趙治勳1956年出生在釜山避難時節的板棚屋裡。有一天趙南錫上街，忽然被一個算命的叫住，要他給最小的兒子起名「治勛」。趙治勳這一輩按家譜都要帶「衍」字，但是算命的執意勸「治勛」這個名字，而且說將來會大成。趙治勳從小倔脾氣，他先是師從金秀英六段的父親金鐸啟蒙，6歲時被趙南哲牽著手渡日送進了木穀道場。十二年後，也就是1980年11月趙治勳終於成為「名人」，80年歲末衣錦還鄉被韓國政府授予文化勳章。趙治勳的長兄趙祥衍是1956年上高中時入段的棋才，80年末趙治勳為了曹趙紀念對局下榻樂天酒店時，趙祥衍像守護神那樣寸步不離趙治勳。如果有人想見趙治勳，必須要經過趙祥衍的同意，甚至叔父趙南哲也不例外。趙祥衍身上流露著類似守寡母親拉扯大獨子的自豪和警惕心。或許兄弟倆被扔到日本相依為命十年，在恐龍出沒的叢林頑強生存下來後對韓國的家可能滋長了敵意。後來趙治勳年屆五十時努力和韓國培養親和力，他這時可以流利地講韓語了。趙治勳依然嚴守著韓國國籍，雖然他已經不可能「回家」。日本有不少「歸化」的朝鮮籍名人，包括力道山，以及橫掃日本列島空手道武館，開創極真空手道的崔倍達。後兩者至今也是日本國民的英雄，但是趙治勳卻像蘑菇一樣長在韓日兩國的夾縫裡。　　徐奉洙雖然年紀輕輕，但是不介意去崇拜比自己小三歲的趙治勳。徐奉洙有一手棋的變化始終搞不明白，就問趙祥衍能不能向趙治勳親口討教。但是趙祥衍說不可以，而是要徐奉洙把棋譜寫下來遞進去。徐奉洙不以為意還真那麼做了，他不覺得有什麼羞辱感。不過，這種情景激怒了趙南哲，韓國棋院的職業棋手們意識到韓國棋界被漠視後逐漸停止歡呼退卻了一步。　　而且趙治勳拒絕訪問韓國棋院，這下徹底遭到憤怒的回聲。因為趙治勳，韓國颳起圍棋熱，但是趙治勳和韓國棋界從此留下了不可縫合的嫌隙。「曹趙紀念對局」對局費天壤之別，這也深深刺激了韓國圍棋界。「趙治勳除了下棋還懂什麼？都是趙祥衍在搞鬼」，韓國棋界這樣聊以自慰，同時把屎盆扣到趙祥衍的頭上。後來趙祥衍在韓國另立圍棋法人團體，而且發行刊物，這下正好被韓國棋界逮個正著，韓國棋院乾脆除掉了趙祥衍的棋士籍。　　「曹趙紀念對局」趙治勳拿了當時天文數字的3000萬韓元對局費後「指導」了曹薰鉉兩局，雖然離開勝負曹薰鉉下出上佳的內容，但是棋界可不這麼看。「實際棋力是不是差兩子？」背著曹薰鉉韓國棋界私下這樣揣摩，而且瀰漫「韓國第一」遠不如「日本第一」或者「世界第一」的挫敗情緒。這是曹薰鉉一生最黑暗、最惡劣的時刻，他雖然一統韓國棋界，但是覺得淹沒時只抓住了稻草。(1980年最後一夜，預告一年行將結束的鐘聲響徹首爾鍾路一帶。曹薰鉉跟著金寅來到貫鐵洞后街的酒鋪。曹薰鉉忽然幹了半滿的酒杯。金寅斟了半杯，曹薰鉉又仰脖幹掉。曹薰鉉從臉到脖子、手心，露出的皮膚立刻火燒般通紅，然後說是回家竟自出了酒鋪。大約十多分鐘後，金寅一干人等要去深夜的據點韓平旅館，但是發現黑糊糊的衚衕口有人摸著牆在爬。那個人勉強支起身推開旅館門後又撲倒了，是曹薰鉉。曹薰鉉的體質根本不接受酒，他屬於喝汽水都會醉的人，結果趙治勳讓曹薰鉉喝了酒。曹薰鉉後來說：「當時我覺得會死過去。」　　曹薰鉉再也沒有碰過酒，但是他嘗過的世態炎涼和酒味成為他再起的契機。他意識到「韓國第一什麼都不是，必須征服世界」。趁著曹薰鉉搖搖欲墜，徐奉洙又越過了長城。80年徐奉洙崩掉曹薰鉉的王位後，1981年年初一口氣又奪得最高位戰和國棋戰，以3比4的頭銜數和曹薰鉉分庭抗禮。看到趙治勳不可一世的威容後，「我想去日本」成為了徐奉洙一時的口頭禪。但是徐奉洙說「我不會去當留學生，而是要打敗他們拿頭銜」。可是，隨著徐奉洙的頭銜增加，他也嘗到了曹薰鉉「動彈不得」的滋味。如果擁有頭銜的人跑國外，那麼挑戰者必須追到國外去打挑戰棋。而且徐奉洙也無法放棄他已經搶過來的頭銜。　　八十年代初，左右韓日圍棋界的三雄關係如此微妙。趙治勳是在日本棋界這座大城堡里悠哉悠哉，曹薰鉉、徐奉洙這兩個草莽卻無法打進城堡和趙治勳拼出雌雄。這樣，曹薰鉉和徐奉洙只有哥倆捉對廝殺，而且一殺就是十五年。在這宿敵的十五年曹薰鉉和徐奉洙大概較量了340局，其中曹薰鉉贏了237局，徐奉洙贏了103局。曹薰鉉和徐奉洙私人關係也不是很順當，他們棋盤上廝殺，而且局後也不會復盤。　　為人內向的曹薰鉉不喜歡徐奉洙的粗放，對於徐奉洙，曹薰鉉只是為了生存必須打倒的對象。隨著曹薰鉉和徐奉洙霸佔所有挑戰棋，成為觀客的其他職業棋手開始覺得索然無味。過去舉行挑戰棋雲堂旅館會人聲鼎沸，但是後來沒有人去觀戰他們兩人的「貓鼠遊戲」了。但是，曹薰鉉和徐奉洙每次都是殺的眼紅，過去的那種雅趣再也尋覓不到了。有一次，曹薰鉉已經取得大勝，但是他依然長考55分鐘，曹薰鉉在尋找可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的，讓徐奉洙最痛，讓自己最快感的殺著。　　徐奉洙雖然實力不夠，但是用渾身的勝負氣質和其他無所不用其極的手腕去彌補這個差距。徐奉洙雖然會輸，但絕不會被打倒。1982年曹薰鉉第二次天下一統，徐奉洙被逐回北方。但是83年徐奉洙又奪回名人和棋王頭銜。他們就是水火不容的宿敵關係，但是這十五年不知覺互相錘鍊了對方，而且韓國圍棋悄悄蓄積能量。後來，徐奉洙公開說「曹薰鉉是我的老師」，曹薰鉉也報以「沒有徐奉洙，沒有我的今天」。這也是惟在勝負世界可看到的真正的和解。(曹薰鉉和徐奉洙的十五年爭霸對群雄意味著挫折和遺恨。職業棋手們甚至自嘲「我們不過是陪襯」。終於，連棋迷都厭惡十年如一日的曹徐面孔了，在曹徐鐵蹄所向寸草不生，刈倒的群雄血染江河，這是韓國棋壇另一種荒蕪的景象。所以，韓國棋界開始熱切盼望能結束曹徐時代的新面孔，於是「新興五強」應時而出，他們是張秀英、徐能旭、金秀壯、姜勛、白成豪。「新興五強」如果想挑戰曹薰鉉，必須闖過徐奉洙這一關，他們歷經千險終於請出大boss曹薰鉉後，往往能博得棋界雷鳴般的鼓掌和歡呼。而且「新興五強」的稱呼逐漸被改為「挑戰五強」。　　雖然棋界眼巴巴盼著「挑戰五強」終結曹徐時代，但是「挑戰五強」的故事無一例外全部淪為悲劇。