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奶和小兔子

早上，阿秀正在菜園子里忙活的時候，一隻毛茸茸的小兔子突然不知從哪兒蹦了出來。

「哎呀！」阿秀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大白菜上。

「老奶奶，對不起，嚇著您了吧？」小白兔連忙道歉。

「哇！一隻會說話的兔子！」阿秀睜大了眼睛。她看著眼前這隻眼睛烏溜溜轉的小白兔，好奇戰勝了驚嚇，她看著小兔子，小兔子也看著她。

「你會說話呀？」阿秀問道。

「嗯，正如您看到的，我是一隻會說話的兔子。」小兔子蹦了蹦。

「你長得真可愛。」阿秀摸了摸小兔子白白軟軟的爪子。

「您看起來也很慈祥呢。」小兔子的臉蹭了蹭阿秀的胳膊。「不過，老奶奶，我現在餓壞了，您可不可以采幾片白菜葉子給我吃？」

「好呀好呀，我的菜園子里到處都是，我請你去屋裡吃吧。」阿秀挑了一顆又大又圓的大白菜，領著小兔子進屋裡去了。

阿秀找了一個圓圓的綉著荷花的小毯子鋪在茶几旁邊，請小兔子坐在上面，自己去廚房把大白菜葉一片一片洗乾淨，裝在果盤裡。

「招待不周，見諒啊，有什麼需要儘管告訴我哦。」阿秀把裝著白菜葉的果盤放在小兔子面前，笑著對它說。

「您太客氣啦，這樣就很好啦。」小白兔咧著嘴巴，舉起肉肉的爪子摸了摸阿秀的手，「那我就不客氣啦！」說完，就大口大口咀嚼起白菜葉子來。

阿秀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讓小白兔不要著急，慢點吃，家裡還有很多。

小兔子把果盤裡的大白菜葉子吃得乾乾淨淨，肚子圓鼓鼓的，四隻白軟的爪子朝上伸著，舒服地打了一個飽嗝兒。

阿秀被小兔子的樣子逗樂了，哈哈大笑。

小兔子晃晃肚皮，問阿秀：「老奶奶，其實我已經在您的菜園子里偷偷呆了好幾天啦，但是我沒有偷吃您的大白菜，我不是一隻偷東西的壞兔子。不過我發現——您一直是一個人住……」

阿秀喝了一口茶几上的水，嘆了口氣：「是啊，我老頭子死了好幾年了。我現在是一個人住呢。」

小兔子撓了撓耳朵，「那您的孩子呢？不住在家裡嗎？」

「大女兒早些年嫁人啦，住在丈夫家裡，難得回來一趟，每次回來沒呆幾天就回去了，小兒子在好遠好遠的大城市做生意，每年寄好多錢給我，就是兩年沒回來看我啦。」

小兔子看見阿秀的眼睛裡藏著黯淡的灰色。

「那從今天開始，我每天都陪著您好嗎？」小兔子翻了個身，蹭到阿秀的腳邊，摸了摸阿秀的腿。

「好呀！我正愁沒有伴兒陪我呢！你真是只可愛又心善的小兔子。」阿秀把小兔子抱在懷裡，笑呵呵的對它說。

就這樣，每天，阿秀在菜園子摘菜的時候，小兔子就幫忙把籃子推到阿秀手邊；阿秀做飯的時候，小兔子就幫忙放佐料；阿秀洗完衣服，小兔子就幫忙把洗乾淨的衣服一點一點晾上院子里的晾衣繩上。

沒有事情做的時候，阿秀就切好胡蘿蔔丁和白菜葉子，放到果盤裡給小兔子吃，然後自己泡一杯花茶，和小兔子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慢慢喝。

有一天，小兔子不小心闖進了阿秀家裡一間從來沒有進去過的房間，它一下子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嶄新的虎頭鞋、精緻的撥浪鼓、綉了孫悟空的小蒲扇、裝點了白天鵝的學步車、還沒有穿過的成套的小衣服……這間房裡到處都是小孩子的東西！

小兔子驚訝極了，它這裡蹦蹦，那裡跳跳，多可愛多精緻的小玩意兒啊！如果它是人類的小孩，看見這麼多好玩可愛的東西，該多喜歡呀！

阿秀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了進來，「這些東西都是我給小孫子準備的，忘了告訴你，我以前有一個和你一樣可愛的孫子呢！」

小兔子跳到阿秀懷裡，疑惑地睜大雙眼：「原來您有孫子呀！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他呢？」

阿秀把小兔子抱出房間，把門輕輕關上。蹭了蹭小兔子軟軟的毛，把臉埋在裡面，嘆了一口氣。

「前年死掉了，得病死的。」

葡萄架下，阿秀把小兔子放到藤椅上，自己在一邊坐下來，閉著眼睛開始講小孫子的事情。

「我這個小孫子呀，可調皮了，愛吃零食，愛玩玩具，看見好看的東西就往嘴巴裡面放，手裡總是臟乎乎的，我就教他『小虎，髒東西可不能隨便往嘴裡放哦，會生病的，生病了就要打針，打針很疼的！一根細細的針往屁股上一紮，比被小蟲子咬了還要疼好多好多倍！』

