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特的美國自由主義

獨特的美國自由主義 □書評人 潘小松 「自由主義」是被學界用濫的一個詞，歧義多多。湯姆·威克為路易斯·哈茨著《美國的自由主義傳統》1991年版作序的時候說，在現代美國人眼裡，由政府制定商業規則，贊成高稅收以及削減防務開支之類就是「自由主義」主張。「『自由主義』一詞受到了嚴重曲解」。哈茨給美國自由派戴的帽子是「美國民主主義者」，他們信仰個體自由，信仰平等，信仰資本主義。威克倒沒有一味用讚美的語言評論，只是說「這部關於美國政治思想的經典分析的再版著作可能使一些美國人進一步陷入窘境。」無論是哈茨還是威克，談論美國自由主義傳統總繞不開托克維爾的經典論述：「美國人的最大優勢是，他們無需經歷一場民主革命就實現了一種民主形態；他們生來就是平等的，而非後來才變成平等的。」美國是一群逃避歐洲舊秩序壓迫的人建立的。美國人走的是單純追求物質滿足的「美國道路」。「在西方歷史中美國社會突出的一點就是不存在那些壓迫……所以美國社會就是一個自由主義的社會。」美國的社會現象是獨特的，社會主義和封建主義在美國的自由主義思想中「都不可能留下痕迹」。哈茨說馬克思注意到美國沒有封建主義這一現象，但他「沒有理解這種現象的重要性」。美國的自由主義是自由的生活方式形成的，「穩定而教條化」，美國文化諸多想像的根源「潛藏」於此。「我們只有美國的生活方式」；在美國，從來沒有自由主義運動；「然而在美國，自由主義具有的強制力之大，竟對自由本身構成了一種威脅。」在美國的自由主義傳統中右翼體現的是英國長老派和輝格黨、法國吉倫特派和法國自由主義的傳統：仇視舊秩序、熱衷資本主義，「但害怕民主傳統」。左翼承襲的則是歐洲「小資產階級」傳統。不過，美國社會的「小資產階級」帶來的問題複雜些，因為「小資產階級」標籤外，美國的「民主主義者」還有自由主義農民和自由主義無產者的身份。一般讀者想深入了解，就非去研究歐美比較歷史了，這裡放下不表。哈茨緊抓住托克維爾對美國生活最深刻的見解———美國最大的優勢是沒有經歷一場民主革命。18世紀，美國成為西方自由主義的象徵，「要隱藏美國一開始就存在著自由主義社會性質也是不容易的。」然而，美國雖是自由主義革命的象徵，但實際上美國人並不是「世界革命者」。《美國的自由主義傳統》的作者稱：「我一直在依照其無需達到的社會目標解釋著美國革命的社會思想。」所謂「1776年精神」（美國獨立革命精神）在於其「尋求解放」的適度；「不是它反對權力，而是反對權力之殘忍與延伸」。「美國人，儘管是世界所有中產階級生活方式的典範，卻缺乏滲透於歐洲自由主義思想中的那種強烈的中產階級意識。」此話頗堪玩味。美國社會思想領域很少用「資產階級」這個概念。哈茨以為美國對歐洲資產階級「固定觀念的淡化」有著深刻的意義。使工商業成為一種高尚生活本身就體現著對封建觀念的攻擊。「美國自由主義中令人啼笑皆非的缺陷，就在於我們從來都沒有一個真正的保守傳統這一事實。」美國人在一個自由社會中受到熏陶，觀察問題的方法與歐洲人不同。哈茨引克雷夫克爾的話說：美國人在西方政治中是一個「新人」。此話也頗堪玩味。難道美國的自由主義傳統不需要創造？「任何人都不會否認，北美殖民地的創立即包含有自覺的目標，而且17世紀從歐洲逃到美國的人十分了解歐洲生活中的種種壓迫。」詩人艾略特說：革命意味著屠殺和創造，而美國卻突出了創造的一面。哈茨以為新世界不只是為美國人提供了自由主義的處女地，它本身也有利於建立自由主義制度。美國有廣袤的土地，需要新移民參與建設，自由主義因此廣為接納。薩姆納說：「我們沒有造就美國，而是美國造就了我們。」一部學術著作，尤其是政治思想史方面的學術著作難免要擺出公允的架勢從正反兩方面闡述問題以便左右逢源讓批評者無懈可擊。但是，這樣讀者就難免一頭霧水，不知所從。其實，閱讀《美國自由主義傳統》這樣寫得較精彩的學術著作，你只要抓住你認同的那部分觀點就行，不要太在乎作者的智力遊戲。在評價一本書的好壞時，我看中的是作者思想的閃光點，而不是「是否得當，是否嚴謹」之類。我的《美國自由主義傳統》閱讀筆記就是記錄下了我認為哈茨是這樣看待美國自由主義傳統的。作者當然有許多枝杈的演繹，兩種觀點的比較和自己的猶豫不決，但他的主線思維還是明確的：美國的自由主義傳統是在沒有封建傳統的環境里由一群渴望自由的「民主主義者」建立起來的，「它是美國人精神的本能流露，正如從某種意義上講，城邦觀念是柏拉圖雅典的本能流露，或教會觀念是中世紀精神的本能流露一樣。大變動未能摧毀它，無產者拒絕放棄它」，甚至傑弗遜式世界觀的進步派傳統「都有助於使其保持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