77年最高位戰曹薰鉉對張秀英3比0，78年國手戰曹薰鉉對金秀壯3比0，80年霸王戰曹薰鉉對姜勛3比0，81年霸王戰曹薰鉉對姜勛3比1，82年王位戰曹薰鉉對張秀英4比0，82年最高位戰曹薰鉉對張秀英3比0，83年王位戰曹薰鉉對許壯會4比0，83年大王戰曹薰鉉對徐能旭3比0，84年霸王戰曹薰鉉對姜勛3比0，84年大王戰曹薰鉉對徐能旭3比0，85年大王戰曹薰鉉對徐能旭3比0，86年國棋戰曹薰鉉對姜勛3比1，86年最高位戰曹薰鉉對張秀英3比0，86年大王戰曹薰鉉對徐能旭3比0，87年國棋戰曹薰鉉對姜勛3比0...整整十年曹薰鉉在摧殘著「挑戰五強」的青春和夢，棋界甚至暗自祈求曹薰鉉哪怕失蹄一次，但是曹薰鉉每每一絲不苟的，無比冷酷的碾過去了。以至棋界開始怨恨曹薰鉉「太狠毒」，甚至埋怨「如果是人怎麼說也讓一次吧？」　　張秀英和曹徐同歲，而且小時候還曾和曹薰鉉一道學棋。但是張秀英被曹薰鉉永遠阻隔在冠軍之外。「挑戰五強」的另四人在1980年是22~24歲的鼎盛年齡，而且都是有充分可能性的棋界才俊，但是他們因曹薰鉉和徐奉洙度過了最痛心的二十年華。在「挑戰五強」中，白成豪偶爾會被許壯會、鄭壽鉉、洪太善所代替，但無論是誰結局卻是都一樣。　　在「挑戰五強」中，血氣旺盛的姜勛受到的創傷最大，而才華橫溢的徐能旭只有眼睜睜看著他的才情慢慢枯謝。1986年姜勛在錦標賽的酒神杯3比戰勝金寅獲得冠軍。雖然姜勛奪冠得益於曹徐中途被淘汰，但對姜勛無論如何是人生感動的時刻。在「挑戰五強」中，惟有姜勛嘗到了冠軍的滋味。從1987年起，風靡十年韓國棋壇的「挑戰五強」漸漸開始謝掉，韓國棋界新一茬長出梁宰豪、劉昌赫、李昌鎬。除了「挑戰五強」，還有一人彗星般出現接連奪得過挑戰權，那就是張斗軫六段。1987年張斗軫連續奪得棋王戰、名人戰的挑戰權，但結局依然是零勝。在曹徐時代的統治下，勝負師們的韶華和雄心落花流水春去也，曹薰鉉和徐奉洙依然在堅持他們兩人怪誕的「貓鼠遊戲」。(無人問津的天才劉昌赫就這樣給拯救了 　　【TOM棋聖道場】「挑戰五強」雖然在夜空絢爛綻開，但畢竟是煙花的命運，不能熔掉曹徐時代黑沉沉的鐵幕。圍棋界為之氣折，不知道何時能出現劃時代的強者。業餘棋界長久以來一直是向職業棋界輸血的源泉，但是已經開始出現老齡化現象。韓國棋院1955年啟動正規化時，一年入段名額設為4人，但是到1976年韓國職業棋界在僧多粥少的拮据下為了保障職業棋手的既得利益把入段名額縮減為2人，結果導致了棋才枯死的現象。因為入段門坎太窄，入段比賽成為地獄關卡，很多業餘強手就這樣虛擲了時間。金哲中在圍棋界是「霉運」的象徵，他綽號「老虎」，是八十年代韓國業餘棋界的最強者。金哲中連續五屆獲得業餘國手戰冠軍，5次作為國家代表參加世界業餘錦標賽，而且在首屆KBS圍棋節獲得冠軍拿到一輛轎車，但是入段比賽始終落榜。金哲中當時被授兩子足可與曹薰鉉和徐奉洙匹敵，但是直到1990年35歲時方入段成功。在圍棋界，40歲相當於花甲。　　入段門坎拒絕了很多天生不會考試的棋才，而且闖過地獄關卡的未必就是職業棋界所需要的精英。而且，貌似嚴酷的入段規則可能會廣泛造成內耗和疲勞，而且大面積浪費棋才。那些潛伏草野的業餘強手們每年11月懷著悲壯參加韓國棋院的入段大賽，他們之中一考就是十年的不乏其數。　　1983年，17歲的劉昌赫作為韓國代表參加世界業餘錦標賽，並且打入了決賽。當時大竹英雄九段讚歎說「是將來大成的天才」。劉昌赫小學開始坐夜行列車轉悠各地參加業餘成年大賽，6年級時作為小學生首次奪得學初杯全國業餘大賽的冠軍。後來劉昌赫因家境消失三年，上初中三年級時方回到棋壇。　　但是，入段比賽劉昌赫頻頻挫折。直到1983年劉昌赫獲得世界業餘錦標賽亞軍後，固執無比的韓國棋院84年才把特惠給予劉昌赫，也就是讓他繞過預選直接進入入段比賽的本賽。終於，劉昌赫在滿18歲時跨過了入段的地獄門。目前，韓國棋院的研究生制度把18歲設為「紅線」，既研究生如果18歲仍不能入段，就視作棋業上前途無望喪失研究生資格。劉昌赫如果18歲那一年不能入段，有可能重複金哲中的「霉運」虛度青春。後來劉昌赫在職業棋戰連戰連勝，忽然有一天劉昌赫不堪回首，心有餘悸地說：「沒有想到這樣輕鬆，回想入段比賽簡直就是地獄。」　　無人問津的天才劉昌赫就這樣給拯救了。相比，曹薰鉉和李昌鎬從小起在高手堆中得到了精英式的教育。徐奉洙和劉昌赫像野草般長出來，18歲時奇蹟般入段。他們雖然遲到了，但是推翻棋界的規律大成。這也是韓國棋界的幸運，「挑戰五強」後終於有更強的新人邁進職業棋界。也就是這個時候，大約84年夏季，李昌鎬悄悄搬進了蓮熙洞的曹薰鉉家。李昌鎬成為了韓國棋壇的第一個「內弟子」。李昌鎬看起來胖乎乎的，有些呆，職業棋手們看在眼裡感受不到什麼才能，只有狐疑地嗅來嗅去。李昌鎬只是懵懵的，嘴巴像是給縫起來一聲不吭。記住！昌鎬是非常可怕而且激烈的孩子 胖乎乎的長相，膚色微黑，眼神像是未睡醒一樣發懵。如果問點什麼，就用蚊子一樣的聲音自己咕噥。曹薰鉉看著這個謎一樣的少年有了好奇心。1984年春，曹薰鉉和這個獲得全國少年冠軍的小學3年級學生授兩子下了一盤考試棋。棋確實下的很好，曹薰鉉雖然贏了，但是感覺到了直襲他肋部的力量。這個少年就是李昌鎬。曹薰鉉對李昌鎬的第一印象還是很模糊，他雖然腦際閃過某種靈感欣然收為內弟子，但是對李昌鎬的認識依舊籠罩在迷霧中。　　曹薰鉉經驗中的棋才沒有一個像李昌鎬，吳清源外貌端雅，嗓音清朗，姿勢強有力。坂田榮男刀鋒般銳利的目光電流般吐出他內面的熾熱。即誰都沒有如此模糊朦朧。李昌鎬的棋已經很厲害了，但是復盤經常記不住次序，這又說明了什麼？至少，曹薰鉉做夢也沒有意識到這個少年不久就會蹂躪他的領土。　　1984年秋，曹薰鉉試著讓李昌鎬參加普通人入段比賽。李昌鎬在本賽的循環賽當頭遭到5連敗。李昌鎬頭上戴著曹薰鉉內弟子的光環，這讓業餘強手們有些惴惴的觀望這個少年。但是李昌鎬的5連敗多少讓他們舒一口氣，不由嘴角飄起笑容，可是李昌鎬忽然又來了個6連勝，結果讓那些笑容尷尬地凝固了。　　李昌鎬從出發起讓人感到不可思議。他非常執著，而且有強韌的勝負感。李昌鎬和那些天才活潑又散漫的童年實在有質的不同。這個小小少年像是人生閱歷無數的壯年勝負師那樣沉穩端坐著，吐納暗黑而且粗礪的勝負呼吸。如果說眨著眼睛的李昌鎬有「大智若愚」的氣派，那麼此時他的年齡實在是太小了。　　後來，李昌鎬的第二個恩師田永善七段一杯小酒下肚後談到了李昌鎬不為人知的一面。小時候柳時薰怕飯菜掉到桌上小心往裡攏，但是李昌鎬卻喜歡往外扒拉。