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 | 庫爾德武裝攻克IS交通樞紐，卻被美國土耳其勒令離開

戰火上一期說到庫爾德武裝自從年初強渡幼發拉底河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並沒有欲將剩勇追窮寇繼續擴大對IS的戰果。今年前三個月，以庫爾德人民保衛軍YPG與女子保衛軍YPJ為主力的敘利亞民主力量武裝一直停留在幼發拉底河西岸的橋頭堡，隔望伊斯蘭國的北部運輸樞紐曼比季。

似乎一股強大的力量堵住了YPG和YPJ的進軍路線，這股力量就是土耳其。

圖：庫爾德武裝年初強渡幼發拉底河後，曾在「橋頭堡」停留長達3個月，箇中原因是土耳其的反應。

土耳其從一開始就介入了敘利亞內戰。土耳其曾經與敘利亞的關係相當友好，自從老薩德驅逐庫工黨領袖奧賈蘭後，雙邊關係就曾不斷改善；到小阿薩德上位，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甚至與阿薩德夫婦一同度假。

但2011年「阿拉伯之春」席捲中東，美國國務卿希拉里成功主導推翻利比亞卡扎菲政權後，又力主美英法夥同卡達與沙特如法炮製地顛覆阿薩德政府，土耳其就面臨著是否「上船」的問題。

圖：阿薩德夫婦曾與埃爾多安夫婦一起渡假，言談親密，但政治就是如此反覆無常...

埃爾多安最初還對放棄土敘邊境多年的和平有所猶豫，但看到反阿薩德陣營如此強勢，認為阿薩德政權已為時不久，於是也尋求在敘利亞亂局中分一杯羹。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與敘利亞接壤的土耳其成為敘反對派勢力的後方大本營。

土耳其一直對奧斯曼帝國被肢解耿耿於懷，許多土耳其民族主義者認為土耳其的自然邊界應該包括敘利亞北部的阿勒頗、伊拉克北部的摩蘇爾和基爾庫克。

圖：土耳其民族主義者心目中的版圖。

圖：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被認為一直有著復活奧斯曼帝國的夢想。

現在恢復奧斯曼帝國昔日輝煌的機會似乎從天而降，美英法、沙特、卡達、土耳其支持的敘利亞反對派很快控制了敘北大部地區。但那時的反對派陣營是一個大雜燴，各色勢力都有，其中主力是伊拉克和敘利亞基地恐怖主義組織的武裝——ISIS。

隨著力量的增長，ISIS沒有甘心繼續充當卡達、沙特和土耳其在敘利亞的代理人，他們很快與昔日的反對派戰友開戰，控制敘利亞大片區域。ISIS後來還大規模進軍伊拉克北部，佔領大片領土，於2014年另立門戶，宣布建立伊斯蘭國（IS）。

IS極端宗教主義的倒行逆施很快使其臭名昭著，但一直到了2015年，土耳其卻仍然與IS保持至少是檯面下和睦相處的關係。IS主要經濟來源是走私敘利亞石油進入土耳其，而土耳其也是IS的主要物資來源地，走私者的卡車日夜穿梭於土耳其-敘利亞北部邊境，IS也得以保持其軍力、以及統治區的秩序，曼比季城也由此成為IS北部交通樞紐。

圖：將IS石油走私到土耳其的運油車，大部分人都奇怪，這些車輛怎麼那麼容易越過土敘邊境。

圖：俄軍方曾公布過往來於土耳其、敘利亞IS控制區運輸車隊的偵察圖片。

與此相比，土耳其-庫爾德關係相當緊張。2012年土耳其與庫工黨和談的目的，一個是平息在土耳其東南進行了30年的游擊戰爭，另一個就是將土耳其的庫爾德問題出口到敘利亞，這個策略相當成功。

2013年庫爾德春節——諾魯茲節上，被土耳其囚禁的庫工黨領袖奧賈蘭宣布停火，正式結束30年內戰。

庫工黨游擊隊大批撤出土耳其，許多骨幹被派往敘利亞。但不久後，土耳其政府發現他們的策略太成功了，因為庫工黨迅速在力量真空狀態的敘利亞北部建立三個根據地。尤其是庫爾德人民保衛軍YPG與美軍結盟以後，更加勢不可擋，一掃敘北的IS勢力，於是埃爾多安又開始擔心庫爾德在敘利亞坐大的問題。

圖：去年一年，敘利亞、伊拉克北部的庫爾德控制區在快速擴大。

土耳其非常不願意看到庫爾德武裝攻佔曼比季後，平推盤踞在土敘邊境中央部分的IS武裝，連接兩個庫爾德區。

土耳其很早就提出由土耳其與美國合作，在土敘邊境中央部分向敘利亞境內推進60公里，形成一個長達100公里的邊境隔離區。土耳其聲稱此舉是為了打擊IS，但明眼人都知道，土耳其更重要的目的應該在於隔離東西兩個庫爾德區。

