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贛在《地球最後的夜晚》中，用長鏡頭創造了瘋狂的瞬間

06-23

作者：Jordan Mintzer

譯者：朱溥儀

校對：Issac

來源：《好萊塢報道》

中國導演畢贛（《路邊野餐》）的第二部長片終於在戛納一種關注單元揭開了面紗。讓我們直奔重點：《地球最後的夜晚》是技巧卓越的中國導演畢贛的第二部長片，在這部片中有一個鏡頭一定會被談及許久，至少是在影迷圈中。

我先不劇透太多——事實上，這部片子敘事複雜，技術上極具魅力，想要劇透也很難——只要注意這個鏡頭在一小時後開始，佔據了剩下的銀幕時間，跟隨著孤凄的主人公漫遊在夢境般的小鎮廢墟里，尋找他以前的戀人。

之前也有像這樣一鏡到底的嘗試，甚至是全片一鏡到底（參照《維多利亞》或是《俄羅斯方舟》）。但是片中五十多分鐘的段落鏡頭如此特別是在於它混合了各種難以置信的攝影機運動（斯坦尼康、索道、飛行，都包括在內）、精緻的燈光設計還有造型設計——全都用3D形式呈現！——如此深切的詩意風格讓人同時想到王家衛和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俄羅斯方舟》

這是部大膽且少見的影片，它能在130分鐘里測試你的耐心程度，它在戛納一種關注單元世界首映後，應該進行更大範圍的放映。

28歲的畢贛在2015年，帶著他的第一部長片《路邊野餐》出現在觀眾面前，影片中間40分鐘的長鏡頭讓人印象深刻難以忘懷。這部影片的英文名（Long Day"s Journey Into Night）與尤金·奧爾尼的戲劇《長日入夜行》一點關係也沒有，中文的片名是《地球最後一個夜晚》，與波拉尼奧的小說同名。

《路邊野餐》

影片同樣發生在畢贛的家鄉小城凱里。兩部影片都以混合了迷人的攝影機運動和碎片的敘事而著稱。在過去與現在之間來回跳躍，在夢境、往事、現實以及延滯的時間感里往複（壞掉的鐘與表在這也是個重複的母題。）

由畢贛和台灣小說家張大春共同創作的劇本不那麼易懂，從表面上看，它偽裝成一部黑色電影（這個故事明顯受到比利·懷爾德《雙重賠償》的啟發，不過雅克·特納的《漩渦之外》也一直浮現在我腦中）。

《漩渦之外》

在典型的黑色電影的開場中，羅紘武（黃覺，《傾城》）坐在一間破舊的、亮著霓虹燈的酒店房間里，回想著他與蛇蠍女人萬綺雯（湯唯，《色，戒》）十多年前的情事。他大聲問道「碎片的記憶，它們是真是假？」這是整部影片的母題，迫使我們不斷質疑現在看到的究竟是正在發生的事情，還是之前發生的，抑或它從未發生過。

片名《地球最後的夜晚》在影片進行到75分鐘時才出來，將影片分為兩部分。影片的前半部分探尋了羅紘武與萬綺雯的故事，他們在廢墟的房子里開始幽會，那時大約是2000年，最後他們想要逃離萬綺雯的黑幫男友左宏元（陳永忠）。

還有一條線索是關於他們朋友白貓（李鴻其）的命案，他不知怎的成為了一切的阻礙，儘管畢贛在片中給的解釋簡單而含糊，不過比起他讓我們陷入的影片的整體情緒，這就一點也不重要了。

在壯觀的第二部分開始之前，《地球最後的夜晚》已經數次展示了視覺上的壯麗衝擊，許多場景都一鏡到底，攝影機沿著牆壁、穿過地板、在水面上漫遊，最難忘的一組鏡頭是攝影機追隨著雨中陷入命定戀情的愛侶。

攝影成了本片的真正主角，這要歸功於法國攝影師David Chizallet（《野馬》）在內的三名攝影師，迫使觀眾如同欣賞演員般注視著景框。藝術指導劉強也扮演著重要的角色，讓人聯想到王家衛和藝術指導張叔平之間的長期合作。事實上，儘管《地球最後的夜晚》比王家衛的經典之作們色調更暗，也更抽象，影片還是有好幾處地方讓人想到《阿飛正傳》或是《花樣年華》。

《花樣年華》

在把這些零零碎碎的背景故事拼接到一起之後，羅紘武開始了尋找萬綺雯的旅程，他來到凱里附近山上的破舊村莊。在那，他閑晃進一家電影院——電影似乎是他與萬綺雯之間除了身體之外最常分享的事物——之後他戴上了3D眼鏡，觀眾們也跟著他戴上3D眼鏡。

這樣就開始了超長的夜間終幕，羅紘武在黑暗的隧道里穿行，遇見了年少的白貓（羅飛揚）。這是夢嗎？還是另一部電影？我們難以分辨，只能繼續跟著羅紘武看他打乒乓球，騎了許久的滑板，之後坐上索道來到鎮上，這樣他就能在破舊的小巷裡遊盪，尋找萬綺雯，萬綺雯始終躲著羅紘武，又或者她根本不再住在這了。

所有這些都在一個鏡頭內發生，而這只是這個鏡頭的第一部分，它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某一刻——畢贛將技術上的挑戰加倍翻番，半部影片都在一個鏡頭內完成。

影片最瘋狂的瞬間要數羅紘武遊盪進老的撞球房，和一個龐克少年打賭。如果這個少年搞砸了困難的組合鏡頭，那麼會毀了整個連續鏡頭。這就是個賭，只有像畢贛這樣不妥協的年輕導演才能完成。

除了出色的攝影之外，林強和許志遠的配樂給影片中的動作行為增添了縈繞於心的觸動，特別是合唱一直伴隨著演員走向結局，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似乎成了完整的循環。

《地球最後的夜晚》從來沒有給我們真正的封閉感。畢贛電影最終給人的感覺與我們在影片開始看到白貓坐在礦車裡的感覺極其相似，他被慢慢地推向深淵，我們也在進行著緩慢且平穩的穿越記憶、憂鬱以及電影魔力的過山車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