但是後來柳時薰的棋風激烈而且攻擊性強，李昌鎬卻是正相反。　　「昌鎬其實是非常激烈的孩子。大約他5歲時因為沒有給他買他想要的東西，他就竟自沖向櫥窗把自己弄傷了。」韓國棋院的奇人田永善七段繼續說：「昌鎬的性格比想像的還要多血質，相當激烈和衝動。因為他的臉色黑所以看不出來，實際他一旦紅臉30分鐘不會下去。」　　既李昌鎬的內面始終滾沸著熔岩，只是他先天具備的內功可以壓制這股熔岩。田永善最後大聲吼一嗓子說：「記住！昌鎬是非常可怕而且激烈的孩子。」 　　1986年8月，「潛龍」李昌鎬終於邁過了職業的門檻，但是誰都不曾聽見大地顫動的聲音曹薰鉉鬱悶地觀望著中日棋壇杯觥交錯 1986年韓國棋壇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20歲的劉昌赫在「探險對決」對曹薰鉉三戰三勝，結果一直渴望新人出現的韓國棋界內心喊著「劉昌赫，原來就是你」。一是86年10月11歲的李昌鎬入段。不過李昌鎬還是很小，相比並沒有引起多大反響。　　此時，世界棋壇正處於激變期，劉昌赫、李昌鎬在韓國棋壇登場充其量也不過是小小的花絮。當時世界棋壇最具衝擊性的事件是趙治勳的沒落和中國聶衛平的崛起。 　　在八十年代，以圍棋宗主國自居的日本人鼓動新聞界經常進行這樣一個調查，既圍棋四千多年歷史中誰是最強者？日本人首先認為幕府初期的最高手，創立現代圍棋理論的道策為最強，隨後是執黑必勝的秀策和「活著的棋聖」吳清源。後來日本人權衡道策和趙治勳哪個更強，最後傾向於趙治勳。　　但是趙治勳84年被林海峰奪去本因坊，85年又被宿敵小林光一拿走名人銜，86年小林光一又向他的棋聖頭銜挑戰。86年是趙治勳一生最黑暗的時期，正是在棋聖戰挑戰棋途中他遭遇了叵測的車禍。於是現代圍棋史上演經典的「輪椅對局」，雖然趙治勳「以命下棋」的鬥志感動了世界棋壇，但是在殘酷的勝負世界裡他得不到眷顧，趙治勳終於落入了無冠的境地。此後日本「第一人」是小林光一，武宮正樹等和趙治勳要好的前輩棋手不得不受趙治勳充滿酒氣的深夜電話騷擾。　　小林光一和趙治勳是木谷門的師兄弟，雖然小林光一大趙治勳4歲，但是始終處於領先的是趙治勳。趙治勳和小林光一從小在道場長大，在他們的世界裡只有圍棋。小林光一是和恩師木谷實的女兒，年長他13歲的木谷禮子結婚，趙治勳同樣和年長他6歲的，在道場一直照料他的女人結婚。1986年，趙治勳終於被小林光一趕上，從此進入長達8年的停滯期。當時日本棋壇，包括趙治勳本人在內誰都不會想到趙治勳還會從地獄爬出來，並且重新統治三大冠，加冕第25世本因坊的同時創造圍棋史的一項奇蹟。小林不客氣：那樣能贏我得重新認識圍棋 在中國和韓國分別崛起聶衛平和曹薰鉉時，日本也有一個人物徐徐發力，他就是棋壇的「浪漫主義者」武宮正樹九段。武宮正樹不再走傳統的小目，而是布局必走星位。雖然現在人人走星位，但是在當時確實看起來稀罕。武宮正樹綻開三連星甚至四連星，對邊隅看也不看闊步邁向中央。他著力開拓人跡罕至的中央的荒蕪地，開啟現代圍棋的新領域新的地平線。雖然職業圍棋界對武宮正樹的著法，深不以為然，小林光一甚至不客氣地說「如果那樣還能贏棋，我得重新認識圍棋」，但是棋迷們卻為武宮正樹的奔放、豪快所狂熱，並給他的棋命名「宇宙流」。　　隨著武宮正樹的勝率提高，四百年來充當布局之軸的小目開始逐漸消失，尤其業餘棋迷爭相仿效武宮正樹。1982年的本因坊挑戰棋武宮正樹的宇宙流被趙治勳徹底的實利作戰所瓦解。無論武宮正樹的宇宙流多麼華麗，如果想推廣必須得到勝負的檢驗。從1985年開始，武宮正樹本因坊三連霸，到1987年星位終於開始席捲職業棋界。這是武宮正樹引發的「星位**」，既「勢力」的圍棋新理論終於超越四百年來小目為基石的「實利」理論的時刻。棋盤的中央也叫「魚腹」，意思是像魚的肚子里一樣黑暗不可測。　　人們終於意識到《玄玄棋經》里「高者在腹」很有道理，興許圍棋的秘密就是寓意在「高者在腹」。棋盤縱橫十九路，共有361個交叉點。棋盤的第一線叫「死線」，第二線叫「敗亡線」，第三線叫「實利線」，第四線以後就是中央。小目在棋盤的坐標是「3.四」，星位是「4.四」。圍棋講究實利和勢力的調和，所以實利線和勢力線交叉的小目自然成為布局的要衝。過去圍棋的理論調和就是法則。不過自古以來一直不斷有人嘗試在中央搞出作為來。　　棋盤效法宇宙，縱橫經緯各自代表時間和空間。361個交叉點自然象徵一年，棋盤四角就是春夏秋冬，棋盤四圍72點就是一年72個節氣。棋盤四方自是寧靜的大地，棋子渾圓寓意天，那麼棋盤361路的第一要衝難道不是正中央的天元，既太極嗎？但是，第一手走天元的企圖都是敗的很慘烈。　　吳清源和木谷實雖然在三十年代嘗試注重勢力的「布局新**」，但是在勝負的圍棋照例使用小目。只有固執的武宮正樹實現了開墾處女地的這一夢想。武宮正樹讓現代圍棋為之一新的功績會永久載入史冊。武宮正樹1951年1月1日生，他的父親既是醫生也是圍棋狂。在武宮正樹8歲生日那一天，他的父親作為生日禮物教他圍棋，結果武宮正樹很快進入木穀道場，13歲入段成功。感到受辱的韓國抬高聲音要抵制應氏杯 「誰是世界最強？」西方的圍棋愛好者碰到東方的職業棋手都會天真地問個究竟。過去這個答案照例都是由日本棋手來回答，但是聶衛平崛起後答案就變的複雜起來。日本從德川幕府以來一直是圍棋的中心，而且到現代日本文部省支持向世界各地傳播圍棋，同時不遺餘力宣傳「圍棋是日本獨特的文化」。　　但是到1987年，西方的計算機網路里中日圍棋擂台賽上勢如破竹取得11連勝的聶衛平被列到世界排名第一。但是日本人極力否定這個排名，說擂台賽不是「真劍勝負」。這樣，中日兩國圍棋界開始燃起自尊心。　　1949年中國新政府誕生以後，國家副總理陳毅為奪回「圍棋主權」開始培養圍棋苗子。整整四十年過去後，儘管有文化大**的洗禮中國棋壇依然湧現出聶衛平、馬曉春等高手。從此中國人這樣微笑著向世界說：「是中國發明了圍棋。比日本的道策、秀策更早以前，中國就有王積薪、賈玄、李重恩等傳說中的高手。」中國棋手們以古代圍棋三傑來激勵自己，立志要實現陳毅副總理的夙願。　　這樣，世界棋壇醞釀戰雲，該決出世界最強者了。適時上海出身的台灣巨富應昌期宣布創設總獎金100萬美元，冠軍40萬美元的應昌期杯世界錦標賽，並在1988年舉辦首屆比賽。