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做個才子真絕代，可憐薄命作君王

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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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中不乏擅長吟詩弄賦之人，但詩詞的造詣與影響與南唐後主李煜比起來，卻都遜色不少。這位詞壇聖手，雖然在吟風弄月之中荒廢了國事，倉惶辭廟，國破家亡，但他的詞作千百年來卻被人口口相傳，影響深遠。

夜微醺，花未眠。

也是在這樣一個七月七日的夜晚，牛郎織女暗渡鵲橋，李煜被宋太宗以毒藥致死。

燈下翻書，再一次追隨著一代才子的錦繡詞章，走進遙遠的南唐舊事，借著這一首《虞美人》來說一說這位絕代的才子，薄命的君王。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這首詞作於李煜被毒死之前，堪稱絕命詞。他的愁緒，他的眷戀，他的亡國之痛，化入東風，化入江流。多年以後，再有明月清風夜，再有孤獨憑欄時，後來的人，想起的，恐怕都是這闕詞。縱觀李煜各個時期的詞篇，不難發現，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李煜的詞達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後主以赤子之心鑄就了一生的慘劇，也以赤子之心成為了詞中的帝王。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對李煜有著這樣的描述：

「詞至李後主爾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爾為士大夫之詞。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是後主為人君所短處，亦即為詞人所長處。」

南唐升元元年七月初七，在這個乞巧的黃昏時分，在這座雕欄玉砌的華殿里，一代詞帝李煜誕生了。

李煜，原名李從嘉，字重光，後以「日煜之晝，月以煜之夜」之意，而改名李煜。史載，他為人純孝，善屬文，工書畫，是南唐中主李璟的第六子。

人生的悲哀，莫過於別人替自己選擇了一切，莫過於得到了本不願得到的一切。原本無緣帝位的李煜，卻被命運的大潮推上了君王的寶座。在藝術的天國里，他是最優秀的馭手，他的才情足以帶他抵達最輝煌的巔峰。然而在帝國治理之中，他卻是一個十足的失敗者。或許從一開始，他就只打算做一個附庸的君王。他一次次向趙匡胤納貢，無數的珠寶絹帛從江南源源不斷地運往汴京，但大宋王朝一統江山的決心並沒有因為他的示好而減弱。

他根本不能與那位胸懷遠志，腹有良策的宋太祖趙匡胤相抗衡。於是懦弱如他，只能選擇逃避，逃向佛堂，逃向詩詞，在晨鐘暮鼓中頂禮膜拜、在弄月吟風中聊以自慰。他的國家、他的命運，他的人民都在他走出城門出降的那一刻宣告了永遠的結束。他從高高在上的君王變成了任人宰割的階下囚，他從人生的巔峰走到了命運的低谷，或許這就是命運的無常與安排，他失去了國家與皇位，卻在北地的囚禁生活中涅槃成為了千古詞帝。

依稀舊時游上苑，正是南唐月如水。那時佳人如仙，歌舞如風，那時他的生活也是「花月正春風。」

那時的他，如花美眷，萬里江山。他的愛人周嬙，這個大他一歲的女子是他曾經的最愛，是他的皇后。大周后，嫻靜聰慧，色藝雙絕，能歌善舞，尤解音律，二人流水高山，琴瑟和諧。後來她的妹妹小周后，又來到了他的身邊，更為他的生命帶來了勃勃的生機，也激發了他創作的激情，這位多情的才子更為她寫下了眾多艷美的詞篇。風流天子，紅袖添香，作為男人，他是幸福的，兩任妻子都是才貌雙全，對他更是情深義重。那是一段桃花般的旖旎時光：

《菩薩蠻》

花明月暗飛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

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間，一晌偎人顫。

奴為出來難，教郎恣意憐。

這樣香艷的詞賦，也足見他的赤子之心，這是他作為君王的短處，卻是他作為詞人的長處。君王應胸懷天下，不可為一人所系，殺伐決斷亦尋常。詞人也要胸有天下，但心要柔軟芳香，悲春傷秋，流連於生命的感動。