「可是小孫子太調皮了，不愛聽我勸他的話，我又捨不得罵他，只能每時每刻都盯著他，看他要往嘴巴里放髒東西，就趕緊把他的小手抓住。

「但是我也老了，總有沒看見的時候，不知道小虎趁我不注意吃了什麼髒東西，沒幾天就生病，上吐下瀉，去醫院看了，醫生也看不明白，還不到一個月，我的胖胖的小虎，那麼可愛的小虎，就離開我了。」

阿秀的眼淚從混濁的眼睛裡流下來，啪嗒啪嗒滴在小兔子的耳朵上。

「我這個奶奶是不是當的太差勁了？我不怪小虎的媽媽罵我是『老東西』，我也不怨小兒子從此不回家看我，只要小虎能回來，我代替他去死都可以啊。」

淚水滑過阿秀鬆弛的皮膚，在皺紋里積起一片亮晶晶的水痕。

小兔子心裡難過極了，它覺得老奶奶沒有什麼錯，老奶奶年紀大了，承受這麼多痛苦，一個人生活著，心裡多苦呀。它往阿秀懷裡蹭了蹭，想要安撫阿秀悲傷的心。

阿秀睜開眼睛，抹了抹眼淚，把小兔子抱得更緊了。「我現在年紀大了，也沒幾年活頭，好多事情也都看開了，人老了，就是這點好處，大喜大悲都慢慢看淡了。」

小兔子用爪子摸摸老奶奶的肚子，在心裡決定，以後要一直一直陪著老奶奶。

又這樣生活了幾個月，有一天，老奶奶的小兒子突然打電話回來了。

「媽，芬蘭又懷了！」小兒子在電話那頭大聲說著，喜悅的心情通過電話線嘩啦啦傳過來。

阿秀高興壞了，「哎呀！多好的事情！幾個月啦？」

「醫生說有兩個月了，就是現在胎還不穩。」

「好啊好啊，讓芬蘭好好養著，我，我……我能去看看嗎？」阿秀的臉漲得紅紅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阿秀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嗯，芬蘭說孩子生了就把您接過來，和她一起照顧……這邊請保姆太貴了。」

小兔子看到阿秀的眼神又亮起來了，她笑得可開心啦。

「我把這邊的事情收拾好，就把您接過來。」

「好，好，我在家等你啊，我啥時候去都可以的……」阿秀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就傳來了滴滴聲。

阿秀快活極了，她把小兔子捧在面前，笑得像小孩子一樣，「小兔子，小兔子，你聽見了嗎？我又要有小孫子啦！一定是小虎看奶奶太傷心，又回來了！」

小兔子也高興極了，不住的往阿秀臉上蹭。

過了幾個月，小兒子回來了，小兔子第一次見到老奶奶的兒子，哇，他長得可真高大呀。原本寬敞的房間，他一走進來，立刻就顯得擁擠了。

可是小兔子不太喜歡小兒子，因為他進門也不叫老奶奶，只是自顧自洗了一個蘋果吃，大大咧咧地坐在沙發上，沖著老奶奶喊：「能走了不？」

阿秀站在一邊，低眉順眼的，越發顯得老態，忙說：「哎，好了好了，能走。」

小兒子哦了一聲，不說話了，從褲兜里拿出手機開始玩。

阿秀局促地站在一邊，好像這裡不是自己的家，她突然對這裡變得很陌生，一舉一動都透著尷尬和不協調。

小兔子蹦到阿秀腳邊，蹭了蹭她的腳，想給她一點安慰，

小兒子突然看見了小兔子，眼睛蹭的亮起來，從沙發上一躍而起，伸手就要來抓小兔子，小兔子嚇得連忙跳到了旁邊，小兒子還不死心，要來捉它，小兔子急忙跳到菜園子里藏起來了。