應昌期一生研究圍棋規則，應氏杯就是採用他研究出的《應氏棋規》。同時，應昌期發出了由他選出的世界十六強邀請狀，其中中國為聶衛平、劉小光、馬曉春、江鑄久，中國台北為林海峰、王立誠、王銘琬，日本為藤澤秀行、武宮正樹、小林光一、加藤正夫、橋本昌二，韓國為曹薰鉉、趙治勳，澳洲為吳淞笙，美洲為邁克雷蒙。　　應氏杯的舉措讓日本嚇一大跳。日本從內心深處不願出現威脅日本權威的世界大賽，但是如果攔不住就要捷足先登搶「第一」。於是日本按一貫的作風搶先舉辦世界大賽，宣布1988年4月在日本東京舉辦首屆富士通杯世界職業錦標賽，比應氏杯提前了4個月。　　此時韓國惱火莫名。應氏杯十六強中國人8名，日本人5名，韓國2名，美國人1名。按棋院所屬中國棋院4名，日本棋院包括趙治勳和邁克雷蒙10名，韓國棋院1名，澳洲協會1名。韓國棋院雖然有超過100名的職業棋手，但是待遇卻和美國和澳洲一樣。感到受辱的韓國為此憤慨，抬高聲音要抵制應氏杯，但是主辦方充耳不聞。富士通杯首輪全軍覆沒 韓國失去了話語權 1988年4月2日，圍棋史上第一個世界職業大賽，即首屆富士通杯世界職業圍棋錦標賽在東京日本棋院開幕。現在世界十六強終於可以進行一場日本人所說的「真見勝負」了。韓國出戰的是曹薰鉉九段、徐奉洙九段和當時成績上佳的張斗軫六段。結果首輪張斗軫不敵林海峰，徐奉洙不敵馬曉春。韓國棋界實際上是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曹薰鉉身上，但是首輪曹薰鉉同樣被小林光一砍了下去。如此完敗的結局無疑給心懷僥倖的韓國棋迷澆了一盆冷水，韓國棋界無論心情還是處境都像是落榜的鄉下書生。韓國棋界已經整整十年艷羨地觀望中日兩國絡繹不絕的圍棋交流，韓國棋界雖然在富士通杯憋足了勁，但是結果實在太慘淡。至少當時韓國棋界不會想到韓國圍棋不用十年就會在富士通杯徹底擊垮日本圍棋，從此不敢再充「宗主國」。現在，口口聲聲要抵制應氏杯的職業棋手只有訕訕地閉嘴了，富士通慘敗的結果不言而喻沒有了話語權。　　首屆富士通四強分別為追求理想正手的小林光一，掀起星位**的武宮正樹，有大陸氣質的二枚腰林海峰，中國之星聶衛平。而冠軍很意外地讓武宮正樹奪去，武宮正樹一度被日本棋壇詬病為「愚蠢的武宮」，像堂吉可德一樣追求冒險又浪漫的大勢力圍棋的幻象。但是武宮正樹卻成為職業圍棋的首代世界冠軍。武宮正樹向著陷入狂熱的日本棋迷「立言」說：「以後不要說我的圍棋是『宇宙流』，應該叫做『自然流』。」武宮正樹非常自信認為他堅持中央勢力的圍棋，不是出於固執和標新立異，而是順應自然，遵循圍棋的本質。姑且不論武宮正樹說的對不對，當時日本棋手還是有立言天下的自信。　　武宮正樹是1988年9月3日獲得冠軍，在此之前首屆應氏杯開幕式於8月20日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人民大會堂是中國國政和國權的象徵，應氏杯開幕式的規格之高，充分體現了大國的氣派。人民大會堂主席台的首列入座吳清源、應昌期、聶衛平和高層官員等，後列為日本和韓國選手團。在中日戰爭前，年僅14歲的吳清源拿著一本翻破的秀策對局集只身前往日本，不過用十多年橫掃400年傳統的日本圍棋。如今吳清源已經是白眉的清矍老人，他作為5000年中國圍棋的象徵端坐正中央。吳清源身邊就是聶衛平。　　抽籤儀式首先由8名中國裔棋手拔籌，這樣可以保證首輪中國裔和非中國裔之間對決。在開幕式曹薰鉉說：「如果再和小林光一碰上，我一定會贏。」當時小林光一是日本第一人，曹薰鉉的豪言立刻贏得熱烈掌聲。但是，誰也沒有認為他就是冠軍熱門。曹薰鉉三個「愚形」三角都是妙手 　【TOM棋聖道場】削髮如清秀僧人的吳清源和又矮又圓的「怪童丸」木谷實在靜靜對局，一旁和服打扮的坂田榮男披著散發，雙拳扎在腰上佇立著觀棋。這張已經發舊的照片見證著日本的棋史。代表日本圍棋最高峰的「昭和時代」（1925~1988）結束之際，日本棋院作為紀念發行了圖冊，並把這張照片放在刊首。　　 　　木谷實被同輩的吳清源擊敗後，不事爭棋專心經營有名的木穀道場。吳清源之後猶如「鬼魅」的坂田榮男征服了日本圍棋界。筆者（朴治文）看著這張照片曾問曹薰鉉「誰是超越時代的歷史上最強的棋手？」曹薰鉉毫不猶豫地回答說：「是吳清源，我擺他的棋譜就能感受到他的確最強。這也是日本唯一承認吳清源是天才的原因。」那麼誰是吳清源之後第二最強？曹薰鉉思考半晌後慎重回答說：「...還是坂田榮男，鬼氣森森的坂田榮男...」　　 　　1988年11月20日，首屆應氏杯半決賽三番棋在首爾樂天酒店拉開戰幕，對陣形勢為曹薰鉉對林海峰，聶衛平對藤澤秀行。林海峰23歲戰勝坂田榮男奪取名人，同時結束了坂田榮男時代。「剃刀」坂田榮男無論多麼鋒利，卻削不到林海峰的筋骨，而林海峰以他堅韌得到了「二枚腰」的綽號。1988年，林海峰47歲。　　 　　在坂田榮男全盛時期，只有放浪行吟的藤澤秀行敢於向他翻白眼叫板。雖然坂田榮男勝多負少，但是藤澤秀行始終能給坂田最痛的一擊。此時藤澤秀行沉湎於酒和賭，但是須臾不離棋的藝道對坂田榮男冷嘲熱諷。相比坂田榮男的確像是饕餮冠軍的勝負機器。1988年，藤澤秀行63歲高齡。相比曹薰鉉和聶衛平都是三十歲的盛年。20日的三番棋首局曹薰鉉執白中盤勝，22日的第二局曹薰鉉執黑勝7點。在這一局曹薰鉉走了三個典型「愚形」的笨三角，但都是妙手。在另一盤，動胃癌手術的老將藤澤秀行雖然局面壓倒聶衛平，但最終結果是兩局各輸1點，這相當於每局各輸半目。藤澤秀行猶如風中燭火的身體煥發出驚人的鬥志，但是他也無奈體能的極限帶來的後半盤失誤。或者，輸本身蘊涵了自然的道理，既「長江後浪推前浪」就是自然的法則。中國之星聶衛平和韓國的希望曹薰鉉就這樣進入了決賽。　　 　　如果仔細想來，日本棋界承認的天才還有一人，就是曹薰鉉。曹薰鉉雖然年紀小，但是他的輩分卻和吳清源齊肩。日本棋界把曹薰鉉看做是「未來名人」，只是曹薰鉉轉身回國。巨人藤澤秀行嘔血的1點兩連敗 　【TOM棋聖道場】藤澤秀行的兩局輸棋可謂嘔血，首局輸1點後第二局不多不少也是1點。第二局確認輸了1點後，藤澤秀行轉臉向曹薰鉉嘿嘿笑了。在日本，棋戰的「第一」多半會被藤澤秀行拿走。他是「第一期」名人，第一屆首相杯冠軍也是他。