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克勞利：西西里島如何擺脫黑手黨而重生

文 | 羅傑·克勞利

翻譯 | 卷耳

幾個月前，我曾提到西西里島，簡單談及她與古希臘人的聯繫。西西里是我常來常往的地方，對我來說，這裡有著無盡的魅力。她是地中海上最大的島嶼，而且正好在地中海的中心。正因為有這樣的地理位置，從古至今，西西里島既是往來經停的踏板，又是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希臘人把她叫做有三隻角的島嶼，因為西里島的形狀，看上去差不多是個三角形；島嶼緊挨著義大利，一度曾與之相連。

▲ 三角形的島嶼

西西里島的資源得天獨厚。這裡有肥沃的土壤，豐饒的平原，森林密布，河流蜿蜒，周圍的海域里還有豐富的魚類。由於優越的地理位置，優厚的自然條件，從古至今，西西里島一直受到定居者的青睞和入侵者的關注。最先是希臘人，繼之而來的是羅馬人，接著是阿拉伯人和諾曼人——後者是一群來自法國北部、驍勇善戰的僱傭兵。在不同時期，西西里島曾受到西班牙人、德國人和奧地利人的統治，直到一百五十年前，西西里納入義大利版圖。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這裡也曾是英美聯軍進擊歐陸的入口。

▲ 西西里島風光

歷史不可避免地在西西里島留下了痕迹，給她帶來多元的影響，令她擁有獨具特色的飲食和文化。這是一個色彩豐富的地方。這裡有著希臘本土之外最豐富的古希臘神廟建築群；除此之外，這裡還有諾曼人修建的精美教堂，混合了歐洲、希臘和阿拉伯風格，有外形酷似法國本土建築的城堡，有西班牙建築風格的、壯觀的宮殿和教堂。這裡還有一些全歐洲最為精美的、羅馬人的馬賽克。

西西里的首府巴勒莫（Palermo）位於北部沿海地區，曾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阿拉伯城市之一。城中曾有成百上千的清真寺，一度是繁榮的科學與知識中心。從北非來的定居者，帶來了先進的灌溉技術、製造絲綢的方法和新的食物種類，如大米、蔗糖和柑橘類水果。人們一直以為源自義大利的義大利面，很可能就是西西里島的阿拉伯人帶到歐洲的。阿拉伯人還發明了一種捕魚技術，來捕撈地中海地區最受推崇的金槍魚，辦法是將金槍魚趕到遠離海岸的巨型捕魚陷阱中；這種辦法差不多一直沿用到現代。

▲ 島上的神廟、教堂和食品市場

公元十一世紀，諾曼人的王公趕走了阿拉伯人，卻將阿拉伯人積累的知識大部分繼承下來。儘管他們信奉基督教，講拉丁文和法文，諾曼人也說阿拉伯語，宮廷中也有伊斯蘭學者供職：這些學者給基督教世界帶來大量科技和地理方面的知識。

▲ 西西里的諾曼國王：羅傑二世

多種文化的影響，令西西里島有著非比尋常的多元色彩，輝煌絢麗，引人矚目。這裡的建築美得令人窒息，市場充滿活力；這裡有獨特的飲食傳統，清澈的碧海，翻滾的麥田壯美如畫。島嶼東部最主要的是埃特納山（Mount Etna）。這是歐洲海拔最高的活火山，多年來一直緩緩地噴發濃煙。人們可以通過纜車到達距離火山口不遠的地方，親眼目睹地面升起的一股股氣流，親手觸摸溫熱的火山岩。當然，地震學家們一直小心地觀測著這座活火山。有的時候，火山猶如被觸怒的神明一般噴發了，大股的熔岩奔流而下，又形成黑色的緩流，夷平田野，摧毀房屋。等火山停止噴發後，人們又開始正常的勞作，而噴發後形成的火山土中生長的葡萄，能釀出上乘的西西里佳釀。

▲ 噴發中的埃特納火山

然而，每當我思及這魅力卓絕，與眾不同的歐洲一角，都不免要尋思一番：為什麼西西里島會如此不幸？儘管有著如此豐饒的自然資源，儘管有位居地中海中心的戰略位置，儘管有獨具特色的多元文化和影響，從很多方面來說，西西里的過去都是不幸的。

答案恐怕是這樣的：正因為西西里島豐饒肥沃，引人矚目，所以總有一波又一波的侵略者要來征服她。實際上，西西里島一直處於外來者的統治之下。羅馬人來的時候，建造了巨大的農莊，使用奴隸勞作，為羅馬提供了大量糧食。他們開創的一整套剝削土地和民眾的模式，一直沿用了好幾個世紀。每個新的入侵者都深知西西里島豐饒多產，因此，他們也就都深信西西里島能提供所有他們想要的東西，並由此而大力搜刮。

跟義大利本土不同，這裡沒有文藝復興，也沒有類似威尼斯和佛羅倫薩這樣城市的繁榮興起。統治西西里的是腐敗的地主，他們往往在遙遠的西班牙或者義大利本土，對西西里施以重稅。這裡的農業沒有任何發展，於是，土壤漸漸不那麼肥沃了，河流枯竭，阿拉伯人帶來的山羊則毀掉了森林。在這片公認為食物豐富的土地上，曾有過因缺少食物而起的暴動。1693年，一次可怕的地震帶來大規模的饑荒。有才華的人們紛紛離開西西里，尋求更好的生活。盜匪漸漸成為西西里日常生活的特色之一，而且，由於民眾深知政府腐敗無信，盜匪頭領反倒成為民眾歡迎的英雄人物。到了十九世紀末，整個歐洲都在迅速發展，只有西西里島似乎停滯在從前。那個時候，島嶼中心的道路，比羅馬人統治時期的還要少。只有百分之一的人口有選舉權，大多數民眾依舊不能讀寫。

