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之年，狹路相逢，你是甲方還是乙方？

1.

我第一次看馮小剛的《甲方乙方》，說句實話，第一遍恁是沒看懂。

有人說，那是你欣賞水平不夠。這話我承認，我第一看到該片是1998年初夏中考結束完當晚，地點位於我初中班主任家，那晚吃完飯我媽使勁拽我去對對考卷答案查查分，我硬是一萬個不情願，開玩笑，我能願意去么，別的大話不敢說，我初中三年就是穩紮穩打的混過了3年，認識的英語單詞掰著指頭一隻手數就夠了。中考還沒開始，我就已經百分百肯定以及確定我絕對妥妥的是考不上重點高中以及一般普通高中，放眼人生幾十年來，直到今天都從未如此自信滿滿過。

晚上等我娘倆冒著黑燈瞎火走到老師家門外，我透過窗戶看進去，老師家電視里中央6套電影頻道里正播放著一部戰爭片，一色的中國面孔美軍裝備。班主任開門後，一邊非常和藹安詳的伸手接過著我媽手裡的水果，一邊熱情招呼著我娘倆進去坐。

對考卷答案的過程時至今日依然是我人生中最為漫長的幾個時間段之一，說度秒如年都不夠去形容，我開始調動著大腦CPU去搜索著今天才結束的中考答案，可是親娘我真心不記得啊，小時候讀書渾過的一定有跟我同樣的感受，特么的我連題目都看不懂，你要我記得住那些我自己都真不知道如何填寫的答案。我頂著被兩雙威嚴又充滿殷切希望雙眼注視得發燙的背，貓腰在那裡煞有其事的翻卷子，思索著，標記著，嘴裡嘟囔著，並偷偷調動了一部分運算能力和內存掃描著電視里這部精彩的戰爭大片，後來我工作後，才知道這在IT術語里叫多進程。

按照電影頻道的套路，一般屏幕右下角都會標註著電影名字，由於我中學勤學努力幾乎不看書，視力一直完美的保持在2.1，《甲方乙方》這個片名我看的是清清楚楚。

2.

八九十年代小城鎮宅基地審批還比較寬鬆，商品房還未興起，很多人家都有自己的一套私房，碼個兩層三層自然也就空出一些房間來，我家一樓也是同樣拿出來做出租。一晚看到老爹端正的撰寫著一張紙，台頭是租房合同，下面就是甲方：***，乙方：***。人生第一次親密接觸到這兩個字眼，突然有了一些恍惚。

3.

後來我大學畢業（你不要問我中考認識不超過5個單詞怎麼考上大學，我以後告訴你，而且我高考壓根考得還行）就進入了一家大公司開始自由的生活工作，那是一家從哪個意義上來講都屬於大公司的大公司（關鍵字：國企，龍頭，省重點），佔地起碼幾百畝，員工起碼一萬多，銷售額起碼幾百億。大不大？反正我覺得不小。

就是這個大公司里，機械工程專業出身的我，跑去做了銷售，錯了，叫營銷。在這裡，我特別有必要跟大伙兒白話一會兒營銷和銷售的區別，很多人經常將營銷和銷售搞到一起不清不楚，我相信這兩個詞要是個活物知道被你們這麼混淆估計要找你拚命。雖然營銷和銷售都有個銷字，但是區別賊拉大，你付我點報酬，按照菲利普科特勒的套路，我可以誠意滿滿的跟你講仨月課，還讓你寫篇論文才放你走。

為了照顧大夥睡前看完手機早早入睡，簡單粗暴短平快的總結一下，大家理解的時候把重點放到「營」和「售」，「營」字意味著你得經營，跟打遊戲一樣醞釀著搞個大招放出來，所以你必須杠杠的要打廣告吧，建渠道吧，立政策吧，搞公關吧，樹系統吧，你會發現在廣告比較泛濫的日常消費領域企業，多半搞的是營銷：手機，洗髮水，口香糖，避孕套，汽車，服裝，奶粉，電腦，飲料吧啦吧啦。「售」字這個字，我迅雷不及掩耳到鈴兒響叮噹的會聯想到「出貨」，我的天吶，一車車的卡車進我家倉庫，一車車的貨物拉出我家倉庫，我坐一邊頭都不抬的數錢，做老闆生意好到這個地步，金光閃閃的小土豪是當定的了。通常軍工、工業裝備、原料型企業多半要歸類到銷售，當然你說你家門口煎餅果子小攤早上買早點要排隊，都可以定義是銷售做得好。

都說大企業本身就是甲方，這話確實不假，我們只需要安穩的坐在空調開得四季如春的辦公室里，用我們的專業的知識，獨到的眼光，犀利的視角討論出出最為行業前沿的營銷體系。每逢新品上市前，召集來廣告公司，策劃公司，公關公司，提出我們內斂低調的需求：用五位數的預算下個月跟我搞一場媲美蘋果的新品發布會，要逼格滿滿，要情趣深深。你問我產品的主題是什麼，不好意思，我還沒想好，你來幫我提煉一下。你問我傳播的策略是什麼，不好意思，世界那麼大，你多去看看。最後，剩下一臉懵逼的廣告公司，我們會用極其嚴肅的態度告訴他們：下周五交提案，競標。

一年銷售做到幾百億，一般生意都不會小，自然是有一幫親密伴隨著你的渠道兄弟幫襯著。作為甲方，我們只需要用嚴謹的態度，客觀的數據友善地提醒著他們，老王啊，你這個區域市場眼看著今年目標完不成了，要抓緊了。一周還沒動靜，我們又會諄諄的繼續kindly remind，老王啊，你增長曲線斜率完全不抖啊，喔，是不陡啊，你這麼搞下去，今年鐵定完不成目標了哇，返點幾百萬是不要了吧。兩周還沒動靜，特么的，我這暴脾氣就直接下函了，老王啊，要不明年把你渠道資質取消了。