此外第一期日本棋院第一位決定戰、第一期棋聖戰和第一期早棋戰冠軍同樣是藤澤秀行。他只要戒一個月的酒和賭，就可以贏下他想贏的棋。藤澤秀行63歲高齡一路殺進應氏杯四強，人們不得不回想他曾經說過的話：「圍棋不僅僅是技術，還需要有哲學。」　　 　　但是，藤澤秀行未能敵過中國的聶衛平。他的棋雖然深奧華美，可是侵襲病魔的老軀在體能上敗下陣來。這個體能的差距恰恰體現為刻骨銘心的1點，使藤澤秀行登高世界之夢化為泡影。林海峰接連完敗後，和曹薰鉉復盤了很長時間。林海峰作為堅韌的勝負師，一定要深究他的敗因是什麼。但是曹薰鉉後來對這場勝負進行了另一番解釋：「台北的主辦方對林九段的期待太大了。林九段為人澹泊，但是不得不承受巨大的壓力。林九段和應昌期先生都是上海出身，林九段獲得名人後台北當局授予他勳章，蔣介石的夫人還親自為他做媒。有一次，高川格九段在和林九段對局時昏倒了。林九段就從棋盤拿下几子對記譜員說：『譜就記到這裡，當是我中盤投子。我在此處局面已非，高川格九段是因為我長考身體支撐不住了。』」　　 　　曹薰鉉繼續說：「林九段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人。他哪怕是和非常小的後輩對局，無論輸贏都會徹夜復盤。林九段其實並不是執著勝負，而是在究理。」 　　 　　林海峰正因為有這個誠懇的態度，所以從二十歲到五十歲保持了三十年的巔峰狀態。在應氏杯敗給曹薰鉉兩年後，林海峰在富士通杯獲得冠軍，終於躋身世界冠軍行列。藤澤秀行也沒有就此消失，3年後66歲高齡奪得日本王座頭銜，第二年還衛冕成功，在棋壇留下了最高齡冠軍的紀錄。　　　　 　　應氏杯半決賽其實是新舊時代的一次對抗，結果是正值三十盛年的曹薰鉉和聶衛平聯手擊敗了舊時代。藤澤秀行和林海峰無疑是圍棋界的巨人，他們不會被擊倒，只會像長江前浪一樣流逝。曹薰鉉和聶衛平，終於輪到決賽了。劃時代的應氏杯決賽五番棋第二年春天打響，主辦方宣布說：前兩局在浙江杭州可望到西湖的香格里拉酒店進行。西子湖畔，曹聶吳越爭霸 　　 　　杭州是千古美人西施的故鄉，春秋吳越爭霸時期，越王勾踐就是在此處卧薪嘗膽一舉滅吳。1989年春，韓國選手團抵達杭州時機場停放著一溜綠色的戰鬥機。這些戰鬥機淋著微雨伏在草叢，讓選手團立刻感覺到吳越金戈的肅殺之氣。但是，就要進行的一場圍棋世紀大戰猶如夢中一樣變的迷離。圍棋造於中國堯舜時代，但是幾千年的歷史長河中圍棋在中國一度被埋沒了。現在，中國不世出的高手聶衛平和韓國的天才高手曹薰鉉就要在西子湖畔展開圍棋的吳越爭霸。1955年2月，趙南哲率韓國圍棋代表團訪問台北，這是韓「中」之間首次正式的圍棋交流，當時白崇禧將軍、台北圍棋協會理事長周至柔將軍在機場迎接。這次交流賽主要有台北的吳滌生（吳清源的親兄）和趙南哲牽線促成，韓國代表團回國時，台北圍棋協會委託韓國代表團向李承晚總統轉交禮物「吳越同舟」船模型。　　 　　4月25日，首屆應氏杯決賽五番棋首局終於在香格里拉酒店開枰。當時《杭州日報》在頭版這樣報道「矛利盾堅，勝負在天」。在這裡矛是曹薰鉉，盾是聶衛平。聶衛平號稱「鐵門」，是方臉敦厚的美食家。而曹薰鉉是眉毛像刀鋒的神經敏銳的素食主義者。首局曹薰鉉執白，他在激烈的接觸戰中始終領先，但是聶衛平很快反撲過來。到後半盤曹薰鉉開始出現疲態，但是聶衛平更早出現了異常徵候。聶衛平的夫人孔祥明勸心臟脆弱的丈夫吸氧，在電視監視屏她的臉色很是焦慮。事實上，曹薰鉉和聶衛平是在足把一切碾為蘼粉的壓力中在搏鬥。聶衛平必須獲得這四十萬美元的獎金，當地報紙在報道聶衛平將把大部分獎金捐獻給國家。比賽場外擁擠著來自中國各地的四十多名記者，無論中國還是韓國，首次向圍棋比賽派遣記者團。曹薰鉉的夫人到杭州名剎靈隱寺叩拜了108次。1988年4月28日，首屆應氏杯決賽五番棋第二局。執白的聶衛平發揮的無懈可擊，他像古羅馬士兵那樣結起盾陣步步推進，曹薰鉉潰不成軍。第二局聶衛平執白勝9點，勝負扳成1比1。這天，中國的電視整整一下午在直播這局棋。在文化大**時期，圍棋屬於「四舊」。「四舊」是要「打破一切剝削階級的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圍棋作為「散發惡臭」的舊文化遺留列入清算對象。聶衛平的老師是「百害無益」，最後遭到迫害。聶衛平的父親被剃光頭，胸口掛著「反動分子」的牌子遊街批鬥。　　 　　聶衛平被下放到蠻荒的東北北大荒，在黑龍江所轄的一個農場看守豬圈。後來聶衛平在他的自傳這樣說：「農場的生活雖然像地獄，但是我眺望著廣闊平原的落暉得到了兩大禮物。我面對大自然神秘的壯觀，個人的苦悶和恩怨都顯得微不足道了。我在苦難中磨礪鬥志和韌性，而且在大自然中我感受心靈得到凈化了。」聶衛平如果持之以恆大自然的啟迪，或許真的可以做到無敵於天下。　　 　　聶衛平終於成為中國的國民英雄，隨即名利高位接踵而來。聶衛平寬闊視野的大局觀依然在，但是勝負天敵的「驕慢」開始一點一點肯噬他的才華。如果問中國人聶衛平的性格大多會沉默，但是某夜一位年輕的中國記者在街角的小酒館咕噥說：「他有點傲。」200多年前日本發生著名的「嘔血局」，弈至深夜本因坊丈和的大聲嘆息經常會驚動他的弟子前去看，而且聞到尿臊味。原來丈和在對局的重壓下渾然忘卻尿出來了。真劍勝負，容不得一絲一毫的雜念，英雄往往是被自己所擊倒。　　 　　曹薰鉉雖然是劃時代大勝負的決賽者，但是在杭州街頭他卻像是普通的觀光客。曹薰鉉流連在旖旎多情的西子湖畔，和煦的春風悄悄把他酥醉了。街上還掩映超短裙和天真未璞的好奇眼光，如此古老的杭州甚至蕩漾情竇初開的春意。但是一到晚上，曹薰鉉徹夜不眠。第二局重拾鬥志的聶衛平實在太強大了。敦實、粗黑的稜角，聶衛平在曹薰鉉的腦際深深烙下了巨熊咆哮的印象。　　 　　曹薰鉉不知道如何去撼動不可能被打敗的這頭巨熊，第三局5月2日移師浙江港口城市寧波舉行。從上海到寧波需要坐5個小時火車，出站時人山人海的歡迎人群圍住應昌期和聶衛平歡呼，應昌期深深被這一壯觀場面感動了。寧波是應昌期的故鄉。但是，韓國選手團卻被這一場面震懾住了。應昌期58年後回歸故里，他要求後三局都在寧波舉行。韓國棋院堅決抵制到最後，結果只有第三局在寧波舉行。