▲ 貧困的鄉村生活（約1900年）

窮人和富人之間的差距是巨大的。島上一半的農民都生活在僅有一個房間的農舍里，可在巴勒莫，富有的貴族佔據著奢華的宮殿。對很多人來說，逃離這種生活唯一的辦法，就是移民。1860年之後，美國向移民們敞開了大門，於是，約500000西西里人離開這座島嶼，奔向新的世界－－西西里島由此損失了大量人口，很多村莊居民減半。

▲ 巴勒莫富人的孩子（約1900年）

在這重重不幸中，也產生了西西里最為著名的東西：黑手黨。由於《教父》等電影的風行，西西里島的本地辭彙，mafia，也走向了世界，為世人所熟知。這個秘密犯罪組織的興起，正是西西里島幾個世紀以來壓迫和暴力的結果。十九世紀八十年代，黑手黨興起於巴勒莫附近的農莊。當時，這是整個歐洲最寶貴的一片農田，這裡出產的柑橘和檸檬遠銷北美。由強盜、走私者、農夫和律師組成的秘密組織，通過恐嚇與謀殺，漸漸控制了這項出口產業。由於義大利國家軟弱無能，黑手黨家族趁機從中牟利。他們甚至能協助腐敗的政客賄選，也能賄賂法官，暗殺對手。當大批西西里人離開家鄉，奔赴美洲時，黑手黨也和他們一起到了大洋彼岸。他們不僅把西西里的農產品運到了新大陸，也為這裡帶來了腐敗與毒品。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隨著海洛因買賣的增長，暴力與恐嚇，在西西里和美國都上升到前所未有的級別。在西西里，黑手黨家族謀殺法官、記者、左翼政客和警方負責人。巴勒莫變成了戰場。正派的警員孤立無援，怒火滿腔：「我們這打仗，然而對於國家、對於這座城市的掌權者來說，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一位警員如是說。「黑手黨成員用槍和炸彈開火……而我們只能用言語還擊。」對金錢和權力的貪婪，使得黑手黨家族之間也激烈競爭，頻起爭執。

到了1983年，正派的巴勒莫居民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這一年，首席調查法官被黑手黨殺害，他的死喚起了人們英勇反擊。一位名叫安多尼諾·卡彭奈托（Antonino Caponnetto）的西西里法官，放棄了自己在義大利北部的安寧生活，自告奮勇，勇敢地承擔了這份再沒人肯做的職務。為此，在整整四年的時間裡，他都只能生活在警方工事里一個小小的房間里，時時刻刻被人保護。同時，一位名叫萊蒂齊亞·巴塔利亞（Letizia Battaglia）的攝影記者，勇敢地以報道為己任，拍下黑手黨暴力帶來的嚴峻後果，並將其展示給全世界。

▲ 萊蒂齊亞·巴塔利亞的攝影作品，讓整個世界了解了黑手黨的真相

卡彭奈托的效率非常高。他只雇了兩位技術過硬的國家調查員，喬瓦尼·法爾科內（Giovanni Falcone）和保羅·博爾塞力諾（Paolo Borsellino）。這兩位都是他孩提時代的夥伴，在巴勒莫長大，熟知黑手黨的情況。

卡彭奈托帶領正直的人們開始工作。他們很幸運，成功地找到一位級別很高的內線。截止到1986年，他們已經收集了8000頁證據，可以指控成百上千名黑手黨嫌犯。1986至1987年，在巴勒莫一間特別建造的防彈法庭里，舉行了一系列充滿戲劇性的審判。三百六十人被判刑入獄，刑期總共長達兩千五百年。黑手黨想通過申訴扭轉敗局，但沒能成功。

▲ 喬瓦尼·法爾科內和保羅·博爾塞力諾

▲ 指控黑手黨的8000頁證據

這是正義的巨大勝利。然而，勇敢的法爾科內和博爾塞力諾明白，黑手黨一定會報復——他們的生命很可能快到盡頭。1992年，兩人先後死於汽車炸彈爆炸。然而，他們的死愈發激起了西西里民眾的怒火與抵抗。成千上萬的人們湧上街頭；爭取反黑勝利的努力加快了。許多西西里黑手黨的關鍵頭目，都在1992年之後被圍殲、逮捕。

▲ 1992年，謀殺法爾科內

▲ 逮捕黑手黨

年輕的人們尤其心懷理想，他們力圖建立一個更好的西西里。經商者拒絕向黑手黨付保護費。如今，在巴勒莫街頭，黑手黨已基本銷聲匿跡，巴勒莫成為安全舒適的旅行好去處。

旅遊業興盛起來。大多數黑手黨的財產都不再用於暴力，而是流入房地產業、旅館業和商業。人們仍滿懷感激地懷念著法爾科內和博爾塞力諾。巴勒莫機場如今就以他們的名字命名。在城裡，你還能買到印著博爾塞力諾名言的T恤，那句振奮人心的話是這樣的：「心懷恐懼的人每天都在死去，無所畏懼的人則只死一次。」西西里島依舊是——或者說再次成為了——一個奇妙的地方。

▲ 博爾塞力諾的話

▲ 寫在牆上的字：「感謝你，法爾科內！」

（本文原標題：《西西里島的成就與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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