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頑強，只因為她是媽媽

　　摘自賈九峰《你若懂我，該有多好》　　1　　搶劫發生時，她離家僅有40米。　　這裡是城鄉結合部，她剛從市區搬來不足半年。天天小屋、醫院兩點一線，早出晚歸，對這裡還是人生地不熟，根本沒有意識到有人在跟蹤她。也許是她的心裡裝著太多事，絲毫沒有顧及。在城郊租住的大都是來城裡打工的年輕人，下夜班的還沒起床，上白班的早已出去。在上午9點多鐘，這裡基本上屬於無人區。而她此前從未在意。也就是說，她很難得到來自外界的救援，當下只能依靠自己。

　　她的目光凜然，雙手緊緊地交叉抱在胸前。這個皮包里有一萬八千塊錢，那是她的命。不，比她的命還值錢。　　歹徒肯定是瞅准了這個時機，在一個小巷口，驀地跳到她的跟前來。在她做出第一反應的同時，薅住她的手腕拖進了過道里。　　她是一名溫柔的妻子，從未和丈夫吵過架，更不消說和外人。她幾乎沒有大聲說過什麼話，從小到大，她就像是安靜的花朵。在歹徒肋迫她的時候，她只輕輕地說了句，你要幹什麼？那聲音輕得很，如同和熟人拉家常。　　歹徒置之不理，手腳蠻橫。面前這個女人瘦弱得像一隻任人宰割的小雞，歹徒不會把她放在眼裡。他只想儘快得手，脫身跑掉，然後是輕而易舉地揮霍。　　2　　如果她沒有猜錯，此時此刻，她的丈夫應該是坐在女兒的病床前，正在為女兒洗臉喂飯。　　自從她把市區的房子賣掉以後，送飯喂飯的工作一直由她丈夫擔任，為的是她從醫院值夜班回來，能多休息一個小時。在為女兒守夜的同時，她央求住院部的醫生，承包了泌尿外科病房樓道的衛生清潔工作。她會等到女兒睡熟之後，悄悄地出來，從一樓到四樓，樓道約有二百米，樓梯共是六十階，衛生間八個，仔仔細細地擦一遍。這樣一個月下來，她能拿到兩千塊錢，還不夠女兒做兩次透析的費用。可是如果這個錢都沒有，僅憑她和丈夫的工資那更是捉襟見肘。女兒的病發展得很快，去年還是一月透析一次，現在已發展成每周一次。看著女兒略顯浮腫的臉，她的心疼如刀割，恨不能多生出幾隻手來，全天候二十四小時工作，把治療的費用一夜之間掙出來。　　歹徒在她的兩手之間，一把抓住了皮包帶。她下意識地把皮包往懷裡摁了摁，整個人不由地彎下了腰。她顧不上說話，全身的勁都用在了兩隻胳膊上。　　歹徒生氣了，猛地向對面牆上一搡。她重重地撞了出去，在後背接觸牆的剎那，她感到五臟六腑在身體里搖晃到了一起。她的眼前一陣漆黑，不等她明白過來，人又重新彈回到了歹徒的跟前。　　3　　這次歹徒一把揪住了她的頭髮，使勁往地上拽她。整個頭皮都像是被揪下來了，她一個踉蹌，跪在了地上。她沒有還手之力，她擔心兩隻手一旦分開，皮包就會從她懷裡飛走。　　丈夫會不會早點回來？這是她腦子裡唯一的盼望。因為今天丈夫出門時，她和丈夫說過，她的一個好姐妹答應再借給她們一萬多塊錢。當時，她高興地流著淚，扯著丈夫出門時的衣角說，這樣女兒手術的費用就真的差不多了。　　丈夫騰出一隻手來，故作輕鬆地摸了摸她的臉，愛惜地說，你又瘦了，這可不行，我得把你養胖點。這可不是個小手術啊。　　她笑著抹清了淚，溫柔地說，我沒關係，這點事兒算什麼。她的心裡想，我要讓女兒看著我多麼堅強，哪怕是走到海角天涯，也要幫女兒闖過這一關。　　丈夫說，那我早點回來，咱們把錢從銀行取出來，一起交到醫院去，你在家等我，哪裡也別去。　　