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的細節，不一樣的詩歌

◎ 劉 勇

七言絕句高華富美，音節響亮，讀起來朗朗上口，言有盡而意無窮，所以被稱為詩歌中的「神品」。一代詩人，工於七絕者，往往不過數人。杜甫被尊為「詩聖」，但有些人也說杜甫的七絕寫得不好，很為此遺憾。

也正因為七絕高華富美，人們對一些耳熟能詳的詩歌，往往憑著主觀印象作出判斷，忽略了一些關鍵的因素，造成欣賞上的缺憾。如李白的《早發白帝城》：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如果追問一句，「朝辭白帝彩雲間」，為什麼白帝城在彩雲中間？估計很多讀者都回答不上。其實，這事關白帝城的地理位置。

白帝城在四川省奉節瞿塘峽口白帝山頂，舊為魚復縣，東漢公孫述稱帝，改名白帝，因為四川屬於西方，西方主白色，故有此號。白帝城三面環水，雄踞水陸要津，為歷代兵家必爭之地，劉備伐吳失敗，也是在白帝城去世。在詩人的眼中，白帝城可不是好地方：

一是山高風急寒冷，杜甫「白帝城高急暮砧」，秋天將至，人們趕製寒衣，因為白帝城十分寒冷。二是城池在山頭，十分險要，杜甫有「城峻隨天壁，樓高更女牆」之句，劉禹錫也有「天外巴子國，山頭白帝城」之句。三是白帝城下長江峽口風急浪高，有李白「白帝城邊足風波」為證。

安史之亂中，李白投靠永王李璘，希望做一番事業。但李璘也想爭帝位，發動兵變，李白受此牽連，被判流放夜郎。到了白帝城，朝廷赦免了他，詩人從白帝城出發，返回江陵，就是荊州。所以，李白寫這首詩的時候，心情十分輕快，離別高在「彩雲」之間的白帝城，乘舟東歸。通過對「白帝彩雲間」的考察，可以幫助我們更深入理解詩歌的內容。

猿聲，也不是好聽的聲音。酈道元在《水經注》曾描寫三峽猿聲：「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凄異，空谷傳響，哀囀久絕。」故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淚沾裳。」猿聲凄苦，陣陣迴響，久久不絕，連打魚人都不由為之落淚。酈道元還說：「有時朝發白帝，暮宿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白帝城到荊州，一千二百多里，乘舟順流乘風而下，早發晚至，即使是駕風也不過如此。

李白脫罪辭別苦寒之地，縱然滿耳都是猿啼，也不覺得凄苦。人們說杜甫的詩歌「無一字無來處」，其實，李白的詩歌也是千錘百鍊，詩仙信筆揮毫，也是從滿腔學問中流出。

又如杜甫的《江南逢李龜年》：

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如果又追問一句，江南在哪裡？大家可能立即會想，江南不就江蘇南京一帶嗎？可惜，又錯了。此詩中的江南，是指潭州，也即今天湖南省長沙市，古人也把湘江一帶稱為江南。

李龜年是唐玄宗時期著名的歌手，當時張野狐善吹觱栗、雷海青善彈琵琶、公孫大娘善舞劍器，都是梨園中頂尖人物，受到上層貴族歡迎追捧。

岐王李范的文學、音樂造詣都很高，曾經對王維很是賞識。崔九名湜，是中書令崔滌的弟弟。岐王、崔九都喜愛李龜年的歌唱，邀請歌手到家裡演出，杜甫此時正值年輕，在王公貴人的家裡聽到過李龜年的歌聲，並與他熟悉。前兩句便突出李龜年的歌唱藝術的高超。

安史之亂後，杜甫漂泊無定，由陝西到四川，又由四川到湖北，由湖北到湖南。李龜年也流落到湖南，「每逢良辰勝景，為人歌數闋，座中聞之，莫不掩泣罷酒」，可見其歌聲感人。《江年逢李龜年》是杜甫詩集中最後一首七絕，寫於其生命之晚期。

此時，正值春天，一片欣欣向榮之景。落花時節，又與李龜年相見，回憶之前的繁華，應說什麼好呢？千言萬語，都融入二十八字之中。清代學者黃生說：「此詩與《劍器行》同意。今昔盛衰之感，言外黯然欲絕。見風韻於行間，寓感慨於字里。」《唐宋詩醇》選編者也認為此詩「可抵白氏一篇《琵琶行》矣」。

由此可見，詩歌中的一些地理、歷史的細節，正是其魅力所在，理解這些關鍵因素，可以幫助我們更深入體會詩歌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