2015年底，土耳其曾聚集80輛坦克準備以打擊IS為名分別進入敘利亞與伊拉克，但土空軍F-16擊落俄軍蘇24戰機改變了局面。俄軍布置了S400防空導彈到敘利亞，防止土耳其戰機再越過邊境，同時若土耳其陸軍進入敘利亞將面臨俄空軍的轟炸。

土耳其不得不改變策略，改為與美國討價還價，要求美國不要支持YPG繼續西進，而是讓土耳其支持的敘利亞反對派來關閉IS-土耳其走廊。沒有重武器的YPG，沒有美國空軍的支援下，很難拔下有IS重兵把守的曼比季要塞。

圖：比起打擊IS，土耳其更關心能否阻止敘北部的兩個庫爾德區連成一片。

但此時惱怒的俄羅斯想起了冷戰中的小夥伴，庫爾德工人黨武裝！如果東面的庫爾德人民保衛軍YPG不能從十月大壩西進，那麼西北的YPG就東進！於是今年一月，在俄羅斯空軍轟炸配合下，庫爾德人民保衛軍YPG和女子保衛軍YPJ由西向東挺進。

但西面的庫爾德區並不與IS交界，中間被敘利亞反對派地盤隔開，要打IS就必須從反對派地盤打通！

其實俄羅斯的意圖也並不是真心實意支持庫爾德連接敘利亞北部兩個控制區，而是希望借YPG之手切斷敘反對派從阿勒頗通往土耳其邊境的走廊，從而包圍阿勒頗。

圖：庫爾德武裝從敘西北的控制區出擊，他們希望連接兩個控制區，俄羅斯、敘政府則希望切斷阿勒頗反對派通往土耳其的走廊，兩方目的不同，但暫時利益一致。

從敘利亞戰爭開始，反對派陣營就由CIA與卡達、沙特、土耳其一起支持。卡達與沙特負責經費，CIA牽線搭橋提供武器，土耳其則是反對派的大後方。按一名在土耳其避難的前反對派頭目講，CIA之前提供援助的主要條件是看能拉上多少人馬，而不是審查是否「溫和」。而往往戰鬥力最強的恰好是極端伊斯蘭主義武裝。反對派主力正是有恐怖主義背景的勝利陣線。

土耳其支持的條件則除了必須反阿薩德，還必須反庫爾德。在那些極端分子眼中，提倡男女平等，解放婦女的馬列主義武裝庫爾德人民保衛軍是絕對的異端。於是兩方常常衝突，水火不容。與各色「聖戰者」交戰達15年之久的美國軍方對CIA支持恐怖分子非常不滿，然後五角大樓也插手敘利亞戰爭，甚至不惜與俄羅斯合作，並支持世俗的庫爾德武裝。

這樣，一場奇特的場面出現了，受到美軍物質援助的YPG，在俄羅斯空軍配合轟炸下，進攻CIA支持的反對派，雙方在阿勒頗北部上演一場五角大樓大戰CIA！

於是我們看到了庫爾德女兵駕駛T72坦克進入阿勒頗北部被反對派佔據數年的明格空軍基地。但不久後敘反對派「山鷹旅」用CIA提供的美製陶式反坦克導彈擊毀YPG僅有三輛T72坦克之一。

圖：庫爾德女兵駕駛的T-72坦克，外部已焊接上附加裝甲。

圖：敘反對派用陶式導彈擊毀了YPG僅有的3輛T-72坦克。

切斷反對派從阿勒頗通往北部土耳其邊境之路後，當地反對派陣營瀕臨崩潰。但俄羅斯卻突然宣布撤軍，與美國和談，庫爾德再次錯過一個連接兩區的機會。

與此同時，土耳其說服美國支持土耳其代理人敘利亞反對派奪取土耳其-IS邊境。但儘管擁有大批美製陶式反坦克導彈，美軍空襲支援，土耳其炮擊配合，敘反對派仍然不是IS對手。戰鬥持續到5月27日，在IS的反攻面前，敘反派全線崩潰，被切割分離，美軍對土耳其支持的反IS行動完全失去信心。

圖：土耳其支持敘反對派進攻IS，但他們戰鬥力確實低下，不但攻不上去，反而在IS反擊下喪失了不少地盤。

於是5月31日，美國軍方不顧土耳其反對，再次支持庫爾德人民保衛軍YPG和女子保衛軍YPJ渡過幼發拉底河西進。可能因為該地的IS受到了前後夾擊，也可能因為信奉馬列主義、為民族生存奮鬥的庫爾德工人黨武裝戰鬥力更強，僅僅兩個星期的戰鬥，YPG就在6月10日包圍了IS在敘利亞的第二大城市曼比季。