歹徒又一次把罪惡的手伸了出來，她本能地近乎瘋狂地躲避著。披頭散髮，衣衫不整，牙關緊咬，她恨不得把全身的力氣傾注到兩隻手上來。　　4　　當女兒被透析折磨得死去活來時，她坐在病床前說不出一個字。女兒看她時，她總是以堅毅的目光相對。繼而她會攥住女兒蒼白的手，不厭其煩地揉搓著，直至女兒的手由冰涼變得溫暖。她想通過這無言的情感給女兒傳遞一個信息：媽媽在，希望在。　　果然女兒再痛再苦，從沒在人面前叫過一聲。其實她最清楚，因為她和女兒的心緊緊連在一起。她們知道，無論是她，還是女兒，只要說一個字來，那就是放棄的開始。那口氣一撒，就再難凝聚。　　當醫生說出根治的辦法就是換腎的時候，她的家早已四壁皆空，賣房款也已用去了大半，而換腎的費用全算下來大約要四十萬元。可她還是激動地流下了淚水，彷彿是夜行在沙漠里的人，隱約聽到了濤聲。她背著女兒在走廊的盡頭蒙面痛哭起來，這些年來壓抑在心頭的情緒就像是浸濕的棉絮，糟亂，糾纏，密不透風，死死地裹捲住了她的人。　　不知何時，窮凶極惡的劫匪從腰間掏出匕首，在上午的陽光下，閃爍著冽冽寒光。　　5　　這錢，你甭想。她開口了，不是呼救，而是向歹徒示威。　　歹徒本想嚇她一嚇，好讓她乖乖就範。哪承想這個女人不識相，倒比剛才反抗得還厲害。再這樣蠻纏下去，只會對自己不利。他一閉眼，狠狠地向她刺了過去。　　她向後一閃，整個人坐在地上。那刀鋒從她的臉上划過，頓時血沿著耳根淌到了衣領里。　　她想起前些年，丈夫在門診手術室里切除闌尾，醫生要她站在一旁幫忙。當手術刀在皮膚輕輕一划，她看到血像一根紅線兒那樣抻出來，然後越來越粗，成了一條蠕動的毛毛蟲。她感到心跳加快，呼吸氣短，雙腿無力，跌坐在手術床邊。　　她本是暈血的人，可那天在得知家人可以為女兒做配型時，她勇敢地擼起了袖子。她當時什麼也沒想，只要是儘快為女兒找到腎源儘快手術，別說是割她一個腎，就是剜她一顆心，她都捨得，都不眨一下眼。　　在她苦苦等待的日子裡，她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無時無刻不在期盼。她在想自己有生以來，做過哪些對不起人的事，在何時何地她妨礙過別人，甚至說過什麼話會讓人聽了不舒服不高興，還有別人在做了對不起她的事情時，她可曾在心裡恨過人家。儘管她什麼也沒想起來，可她卻在心裡一遍遍地懺悔，一遍遍地乞求別人的諒解。她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為她的女兒祈禱祝福，祈禱她們能配型成功，好節省出腎源供體那近三十萬元錢。只有這樣，她才能在短時間內湊夠十幾萬的手術費，及時保住女兒一條命。　　6　　她的白襯衣上開滿了鮮紅鮮紅的梅花，在潔白的雪中傲然挺立。　　歹徒已是黔驢技窮，到了輸不起的底線。他幾乎忘了這是一場生死搶劫，他陷入了一局無法起身的博弈。他被這個倒在地上的血人惹怒了，他本以為勝利唾手可得，竟沒想到自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到現在還是勝負未分。　　她的力量來自於她的信念。這個信念紮根在醫生向她們宣布配型成功的那一刻。她和女兒一人一隻手，緊緊握著配型成功通知單，淚水滴在手腕上，濺出成團成團的熱氣。她可以不必失去女兒了，她終於用自己的身體把女兒留在了身邊。　　她好像使不出力氣躲閃了，眼睜睜地看著刀刃割裂她每一寸肌膚。