想戰勝聶衛平必須改變和領悟什麼 1989年5月2日，首屆應氏杯決賽第三局在浙江寧波舉行。因為前兩局兩人打成1比1，第三局就成為天王山，曹薰鉉和聶衛平殺紅眼貼身肉搏。序盤曹薰鉉展開他的快步調舞出絢爛的槍花，但是聶衛平不為所動不急不徐威壓過來。或者，聶衛平像一場梅雨漫淹曹薰鉉，聶衛平黑鐵的韌勁所向曹薰鉉滿開的花朵一一枯萎了。　　 　　局畢聶衛平執黑勝3點，40多名記者扎堆的研究室立刻發生小小的騷亂，同時戶外爆發出響徹天空的歡呼聲。賓館的全體職員和當地棋迷站兩列排出人牆通道，走出對局室的聶衛平悠然穿行過去，而且歡呼和鼓掌一路簇擁聶衛平。人牆通道穿過大廳一直延伸到賓館外，那裡人山人海的群眾冒雨等候著他們的英雄。曹薰鉉是5月3日悄悄離開了寧波。　　 　　曹薰鉉如胸口遭重重一擊，輸棋後始終一言不發。一位來自四川的記者邀他「入蜀地，觀三峽，同飲五糧液」，但是曹薰鉉恍惚迷離的臉只是默默答以微笑。幾天前曹薰鉉訪問蔣介石故居，揮毫留言「玄玄」二字。曹薰鉉本想寫「無心」，但是很奇怪就是落不下筆。在杭州的第二局後，曹薰鉉始終揮抹不去聶衛平鐵鉗一樣勒他喉嚨的印象，曹薰鉉很怕自己「無心」來自欺欺人。在寧波，黃海那一邊就是韓國，但是韓國選手團一行還是坐火車先回杭州。　　 　　聶衛平2比1領先後笑的更加豪放，年紀七旬的應昌期也是滿面喜色。此時只有如畫的江南景色能給曹薰鉉一點安慰。水田犁耕的水牛，湖泊上靜靜的舢板，而且此刻年輕的中國在古老的大地上騰飛。曹薰鉉一行又到廣州夜裡坐上開往香港的船。船在廣闊的珠江隨波流著。深夜，曹薰鉉一人走到甲板凝望黑色的流水，他似乎剛剛從半夢中醒過來。　　 　　勝負的那一刻雖然無比殘酷和真實，但是挨過猶如一場春夢。同時，現實又是如此嚴酷，聶衛平已經搶佔棋先。這是一場世紀的大勝負，不僅是韓國和中國的圍棋，而且曹薰鉉和聶衛平都有必須贏，必須崛起的理由。此刻聶衛平認為穩操勝券，而曹薰鉉實在沒有剩下的兩局全贏的自信。曹薰鉉意識到如果想戰勝強大的聶衛平，必須自身改變和領悟什麼。其實，勝負已經開始悄悄向曹薰鉉傾斜了。決賽第四、第五局9月在新加坡舉行，還有4個月的時間。這4個月的時間恰恰醞釀了人生浮沉和大地沉降。聶衛平的面龐在窺視曹薰鉉的夢境 還有4個月的時間，但是圍棋世界已經開始忙碌起來，在這期間第2屆富士通杯見縫插針比完剩下的賽程。第2屆富士通杯4月打響，曹薰鉉首輪擊敗本田邦久，第二輪擊敗小林光一進入八強。聶衛平是第二輪首戰即不敵王銘琬。這一屆富士通杯韓國圍棋開始顯示力量，曹薰鉉和徐奉洙都走到四強，年僅14歲的李昌鎬初嘗世界大賽。此外，加入美國國籍的車敏洙四段成為富士通杯的熱門話題。但是89年當時，世界棋壇的霸主依然是武宮正樹和聶衛平，聶衛平在寧波擊敗曹薰鉉時，達到了生涯的頂點，決賽五番棋的比分是2比1，他只需一勝就可把應氏杯獎盃和40萬美元的冠軍獎金拿到手。89年5月曹薰鉉回到首爾，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都處於被追逐的狀態。　　 　　白天徐奉洙和李昌鎬狠揍曹薰鉉，到了夜晚聶衛平的面龐在窺視曹薰鉉的夢境。6月曹薰鉉到東京打富士通杯，他擊敗車敏洙進入四強。在曹薰鉉身後徐奉洙緊緊跟隨，八強戰他擊敗了王銘琬。王銘琬是首輪擊敗14歲的李昌鎬，第二輪淘汰了聶衛平。在第二屆富士通杯，車敏洙成為最大的黑馬。他代表美國出戰，他連克山城宏和大平修三進入八強（第二年他戰勝趙治勳再次進入富士通八強）。名不見經傳的車敏洙堪稱奇蹟，日本媒體一窩蜂打聽車敏洙是何許人？結果車敏洙的傳奇人生讓日本人目瞪口呆。　　 　　車敏洙是富家子弟，但是他遊手好閒被母親趕了出來。他的「遊手好閒」包括下圍棋，他曾是韓日大學生交流賽的韓國代表，他成為韓國棋院初段後到美國闖蕩，成為職業賭牌手，是美國排名前10以內的現實中的賭王。車敏洙還有一身好武功，給美國黑社會頭目當過保鏢，還開了武館。後來徐奉洙學畫畫，在首爾舉辦了畫展。江鑄久到美國後很快和車敏洙打成一片，一開始他們一本正經拍著比賽鐘下棋，後來兩人每天一臭下就是十幾盤。在車敏洙的安排下，應氏杯創辦前曹薰鉉和聶衛平在美國較量過兩局，當時兩人打成1比1。車敏洙還和中國棋手要好，在中國自己出資舉辦了「友情杯」。車敏洙和曹薰鉉是戰友，在「空軍藍」時期曹薰鉉和車敏洙軍中對局，幾十名官兵圍的水泄不通蔚成壯觀。　　 　　因為車敏洙普及圍棋的功勞，韓國棋院破格升他為四段。其實，在富士通杯前車敏洙足有15年沒有參加正式比賽了。那麼他是怎麼有可能連破一生只和圍棋搏鬥的高手呢？車敏洙這樣回答：「大勝負能提高判斷力，而且讓視野開闊。所以只研究棋不會提高實力。打牌也是勝負，勝負的關鍵就是精神態勢和勝負節奏的把握，從這一點上所有的勝負是相通的。但是，我在富士通杯贏棋是運氣。」　　 　　車敏洙在富士通八強戰優勢棋被好友曹薰鉉逆轉，但是整個富士通杯期間車敏洙一直成為話題，此後他的綽號就變成「世界八強」。富士通杯四強戰89年7月進行，曹薰鉉在武宮正樹宇宙流的茫洋沉船了。很奇怪的是，曹薰鉉就是怵武宮正樹的宇宙流。後來曹薰鉉說，圍棋世界確實存在食物鏈關係。即曹薰鉉敵不過李昌鎬，李昌鎬卻怕聶衛平，聶衛平又克不過曹薰鉉。　　 　　89年8月，武宮正樹戰勝林海峰蟬聯富士通杯冠軍，武宮正樹成為日本棋迷的英雄。當時人們都說武宮正樹「很帥」，以超越勝負的浪漫風格斬將奪冠的武宮正樹確實是「很帥」的男人。徐奉洙像叼肉的餓狼一樣繞來繞去 1989年8月8日，李昌鎬在KBS圍棋王戰獲得了他的首冠。當時李昌鎬年僅14歲，成為世界最年輕的職業圍棋冠軍。李昌鎬是在決賽2比0零封金秀壯七段創造了一項很難打破的圍棋世界最年輕冠軍紀錄。李昌鎬可謂是紀錄製造機，他在跨入職業門檻第三年的1988年，一人包攬勝率、最多勝、連勝、最多對局的首位，而且在89年上半年的6個月內下了67局，取得53勝14負的戰績，依然席捲上半年統計的4項首位。現在，整個圍棋界開始鬆動，而且冒煙了。　　 　　首年，李昌鎬把圍棋界的一切觀念、共識、成見燒成灰燼。人們一直相信「懂人生圍棋才會更強」，既圍棋的計算力從無數的經驗教訓中獲得，而勝負的精神力須從刻骨的挫折中磨練。但是年僅14歲，少不更事的李昌鎬一條紅線犁翻了內在於圍棋361路的種種迷惘、誘惑、慾望和嘆息。