圖：佩戴YPG臂章，主要負責空投引導的美軍特種兵。

圖：YPG的T55坦克開炮。

圖：YPG用美軍空投的機動浮橋運載自製裝甲車、皮卡橫渡幼發拉底河。

圖：庫爾德男女戰士並肩戰鬥。

圖：YPG和YPJ從多處過河，四面出擊IS。

圖：一經美軍同意，YPG僅通過兩周戰鬥，就在6月10日包圍了曼比季。

但IS經過半年時間的準備，已經在城中做好了工事，等待YPG的到來，又一場慘烈的戰鬥打響了！不過此次曼比季圍城戰調換了角色，此次YPG和YPJ是進攻方，IS是防守方。

曼比季的人口與面積是科巴尼的數倍，IS還在城中布置大量路邊炸彈和詭雷，並劫持城中數萬百姓作為人肉盾牌。YPG和YPJ必須與IS進行挨家挨戶的戰鬥，大批年輕的男女戰士犧牲。YPG國際主義志願者也參加了戰鬥，他們許多人也倒在了曼比季的戰場上。

此役，共7名國際志願者陣亡，十幾名受傷，因為外國友人在曼比季的大量傷亡，YPG宣布不再接受國際志願者。而YPG自身的傷亡更多更多，一名混編在YPG隊伍中的國際志願者說，他在曼比季圍城戰中失去了18名朋友。

圖：第一名在曼比季犧牲的女兵戰士維燕-科巴尼Viyan Kobane，她來自英雄城市科巴尼。

圖：白頭庫爾德父親送女兒，送戰友。維燕-科巴尼的父親也是一名人民保衛軍YPG戰士。

圖：第二名犧牲在曼比季的庫爾德女兵烈士。

圖：第三名犧牲在曼比季的庫爾德女兵，阿吉妲-娜海（Ajda Nahai），被IS狙擊手擊中。 她剛滿18歲。

圖：她的微笑因為這張法新社記者的照片傳遍世界。她卻倒在曼比季的戰鬥中。

圖：威廉-薩維奇，來自美國馬里蘭州的國際主義戰士，8月10日於曼比季圍城戰中犧牲。

圖：英國國際主義戰士Dean Carl Evans和斯洛維尼亞國際主義戰士Martin Gruden，分別於7月21日和7月27日於曼比季攻略戰中犧牲。

圖：來自美國的國際主義戰士Jordan MacTaggart，8月3日於曼比季圍城戰中犧牲。

最後，經過73天不分晝夜的巷戰，付出了重大犧牲的庫爾德人民保衛軍終於在8月12日解放了曼比季全城！切斷了IS通往土耳其的生命線！

圖：庫爾德女戰士相互擁抱慶祝獲得曼比季圍城戰勝利。

圖：曼比季民眾高興地剪掉之前被迫留上的大鬍子。

圖：曼比季的小女孩也高興地燒掉黑袍，解放！

但戰爭會把所有骯髒的政治交易都擺上檯面，就在這個值得慶祝日子剛過不到兩個星期，土耳其軍隊於本周發動所謂的「幼發拉底之盾」行動，突然入侵土敘邊境中央部分的敘利亞一側，即他們曾經提出要建立緩衝區的地方。

土耳其坦克裝甲部隊進入敘利亞，居然「和平解放」了敘利亞邊境城市賈拉布魯斯，IS武裝自動撤退了。土耳其政府再次向庫爾德人下通牒，YPG必須撤回幼發拉底河東岸。YPG發言人則這樣回復，「這是我們生長的土地，我們不會離開。」

圖：土耳其裝甲部隊進入敘利亞。

圖：土耳其將大批豹2坦克調往前線地區。

可以說，在內戰進入第6個年頭後，敘利亞戰局仍然變幻莫測，土耳其是其中最大的變數。

埃爾多安充分利用了土耳其的地緣政治優勢，通過威脅退出北約（土耳其還控訴美軍介入其國內政變），逼迫美國在敘利亞問題上合作；又利用普京急於擺脫孤立狀態的心理，換取了俄羅斯對其入侵敘利亞的行動採取中立態度，不但坦克越境、F-16戰鬥機也重新進入敘利亞領空。

當然美國人對於政治交易更赤裸裸一些，本來是美軍鼓勵YPG越過幼發拉底河進攻IS，副總統拜登現在又直白地說，如果庫爾德武裝不撤回幼發拉底河東岸，將會失去美國軍方的支持。俄羅斯表現則斯文一些，「莫斯科對敘利亞和土耳其邊界地區的事態深感關切。這首先令人擔心衝突區局勢可能進一步升級，尤其考慮到這可能會帶來平民喪生，令庫爾德人和阿拉伯人之間的種族衝突激化。」

歸納來說，也就是庫爾德武裝作為主力，付出重大犧牲，攻克曼比季城後，卻被勒令離開自己從IS魔爪中所解放的土地。（文/查科嘉）

圖：8月9日，埃爾多安出訪莫斯科，與普京握手，兩人「冰釋前嫌」？

圖：8月24日，美國副總統拜登出訪安卡拉，向埃爾多安「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