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麗琦：劉鐵男官場沉浮記

06-21

本報記者劉麗琦發自北京

　　「劉鐵男被抓了。」這個消息如漣漪一般在微博上發散。一場發酵5個月的反腐大戲暫告一段落。

　　5月13日，中紀委確認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副主任劉鐵男涉嫌嚴重違紀，目前正接受組織調查。

　　目前還沒有確切消息證實劉鐵男的落馬和知名媒體人羅昌平的實名舉報是否有關係，但無疑，這一消息為羅昌平的實名舉報暫時畫上了一個句號。

　　2012年12月6日，羅昌平第一次發布微博向中紀委實名舉報劉鐵男。過去的五個月，他走得很不容易，也經歷了「最艱難最絕望」的時期。如今劉落馬，被網友稱為「庶民的勝利」。

　　這五個月對劉鐵男來說，也相當漫長，雖有能源局發言人為其闢謠，但也未能阻止流言。這期間，他主動向紀檢部門寫過材料，紀檢部門也就舉報問題進行調查核實。其間，他的兒子和妻子相繼被帶走調查。工作上，劉鐵男也沒閑著，從2012年12月至他卸任能源局局長的今年2月，一項「壓著項目不批」的他，突擊核准了近50個能源項目，時代周報了解到，其中有些項目已經上馬。

　　「現在能源局內部氣氛很緊張，劉鐵男落馬後，肯定會『拔出蘿蔔帶出泥』。下一步可能會有新一輪的人事調整。」一位接近能源局的人士告訴時代周報。

　　能源局闢謠成笑料

　　「這期間發生了很多事，但舉報至今，我沒有收到任何正式文件以及回復。」羅昌平對時代周報記者說。劉鐵男被調查後，曾高調反腐的羅昌平選擇了低調，沒有接受任何媒體的採訪。計劃連載舉報劉鐵男的來龍也無限期退後。

　　2012年12月初，羅昌平所供職的《財經》雜誌刊發文章《中國式收購：一名部級高官與裙帶商人的跨國騙貸》，其中所牽扯的國家能源局領導就是劉鐵男。12月6日上午11時許，羅昌平連發三條微博，向中紀委實名舉報時任國家發改委副主任、國家能源局局長劉鐵男涉嫌學歷造假、官商同盟巨額騙貸、恐嚇威脅情婦等問題。而此時的劉鐵男正在俄羅斯訪問。當日下午4時左右，國家能源局新聞發言人曾亞川表示，羅昌平舉報內容純屬污衊造謠，正在報案、報警，並稱劉鐵男本人已知曉此事。但羅昌平等了幾個月也未見「律師函」。如今，曾亞川的闢謠在網上被拿出來回顧，成為笑話。

　　接近能源局的人士告訴時代周報記者：「曾亞川當時只是按照劉鐵男的旨意背書。但表達的時候有些不恰當。他原本有希望去核電司供職，但劉一被帶走，估計也泡湯了。」

　　在被舉報後，劉鐵男反而密集出現在公開場合，2012年12月17日，與西藏自治區黨委書記陳全國座談；2012年12月18日，出席全國經濟運行調節工作座談會，部署煤電油氣運銜接工作；2013年1月7日，全國能源工作會議召開，劉鐵男作報告，一個多小時後報告結束；1月29日，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到國家發改委調研，劉鐵男出席隨後的座談會，並出現在1月30日《新聞聯播》相關報道的畫面中。

　　2013年1月30日上午，羅昌平發布微博稱，中央有關部門已就其實名舉報國家發改委副主任、國家能源局局長劉鐵男一事立案調查，是立案調查而不止於受理。

　　細看劉鐵男的簡歷，在幾十年的仕途經歷中，基本都是在經濟領域內工作。1954年10月出生在北京的劉鐵男，1976年6月加入中國共產黨，1983年到國家計委工作。歷任國家計委原材料局主任科員、國民經濟綜合司副處長、處長、機關黨委助理巡視員、辦公廳副主任、經濟預測司司長、產業發展司司長，國家發展改革委工業司司長兼國務院振興東北地區等老工業基地領導小組辦公室政策體制組組長等8個崗位，平均每個崗位工作時間不超過兩年。

　　1996-1999年期間，劉鐵男出任中國駐日本大使館經濟參贊。

　　2006年12月，劉鐵男獲提升至副部長級，出任國務院振興東北地區等老工業基地領導小組辦公室副主任。此時，他剛過知天命之年。

　　2008年3月，劉鐵男出任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副主任、黨組成員。2010年12月，兼任國家能源局黨組書記、局長。

　　在2013年機構改革中，國家能源局重組，劉鐵男的職務變更為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黨組成員、副主任。