圍棋作為「東方神秘的藝道」，四千年來無數文人墨客為之刷上金光閃閃的漆。因為人們始終相信圍棋就是人生的投影。如；陰陽互動的易理，變化無雙的風雲之氣，春生秋死的自然權道，人生世道浮沉盛衰等道理都蘊涵於圍棋。　　 　　但是胖乎乎的李昌鎬嘴上啃著巧克力，邁著八字步慢條斯理來到貫鐵洞，然後一盤一勝給自己攢下勝績。職業棋手們伸長脖子一盤一盤在等「這回該輸了吧？」，但是李昌鎬不緊不慢遍植恐怖。不久棋界開始流傳「李昌鎬是前代高手還生」，「來自宇宙的少年」等奇談怪論。　　 　　特別是李昌鎬的算力成為最大的不可思議。圍棋的計算力應是人生老練的極致，李昌鎬恰恰是在計算力上顛覆了一切成見。筆者（朴治文）當時無法理解也答不出這一現象，從新聞立言的角度就給李昌鎬起個「神算」綽號交差了之。在89年當時，李昌鎬尚沒有戰勝曹薰鉉。但是李昌鎬連戰連勝氣勢，誰都看出這只是時間問題。或者曹薰鉉虎威正盛，李昌鎬想戰而勝之可能還需要時間。89年李昌鎬兩次挑戰曹薰鉉，分別以1比3和0比3被挫敗。這一年也就是徐奉洙千辛萬苦從曹薰鉉那裡撬得國棋戰。徐奉洙在國棋挑戰賽首局贏了曹薰鉉半目，當時《圍棋》月刊這樣描寫：「這半目是抵抗橫暴的獨裁者曹薰鉉的一滴眼淚。曹薰鉉雖然無比強大，但是還有深不可測神奇少年李昌鎬在崛起。可以預見師徒間必將展開宿命的對決。」　　 　　但是此刻，曹薰鉉的神經全部集中到9月的應氏杯最後兩局。曹薰鉉眼前是把守獨木橋的聶衛平，身後有李昌鎬拔劍不緊不慢跟進。而且身邊還有徐奉洙餓狼一樣繞來繞去，隨時準備從曹薰鉉身上叼一塊肉。這就是89年8月曹薰鉉所面臨的情勢。改變世界圍棋版圖的「1點」勝 力不如氣，氣不如靜。即看得見的力不如看不見的氣，而大千世界的一切奧妙派生於靜。在於圍棋，自然是力戰不如氣戰，而決定勝負的要素卻是關鍵時刻心態的不動搖。89年溽暑8月，曹薰鉉鋪開宣紙反覆在寫「無心」二字。曹薰鉉覺得聶衛平就是看不見的氣的精華，「柔風快槍」是無法穿透聶衛平的氣盾。在寧波曹薰鉉無法寫下「無心」，但是四個月的休戰期足以讓曹薰鉉撫平自己。曹薰鉉悟出「無心」或者靜是可戰勝聶衛平之氣的唯一途徑。其實89年曹薰鉉在兩大世界棋戰奮殺，只是應氏杯掩蓋了富士通杯。在這休戰的四個月里，曹薰鉉6月克車敏洙進入富士通四強，7月富士通半決賽不敵武宮正樹，8月在季軍戰戰勝徐奉洙。徐奉洙是一路克陳長清、加藤正夫、王銘琬進入第2屆富士通杯四強。聶衛平是在4月的第二輪不敵王銘琬，這樣在漫長四個月休戰期里基本閑置刀兵，相比曹薰鉉是一直帶著狀態磨銳著自己。勝負到決定性時刻關鍵不是技術，而在於誰能在那一時刻保持不動搖。尤其應氏杯作為世紀的大勝負，其意義遠遠超出圍棋本身，在雙方如此對峙的情況下，技術已經不再是決定性因素。　　 　　1989年8月31日，韓國選手團領隊尹奇鉉，隊員曹薰鉉就這麼兩個人孤單單抵達新加坡。相比中國派遣了多達十多人的大規模選手團，日本亦派包括棋手、觀戰記者和攝影記者在內的5名。應氏杯主辦方原答應邀請韓國5名，但是比賽前夕忽然通報邀請名額縮減到兩名。當時還有金鶴洙四段掏自費前去觀戰。韓國棋院已經來不及抵制了，因為決賽已經比了三局，而且曹薰鉉1比2落後，冠軍顯然很渺茫。當曹薰鉉離開首爾時，沒有一家韓國媒體予以報道。9月1日舉辦開幕式，聶衛平豪言說：「我的目標是冠軍。在中國人舉辦的大比賽，由中國人奪冠是當然。我已經做好了打到第5局的準備。」當天夜，曹薰鉉一人在新加坡街頭漫無目的溜達很長時間。9月2日當地時間上午10點，命運的第4局終於在新加坡威信-斯坦福酒店開枰。　　 　　聶衛平如果贏下這一局，首屆應氏杯決賽就會以3比1的比分結束。如果曹薰鉉勝出就是2比2扳平，他的路途更漫長。第4局曹薰鉉執黑，他選擇第2局完敗的布局，到第15手方求變化。但是聶衛平對這一布局研究的很透徹，曹薰鉉沒有佔到任何便宜。到下午，有貼8點負擔的曹薰鉉落子開始顯疲勞了。進入收官，局面雖然微細，但是白棋分明領先於黑棋。到此時，圍棋的勝負純粹體現在體能和精神力。有利的一方會疑惑勝利，劣勢的一方抵受不住冒險求變的誘惑。聶衛平依然不動如山，曹薰鉉感覺內心就要爆炸。如此終局，曹薰鉉必然1點敗，但是棋盤已經沒有變化的餘地。曹薰鉉想過無理攪棋，但是克制住了，因為這隻會導致速敗。　　 　　曹薰鉉像苦行僧頂著烈焰橫穿沙漠那樣一步一步走向猶如死亡的敗局。可是，曹薰鉉在帶有傾向性的讀秒的催促下（第5局尹奇鉉提出抗議，換了日本人裁判）出奇地保持了心態的寧靜，曹薰鉉終於顯示出他之所以是大勝負師的真面目。後來曹薰鉉披露他當時的心境說：「我覺得魂魄都消失了。我這樣對自己說：如果敗局是命運，就坦然接受吧。」忽然，聶衛平產生了一絲紊亂。雖然敗局的壓力很可怕，但是勝利的重壓同樣足以壓垮一切。　　 　　冠軍就在眼前，聶衛平開始捲入暴風雨般的興奮。他可能「疑惑」的心魔悄悄抬了頭。而且這一心障一旦抬頭，就會黑雲般卷蓋一切。勝負夜就是這一剎那逆轉了。局後按應氏規則數棋，電視監視屏里361路棋盤一一填滿，在黑棋的棋塊處天元留出了一空，即黑棋贏了1點。回想起來這1點並不僅僅是單純的「1點」，隨後世界圍棋的版圖就從這「1點」跌宕。聶衛平再次退讓 曹薰鉉鐵騎長驅直入大概不會再有如此引起世界矚目的圍棋勝負了。世界各地懂得下圍棋的人都在關注著應氏杯決勝局。其中，首爾和北京都屏息瞪大眼睛，揪心等待命運女神究竟會眷顧哪一方？首屆應氏杯決賽前四局雙方打成2比2，決勝局就是持續整整5個月的五番棋決賽進程終於要走到終點。1989年9月5日，應氏杯創辦人應昌期和圍棋界活著的傳奇吳清源並肩站在威信-斯坦福酒店的特設對局室前。吳清源的白眉和宣告決勝局的硃紅色字跡威壓著四周。首先聶衛平向他們走去。　　聶衛平是世界唯一得到國家授予「棋聖」稱號的棋手。聶衛平在中日擂台賽橫掃日本超一流棋手後，西方圍棋愛好者用計算機分析出聶衛平為世界排名第一。在中國文化大**的浩劫中聶衛平幾乎失去一切，但是在蹇難中聶衛平反而在大自然的教導下領悟了圍棋。此刻他正和吳清源和應昌期握手，但是他的臉色蒼白之餘還泛著青色（後來了解到是重感冒）。不久曹薰鉉和尹奇鉉結伴出現在對局室前。曹薰鉉幼時在異國冰冷的榻榻米房孤單單入睡，夢見千萬朵花同時綻放。曹薰鉉失去了日本肥沃的圍棋土壤，但是註定要刀耕火種韓國貧瘠的圍棋土地，開墾出嶄新的一片天。