南唐這個偏安於江南的王朝，到李煜的時候早已是風雨飄搖，江河日下。面對破敗的家園，他的苦，他的痛，他的屈辱，是無處言說的，他不是一個合格的君王，也沒有治理國家的雄才偉略，更沒有力量去力挽狂瀾，於是他沉浸詩詞，縱情聲色，在吟詩弄月，溫香軟玉

中尋求精神的慰藉。

「國家不幸詩家幸，話到滄桑語始工。」李煜不是一個稱職的君王，卻稱得上是一位才華橫溢的藝術家和詞人。

公元975年，宋軍攻克金陵，南唐滅亡，李煜流水落花，倉皇辭廟。李煜被俘後被宋太宗囚禁於汴京，在汴京忍辱度過3年囚徒生活，後又被宋太宗毒酒賜死。

李煜最終死在了《虞美人》凄婉的曲調里；死在了對南唐故土不舍的眷戀中。滿紙荒唐言的詞作，讓後人感慨「做個才子真絕代，可憐薄命做君王。」

這樣跌宕起伏的經歷，對於李煜的帝王生活來說，或許是悲戚甚至是失敗的，但對於詞人而言的確是幸運的。朝為天子暮成囚，大起大落的人生起伏，給了他豐厚深刻的生活積澱，在這個時期他創作了大量傳頌千古的佳作：《虞美人》、《相見歡》《浪淘沙》等，這些詞突破了他前期的萎靡與香艷，達到了創作的高峰。他的詞繼承了晚唐以來溫庭筠、韋莊等人的詞風，用情真摯，風格鮮明。特別是他亡國之後的詞，在晚唐五代詞壇獨樹一幟，對後世詞壇影響深厚。

《破陣子》

四十幾年家國，三千里山河。

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夢。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虐，沈腰潘鬢消磨。

最是倉惶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成為囚徒的處境不同，心境更是有異，他的詞風大變，再沒有了舊時宮闈的華麗頹廢，轉變成了凄涼悲壯，意境深遠,李煜在這首《破陣子》里真實地再現了倉惶辭廟的情景與感受，告別了烙印著無數美好回憶的江南，對他來說，此去即成永別，再見只能於夢中。

《望江南》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

還似舊時游上苑，

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在北囚的小樓里，故國的一切都杳如春夢太匆匆，在夢中，他的恨被洗滌得分明，亡國恨，即使在夢裡亦是沉重入深淵，壓得他無力回天。

《相見歡》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

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是誰獨居深處，看到「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無奈，只能用「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來聊以自慰。他鄉的明月，照見了南唐後主對亡國的綿綿遺恨，照見了風流天子對故國的思戀，更照見了囚居他鄉的孤獨與無奈。他的頹廢在無邊無際的陰霾里幻化成了消退的殘陽，他的憂鬱在綠紅酒瘦中柔弱成了無依的楊柳，他的失落在細碎的嘆息中變換成了一塊易碎的玻璃。昨天的一切都成了「故國不堪回首明月中」，獨對的也只有深院的梧桐，階下的落梅。

《清平樂》

別來春半，觸目柔腸斷。

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

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他本無心政權，卻被命運推上了君王的寶座；他才華橫溢，能詩善詞，卻無法改寫早已註定的悲劇命運。縱有後宮佳麗千千萬，對他而言，卻是枷鎖，平生摯愛只有大小周后。

《相見歡》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這首詞可以用作解讀李煜一生的命數，它的一生是嬌花軟雨似的委曲求全，只求安逸。怎料，遇上寒雨晚風似的趙家兄弟，步步逼他入死路，從此好日子便是「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江南江北舊家鄉，三十年來夢一場。」

他才情絕代，無奈生在帝王家，他曾經令天下人俯首，最後卻被毒酒致死。國家不幸詩家幸，時間證明了李煜作為帝王的平庸，看著他穿上黃袍惶恐左右時的模樣，分明也看到了太多野心與貪婪的目光在他身上的聚焦；時間更證明了他作為詞人的不朽，他在北囚的歲月里讓自己涅槃成了原我，成就了一代千古詞帝，他的全部才情，終帶他抵達了藝術的巔峰。

「做個才子真絕代，可憐薄命作君王。」這句話，或許是對李煜最恰當的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