　　「劉鐵男這個人平時看上去挺嚴肅，不大愛說話，口風很緊。在能源局，劉鐵男常搞一言堂，動不動就呵斥下屬。所以在內部口碑並不好。」前述接近能源局的人士稱。該人士稱，在能源管理上，劉鐵男還是有些想法和見地的，2012年劉鐵男提出在能源結構調整、能源體制改革、提高能源效率等方面實現「三穩三進」工作目標。只是「沒有落實到位」。

　　落馬源於被情婦舉報

　　落馬官員背後常常會隱現兩個身影：商人和情婦。劉鐵男也不例外。而這兩人的所為直接導致了他的垮台。

　　「雖然劉鐵男的口碑一直不好，但作風嚴厲。不過還真沒聽說他有情婦這事兒。劉鐵男在生活中是挺嚴肅的人，家庭也很和睦。」一位接近發改委的人士告訴時代周報。

　　根據目前的公開報道，劉鐵男和情婦徐某相識於日本。在1996-1999年期間，劉鐵男擔任中國駐日本大使館經濟參贊。1999年，劉鐵男回國後，徐某也沒有繼續留在日本，而是移民加拿大。

　　羅昌平舉報中稱劉鐵男涉嫌學歷造假，官方簡歷稱其經濟學碩士、工學博士，能查到博士論文但無碩士信息，其在日本做經濟參贊時獲得名古屋市立大學「修士（相當於碩士）學位」，但這是榮譽證書而非學位證書，劉曾請校方加「學位」字樣並將「可以評價等同」改為「特殊培養授予學位」，被拒。據了解，劉鐵男的「修士學位」即是徐某幫忙聯繫的。「劉鐵男沒交過一分錢，也沒有去上過一節課。」

　　劉鐵男背後的商人則是58歲的溫州人倪日濤。他在中國商界名不見經傳，2000年以前，倪主業一直在機電系統。1998年起，他擔任註冊資本1億元的上海中機董事長。

　　2000年起，倪日濤以上海中機為平台，整體租賃停產的國企四川雅安製漿造紙廠，短短數年，他赴閩、桂、湘、贛、吉、黑等省，以租賃或重組等方式取得當地陷入困境的造紙業國企的控制權。

　　2003年以前，國企重組需經原國家計委和原國家經貿委的審批，正是在為重組辦理相關手續的過程中，倪日濤結識了任職原國家計委的劉鐵男。2003年之後，劉鐵男轉任國家發改委辦公廳副主任

　　也是在2003年，決意進軍上游產業的倪日濤，搭夥劉鐵男的妻子郭靜華踏上了境外收購之旅。

　　2003年，郭靜華與商人倪日濤打算在加拿大成立公司。劉鐵男立即想到了在加拿大的情婦徐某，並把徐某介紹給了倪日濤，希望徐某出面幫忙成立公司。

　　據媒體報道，在今年年初接受中紀委調查過程中，劉鐵男否認了他和徐某是情人關係，也不承認徐某幫他造假學歷和搞碩士學位，只承認了幫徐某介紹過工作。對徐某和倪日濤相識情況並不知情。

　　《中國式收購》，詳盡報道了倪日濤資本騰挪術。

　　2003年6月，倪日濤與郭靜華共同在加拿大卑詩省成立控股公司—加拿大綠色資源有限公司(簡稱：CGR)。郭靜華擔任公司董事，持有公司10%的股份，倪日濤持股90%。同時，倪日濤還獨資註冊成立山威投資有限公司(簡稱：SWI)。兩公司均由徐某擔任總裁。

　　2005年12月，郭靜華將其股份以及董事的身份轉入其在加拿大留學的兒子劉德成名下。

　　2004年，倪日濤在加拿大收購了一家紙漿廠—NewSkeena。據計算，CGR與SWFP購買NewSkeena共花費約909萬加元，以2006年6月底匯率計，折人民幣逾6500萬元。

　　2007年1月，國家發改委核准了這起海外併購案。而依據是一份由美國評值有限公司加拿大分公司出具的932-275號《資產評估報告》。這份報告是倪日濤偽造的。報告中，擬收購的一系列資產總評估價格卻變更為2.02億加元。

　　媒體報道說，國內上報這個項目時，一些文件簽署里是作為公司股東之一的徐某簽字的。在項目簽字的時候，倪日濤就把項目收購的金額、轉股協議這些文件全都作了假。2013年上半年，劉德成和郭靜華均被調查。