此刻，曹薰鉉兩眼浮腫，他蒼起來的面色再次讓人們陷入沉默。原來，勝負從前夜已經開始了，誰能睡的更好，這是決勝局的接觸戰。拖了整整5個月的決賽讓曹薰鉉和聶衛平精疲力竭，枕戈待旦的前夜飽受萬端思緒和夢魘的折磨。但是，這場前夜的接觸戰曹薰鉉顯然得了分，他的狀態雖然很糟糕，但顯然比聶衛平要好。於是筆者（朴治文）對前來加油的僑民說：「放心吧，今天會贏。」　　上午10點，世紀大勝負的決勝局終於打響。應氏杯執黑貼8點，雙方各執180枚棋子作戰。因為應氏規則只會出現單數的數棋結果，所以並不需要半目的虛數。因為應氏杯貼8點之多，猜先猜對後都喜歡執白棋，這就成為新的變數和戰略取向。最終局重新猜先，聶衛平選擇白棋。曹薰鉉落子前先點一根「薔薇」香煙想了一會，他需要考慮究竟走什麼布局？星，小目。曹薰鉉用這一布局第2局慘敗，第4局差一點邁過鬼門關，但是決勝局再次祭出屢遭失敗的布局。瞬間，聶衛平遲疑了。　　這是意想不到的結果，曹薰鉉再三拿出失敗布局的固執和底氣輕輕搖動了聶衛平，他第4手就改變了方向，即拋棄了他已經成功兩局的布局。這也是最終局第一個戲劇性的時刻。聶衛平開始退讓，曹薰鉉卻一步一步邁進。聶衛平因為在精神力的對抗中退讓，所以招致很多後遺症。「避其鋒芒」，這只是無奈的權宜字眼，一旦「避開」很難有好的結果。尤其雙方對峙到極限時，鋒芒是不可避讓。決勝局聶衛平沒有表現出強大的制衡力量，他意識到黑棋貼8點的實惠不斷地倒退。但是曹薰鉉步步跟進，挑戰越來越，甚至午飯後的第一手擲出了悲壯的勝負手（譯註：第59手）。這一手貌似普通，但屬於乾坤一擲的大賭注。白棋如果在黑47左一路順勢一拐，下一手飛護左邊大空可一舉確立優勢。但是聶衛平白60手再一次退讓，曹薰鉉立刻鐵騎長驅直入，踏破白棋左邊大營，勝負事實上已經結束了。　　但是，該輪到曹薰鉉承受勝利帶來的壓力了，他跌跌撞撞進入最後一段的魔障森林，下出華而不實的第93手，結結實實踩了一腳空。此刻聶衛平如夢方醒，越戰越勇暴風驟雨般擊打著瞬間失衡的曹薰鉉，勝負的懸念再次逼近1點的臨界。應氏杯用時每方三小時，上午曹薰鉉就用掉了1小時半。曹薰鉉進入1分鐘讀秒，但是聶衛平還有1小時的充裕時間。下午4點許，曹薰鉉和聶衛平都站到勝負的臨界線上走鋼絲一樣左右搖擺。局面極其細微，一整天忍耐退讓的聶衛平終於決定出手了。曹薰鉉已經讀秒，聶衛平趁機追殺曹薰鉉大龍，同時展開時間攻擊，但結果來看卻是決定性的敗因。時間攻擊，其實是雙刃劍，也是豪賭，如果想把對手逼入絕境，必須自身也要下的快。當聶衛平洶洶氣勢圍剿正緊時，曹薰鉉忽出一劍反而把聶衛平大龍攔腰截斷。黑第145，世紀經典的妙手，棋局瞬間剎車，長達5個月的決賽進程像時間停頓一樣結束，絲毫沒有慣性。聶衛平長於後半盤的準確和堅韌，曹薰鉉長於瞬間的爆發力，但是聶衛平選擇曹薰鉉的長項一決勝負，結果瞬間被傾覆。　　在電視監視器，聶衛平默默投子。目不轉睛一直盯看監視器的聶衛平夫人孔祥明掩面奔出了研究室。和曹薰鉉復盤的聶衛平半途停住，仰望虛空忽然長嘆息一聲。不以勝負論英雄，是聶衛平斧劈出新的圍棋世界，或者世界圍棋的新格局是從聶衛平開始的。創辦應氏杯的初衷可能是為中國人或者聶衛平加冕，但應氏杯卻自有時代的使命和意義。圍棋不僅僅是兩個人在下，其實圍棋本身就是「第三弈者」。有時圍棋會幹預勝負選擇勝者，應氏杯就是選擇了曹薰鉉。應氏杯不是為了結束，而是為了開始，世界開始旋轉了。曹薰鉉在人生巔峰陷入有妙味的悲哀中 深夜11點，曹薰鉉黑乎乎的獨自坐在沒有開燈的客房，巨大的應氏杯獎盃小獸一樣蹲在一旁。床頭柜上放著白色的信封，裡面裝有40萬美元的支票。曹薰鉉6歲時，差一點成為別人家的孩子。他一整天不學棋只顧看漫畫，結果讓媽媽發現了。曹薰鉉順著普光洞的山腰逃跑，媽媽在後邊追，曹薰鉉就一件一件脫下衣服向後撇。當時家裡很窮，媽媽就身後揀衣服，曹薰鉉趁機溜掉了。他回過神時，已經置身陌生的村子。這時天也黑了，曹薰鉉肚子也餓，就隨便找一家進去了。這家人好像沒有孩子，非常熱情的款待他，熱情到可能把曹薰鉉當做上天賜予他家的兒子。曹薰鉉飽食一頓後就住了下來。可是夜裡，6歲的曹薰鉉睡不著，有些害怕。曹薰鉉凌晨悄悄溜出來，他不敢直接回家，而是去找***。　　 　　恍惚三十年後，曹薰鉉達到了他的巔峰。他在黑乎乎的客房裡打破沉默，和筆者（朴治文）簡短對話。 　　 　　「我該做的算是做到了吧？」 　　 　　「該是昌鎬使勁了。」 　　 　　「昌鎬可以嗎？」 　　 　　「當然。」 　　 　　曹薰鉉在他的人生巔峰陷入了有妙味的悲哀中，他倒也不是預見到將和弟子展開喋血的爭霸，只是覺得從9歲跨入職業門檻以來馬不停蹄奔殺到至今，終於可以歇一歇了。當然，曹薰鉉是誤算了。人山人海的歡迎人群、政府授予勳章、《圍棋》月刊煽情的標題《啊，大韓民國，啊，曹薰鉉》、詩人朴在森《凱旋的鼓聲》等等不過是頃刻的迷夢，冷冰冰的現實就是勝負的世界不僅依然轉動，而且是在飛速滾動。曹薰鉉一回國，比以往更多的挑戰者在等著他。先是徐奉洙在棋王戰，後是劉昌赫在棋聖戰，而且曹薰鉉也作為挑戰者在大王戰向劉昌赫反撲，這幾個挑戰棋、決賽曹薰鉉風捲殘雲全部拿下。接著歲末，14歲的李昌鎬四段在最高位戰叩響城門。這是李昌鎬第4次向恩師叫板，前三次李昌鎬都被擊退。　　 　　1989年12月11日，第29期最高位戰師徒挑戰棋首局終於打響，李昌鎬執白勝6目半。第二局曹薰鉉以中盤勝還以顏色，人們認為李昌鎬雖然整整一年保持了最高勝率，但還是難以逾越世界冠軍曹薰鉉。但是第三局李昌鎬下出名局完勝曹薰鉉，第四局曹薰鉉以中盤勝奪回高地。這樣，曹薰鉉終於在決勝局和弟子面對面拔槍，時間是90年2月2日，地點是貫鐵洞的韓國棋院。這一局李昌鎬後盤扭轉執黑勝半目。　　 　　圍棋的戲劇始終從半目開始。曹薰鉉千辛萬苦奪得應氏杯冠軍不到半年，就後院失火被弟子擄走頭銜。14歲的李昌鎬終於獲得他的第一個新聞棋戰頭銜，碰巧的是最高位戰也是曹薰鉉二十年前獲得的第一個冠軍。第二天，幾乎所有的報紙都採用這樣一個標題；《李昌鎬獲得報恩的頭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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