一般這個時候，老王都會有點緊張的啊，你問我為啥，取消資質後，尼瑪老王全家幾千萬的投入，留存我司的保證金，返點就沒了，服務也沒了，什麼都沒了，可老王的銀行貸款要還吧，員工工資要發吧，土地租金要付的吧。老王能不緊張么，可是你知道特么的我老闆和我也緊張啊，老王拖後腿，我們也完不成任務，這是要搞事情的節奏伐？

甲方的營銷最後還是以峭壁瀑布噴發不可收之勢獲得了成功，隔壁老王乖乖壓庫，完成市場銷量目標，我們拿獎金，老王拿返點，經銷商年會老闆跟老王頒了一塊大金牌，上面鏗鏘有力的刻著：最佳合作夥伴獎，頒獎儀式結束後的酒會上，老闆和老王喝得醉醺醺的感嘆：兄弟啊，不容易啊，我們這是合作帶來的共贏啊。老王激動的淚水都溢出了眼眶，看得我一時間有點感動呢！

4.

我一大哥跟我說甲方時間待長了，會越來越看不清自己。作為一個人生導師酒後喝多對小弟我的肺腑之言（胡話），我居然是信了，在自由職業開始前的幾年，頂著炸雷溜去了一個乙方，是的，你沒看錯，我就是我，不一樣的煙火。

這次的經歷我不但是看清了我自己，還看清楚了每個毛孔里的汗毛和污垢，有我的還有別人的。

乙方也分普通乙方和牛逼乙方兩種，先說說牛逼乙方，牛逼乙方數量少，但是絕對質優價不廉，他們通常掌握著某個行業的核心產品或入門資質，看似為甲方服務，其實是做乙方勝過做甲方像太上皇。這種牛逼乙方有歷史的因素：比如以前的某國資外貿企業，某金融企業等，你要嫌貴，滾粗；也有政策因素：比如以前的某通信企業，某能源企業，某影片發行企業，你要嫌貴，滾粗。還有一類是我比較佩服的，屬於科技因素，比如高通的晶元，通用電氣的航空發動機，你要嫌貴，滾粗，沒有第二家，有第二家也不會比他們便宜脾氣好。

很不幸的是，中國企業多就屬於普通乙方，產品和服務性質屬於你做我也能做，俗稱大路貨，而且在中國有個全世界人民都沒有的特點，人多資金多，稍微一個行業可以賺點錢，兩年全部扎堆滿行業飽和過剩。我永遠都記得趙忠祥老師旁白動物世界的一句話，叢林是殘酷的。那就干啊，來啊，乙方之間互相傷害啊，還要搞定甲方啊。

甲方說周末全家去你公司轉轉，考察下公司運營情況，考察你妹啊，周末我司不要休息的嗎？生產線不是要停運的嘛？還全家來考察，你老婆，你岳母，你小姨子也是從業者，看得懂的嘛？但是對於我這樣深諳套路的老司機，那絕對是笑臉相迎，歡迎您來，歡迎您再來，歡迎你常來。車票，酒店，吃住這都是我們乙方的職責和義務啊，我們還提供兒童看護，景點深度游，做服務那必須是中國人的強項啊，只為客戶舒心放心開心。

有一次從周五中午開始，連續三天從周五中午，晚上，周六中午，晚上，周日中午，晚上，持續了6頓，酒是越喝越多，越喝越晚，越喝越混，白，啤，紅，黃摻一塊, 那特么的就是彩虹啊。喝到最後，索性飯吃完也別回酒店了，周六打摜蛋，吃飯不摜蛋，等於沒吃飯；周日乾瞪眼，兩分鐘學會，五分鐘賺錢。

人有時候把姿態降低一點，辦起事情來總是無往而不勝，甲方要更改設計，沒問題啊，改，必須改，壓力丟給公司研發；甲方要降價，沒問題啊，降，必須降，壓力丟給公司財務；甲方要加緊補貨，沒問題啊，補，必須補，壓力對給生產部門。反正就是一切圍繞甲方，一切為了甲方。

乙方才待一年我就覺得我的人生和以前完全不是一個Level了，我一般出口必稱「領導您好」，張嘴就說「和您彙報」，閉口則談「全力以赴」。城市套路深，就看你認不認真，這些講話的技巧，其實都是現成的，市面上小書攤買一本演講與口才都比我寫得更精闢，關鍵是人不到那個地步，看再多書聽再多培訓你也改變不了。

到後期，我幾乎已經到了《笑傲江湖》里令狐沖的地步，喝酒拎壺沖，說話不露痕，甲方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一個眉頭，我都能解讀出迷之表情的飽滿含義。

5.

這幾年裡也結交了許多甲方的好朋友，人跟人相處，坦誠相待，感情深了，也就自然了。我還記得有一個上海的甲方朋友酒後跟我說：「我們是上海大公司，就要講究一個腔調，平時裝裝逼，你也要理解，菜市場買個蘿蔔還要挑挑泥巴順跟蔥呢。但是你的為人我也看得到，這麼多項目不都也是給你做了嘛？」我心裡想：「是啊，這不就夠了嘛？」突然覺得，當年以前做甲方時老闆和老王的那段話，還真特么是掏心話啊，雙贏！這不可就是生活嘛。

幾年乙方做下來，脾氣好了不少，態度更加謙卑，回過頭想想，人生如戲，全憑演技，誰能保證是永遠的甲方，又或是永遠的乙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