　　為獲得貸款，倪日濤還安排國家開發銀行到現場去考察，幾乎成功，但由於文件全是作假，徐某聽說要詐騙幾個億，自覺風險太大，無法做下去，就提出辭職。最後關頭，徐某曾親自找劉鐵男，指出這個項目很危險，希望他能阻止，但劉鐵男當時並沒有做任何反應，並且站在倪日濤一邊。倪日濤則威脅說要殺死徐某，因為她知道得太多，涉及金額太大。面對可能被滅口的死亡威脅下，徐某最終與倪日濤、劉鐵男反目。

　　劉鐵男沒有想到，昔日情人的一個越洋電話，讓他的仕途戛然而止。

　　突擊審批的項目重審可能性不大

　　國家能源局成立於2008年3月，隸屬國家發改委。2010年12月，國家能源局正式步入劉鐵男時代。和第一任局長張國寶的策略不同，劉鐵男更加註重能源項目的審批權。

　　「能源項目具體審批項目由能源局辦理，所以能源局長權力很大。而劉鐵男對項目卡得很緊，批不批都由劉鐵男一個人說了算，根本不理會專家組和內部意見。所以很多地方能源項目要想上馬，就必須得想辦法做工作。」一位從事能源研究的專家告訴時代周報。

　　近年來，能源局與個別地方省份矛盾不斷激化，積怨頗深。就是因為很多地方能源項目壓在能源局手裡，遲遲得不到批複。

　　在今年1月召開的全國能源工作會議上，一位西南省份地方能源局負責人更是公開放炮：「我的官帽也不是你能源局給的，我就是要把我們的憋屈說出來！××市的書記是政治局委員，你們批××市的項目快；××自治區黨委書記是中央委員，你們的審批速度也快。我們這個省一沒政治地位，二是經濟狀況差，你們就拖著項目不給批複，什麼道理？！」

　　這位地方能源局官員的發言收穫一片掌聲。這一幕，讓其時在座的能源局官員頗為尷尬，這位放炮官員一時聞名業內，並且在今年3月履新當地發改委主任。

　　「能源項目的審批權就是劉鐵男的一支筆，都是他一人說了算。但也有他傾向性的項目，比如，電網、電廠、鋼鐵，煤電等。」前述接近能源局的人士如是說。

　　這其中，飽受爭議的就是國家電網740億的華東項目。

　　華東項目涉及三項特高壓交流工程，在項目的可行性上，業內專家乃至能源局內部都有許多不同意見，認為在中國建設特高壓交流既無必要並且對電網安全會造成隱患，但這也沒能擋住劉鐵男審批的步伐。華東特高壓電網中的兩項工程最終通過了國家能源局電力司審批。

　　媒體報道稱，該司負責人在去年年底由劉鐵男力推破格提拔，這一任命遭到了發改委內部不少人的質疑，以至於任命公布之後相當長一段時間能源局官方網站上沒有進行更新。

　　審批權是劉鐵男被羅昌平實名舉報後的最後一根稻草，在被舉報後，劉鐵男突然改變以往工作風格，加快能源項目的審批。

　　國家發改委官方網站信息顯示，自去年12月到今年2月底，即劉鐵男在能源局長任上的最後3個月，突擊審批50多個能源項目，涉及水電、風電、煤礦、熱電廠、油氣管道、電網輸送項目等。既包括能源央企的投資項目，也有地方政府的規劃項目。

　　「很多項目都是積壓在能源局很久得不到批複的，內部人都在議論，劉鐵男這樣做不過是籠絡人心。在能源局兩年多的時間裡他因為項目審批得罪了不少人，擔心牆倒眾人推。」上述人士分析。

　　如今劉鐵男被帶走調查，他密集審批的這些項目是否會受到影響。上述能源專家告訴時代周報記者：「這些項目基本都是經過專家論證後，積壓在劉鐵男手裡的。而且有些項目已經上馬。因此重新審批的可能性不大。」　今年的全國「兩會」上能源局與電監會重組，組建大能源局。劉鐵男未能繼續擔任局長。能源局第三任局長由原國家電監會主席吳新雄擔任。能源局的劉鐵男時代結束了。

　　「在能源局，劉鐵男有自己的心腹。也提拔了很多人。下一步能否會牽扯到能源局內部人士還不得而知。」上述人士告訴記者，劉鐵男被舉報後，其秘書已經調離能源局。

　　但據《中國式收購》，還有多名官員子女牽涉劉鐵男官商勾結事件，據稱倪日濤公司的青年員工還包括林姓、魏姓和傅姓多名官員子女。林某，系齊齊哈爾市原市長林秀山之女；魏某、傅某則是吉林省經委原主任魏立昌之子、媳。而另一位被牽扯的官員則是原國家發改委副秘書長甘智和。其2005年退休後，成為倪日濤公司的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