「媽，那是你養的兔子？」小兒子沒捉到小兔子，惱怒地問。

「啊，不是，是有一天突然出現的。怎麼了？」老奶奶一臉疑惑。

「長得這麼肥，熬成兔肉湯給芬蘭喝，肯定大補。」

「啊！不行不行！這個兔子不能吃！」老奶奶急了。

「為什麼不行？」小兒子氣急敗壞不滿地抱怨道。

老奶奶正準備說這是一隻會說話的兔子，心眼很好，轉念一想，自己的兒子要是知道了，小兔子恐怕更是活不了了。老奶奶就沒回話。

這一天，小兒子在菜園子里找了好多好多遍，也沒有找到小兔子的影子。夜深了，小兒子受不住困，罵了句「該死的兔子」，回房裡睡覺了。

阿秀估摸著小兒子已經睡著了，悄悄從房間里出來，走到菜園子里，四下小聲地問道：「小兔子，你還在嗎？」

小兔子一直躲在菜園子里一個秘密的地下洞口，這時聽到老奶奶的聲音，急忙從洞口裡探著身子蹦了出來。

「啊呀，你果然還在。」阿秀悄悄地走過來，抱起小兔子，「今天真對不住，我的小兒子就是這種脾氣，嚇著你了吧，你別怪他，他人其實不壞的。」

小兔子點點頭，「沒關係的，老奶奶，您別這麼客氣啦。」

老奶奶摸摸小兔子的毛，「明天我就要和小兒子回去啦，我不能把你帶過去，小兒子還想拿你做補湯，你跟我去太危險了。」

小兔子的耳朵垂下來，它明白老奶奶說的是對的。可是一想到要離開老奶奶，它就覺得很難過很難過。

「不過，我們肯定還會見面的呀，芬蘭生了孩子，身體一恢復，肯定就不要我這個糟老太婆照顧啦，那時候我就回來了，我們就又可以見面啦。」

小兔子看著月光下老奶奶散發著銀色光芒的面龐，充滿期待地點點頭。

就這樣，第二天，阿秀就和小兒子去大城市裡了。

小兔子躲在葡萄架下靜靜地看著老奶奶跟在小兒子身後慢慢離開了家，消失在視線中。

夏天過去了，秋天過去了，冬天也靜悄悄地來了。

小兔子依靠老奶奶菜園子里儲備的蘿蔔白菜活了下來，它在菜園子里挖了一個洞，把老奶奶留給它的繡花小毯子放在裡面，冬天裡睡起覺來，暖暖和和的。

它依然那麼那麼想念老奶奶，時間過去這麼久了，老奶奶應該也快回來了吧？

小兔子在對老奶奶的思念中，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小兔子聽到外面有動靜，它一個激靈，啊，肯定是老奶奶回來啦！它興沖沖從洞里跑出去，外面正在下大雪，鵝毛一樣的雪花給整個世界都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白色棉被。

雪景真美啊，可以和老奶奶一起喝著熱茶看雪景，小兔子想到這裡嘴巴咧著笑起來。

它輕快地跳到房門外，看見老奶奶穿著夏天離開時穿的那身粗布大衣從風雪中走了過來，「奶奶奶奶，你終於回來啦！」小兔子高興的什麼似的，撲通撲通踩著厚厚的積雪就跳到了老奶奶身邊。

「小兔子乖乖，我回來啦，看見你真好，一眨眼，都過去好幾個月啦！真想你啊！」阿秀沒有進門，坐在了院子里的葡萄架下。

「您怎麼還穿著夏天的單衣呀？天氣多冷啊現在。」小兔子關切地問著，它真怕老奶奶凍壞身子了。

「哈哈，我現在已經不怕冷啦，什麼天氣我都不怕。」阿秀笑眯眯地看著小兔子。

「啊？為什麼呀？」小兔子大惑不解。

「因為我已經老掉啦，死掉啦，怕冷怕熱是人活著的問題，我現在死掉啦，感覺不到冷和熱哦。」老奶奶摸了摸小兔子的毛，但是小兔子什麼感覺都沒有。

「芬蘭生了個大胖小子，和小虎一樣可愛活潑，肉乎乎粉嫩嫩的像個年畫娃娃，我抱了好幾回呢，捨不得放下，芬蘭不高興，我就只能瞅著機會偷偷抱一抱。大城市的生活我也不習慣，到處都有機關式的，那一天，芬蘭抱著孩子出去了，我想洗洗頭髮，結果衛生間太滑啦，一不小心就摔跤了，腦袋磕在瓷磚上，人就這麼過去了。可憐芬蘭啦，回來看到我那個冷掉的身體，嚇得暈過去了。唉。」

老奶奶平靜地說著，小兔子卻聽得一驚一嚇的。腦袋摔在地上多疼呀，小兔子在心裡想。

「人死掉了，就想回老家，他們怎麼處理我的後事我都不在乎，回了家就踏實了。外面有外面的好，但是沒有家的感覺。」

小兔子靜靜聽著阿秀說話，它一點兒也不害怕這個沒有溫度的老奶奶，能夠像以前那樣彼此陪伴著就很好了呀。

雪密密地下著，風起之後，像柳絮一樣四處飄散，有一朵雪花緩緩落在小兔子的腳邊，小兔子呼扇一下耳朵，那朵雪花就靜悄悄地融化了。

小兔子打了個哈欠，眼睛上起了一層霧，老奶奶回了家，這個家就又完整了，小兔子安心地卧在老奶奶腳邊，悠悠地睡著了。

文章最早發於微信公眾號：白夜行（baiyexing220）

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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