一條條紅線由短變長，一條條毛毛蟲遍布了她的全身，向著她的雙眼迅速爬行。　　7　　在頑強抵抗的最後，她只記得把自己蜷縮在一起，變成一個肉團。在肉團的中心是那個被血染亮的黑皮包。　　在她意識的最後，她深深地惋惜，自己身上流出的這些血要是能輸進女兒的身體里，那該有多好，才不會這樣白白浪費。　　她的丈夫出現在衚衕口，無意中向著深巷裡一望，只看見歹徒起落的手臂，隨著那上上下下的揮動，血在陰暗的空氣中飛舞著，恰似一匹亮麗的紅綢。丈夫納悶了兩秒鐘，然後盯住了她落在巷口的一隻布鞋。　　丈夫飛快地跑上去，嘴裡發出啞人一樣的狂喊，把手中的飯盒統統砸向了劫匪。　　丈夫顧不上追趕，一把抱起血泊中的她。她艱難地睜開眼，看見是他，笑了，想著把皮包交出來，兩隻手卻沒有辦法自行分開。　　丈夫只聽到她的呢喃——快、取、腎。　　8　　那是一條鮮血灑遍的小路，從小巷深處到小街再到大路邊。她的周身上下都在汩汩地冒涌，丈夫分不清哪裡才是刀口。那些血順著他的手臂和著他的淚滴，啪嗒啪嗒地落到地上來，匯成了一條紅色的小溪。　　劫匪落網了。　　審訊室里，那個多處被刺穿的皮包還散發著濃烈的腥氣。被血水浸泡了的一萬八千元錢作為證據第一次擺在了歹徒的面前。　　為什麼搶劫？歹徒木然地說，還賭債。　　知道這是什麼錢嗎？歹徒無動於衷地搖晃著頭。　　這是一個女孩子的救命錢，兩年前她被確診為尿毒症，依靠透析堅持到了今天，她正在準備做腎移植手術，這是她的手術費啊。歹徒聽著，舉起戴鐐銬的兩隻手捂住了臉。　　認識那個被你搶劫的女人嗎？她就是這個女孩兒的母親。為了給孩子治病，她兩年來賣掉了市區的房子，沒買過一件新衣服，沒嘗過肉是什麼滋味，她和丈夫一天只吃兩頓飯，她每天晚上還要在醫院做幾乎是通宵的清潔工。在歹徒的指縫間，流出了悔恨的淚水。　　這是一位多麼偉大的母親，正是她把自己的腎捐給女兒。為了籌措十幾萬的手術費，她東奔西走，四處舉債。這桌上的一萬八千塊錢是她的命啊。不，在她眼裡，那是她女兒的命，比她的命還要重。現在你明白了吧，為什麼你身強力壯還手握尖刀都不能從她懷裡搶走一分錢？　　歹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訴說，我願給女孩兒捐個腎啊，給我一個重新作人的機會吧。他的人性被喚醒了，他懂得了善良的力量和那一顆不能低估的母親的心。　　9　　她一直在搶救室里昏迷著，但沒有放棄。　　四十六刀。醫生護士為她清理了全身的創口，不計算輕微的劃傷。搶救手術做完了，她還沒有醒來……　　盡人事，聽天命吧。搶救醫生握住她丈夫的手，相信你們，好人好運，讓我們為她祈願吧。不過我要告訴你，如果她不能醒來，那麼腎臟顯然也不能作為供體使用了。　　彷彿是聽到了醫生的最後一句話，五秒鐘之後，「嘟」的一聲，各項監測指標都開始了緩緩的爬升。　　所有的監護儀器設備都在顯示，她在堅持，她在努力，她在支撐，她在積蓄力量，她在掙脫那惡的勢力，她在微笑，她在等待黎明的降臨……　　10　　三天後，在半夜裡，她醒來了。　　她不能動，渾身像是被插上了無數根鋼釺，從一側直達另一側，然後架在火上烘烤。她試著用舌頭舔舔嘴唇，那疼竟然一下扯到了耳根，好像是刀子又深深地割了一次。可她實在想要說話，她不清楚這是身在哪裡，她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她的女兒，她的丈夫為什麼沒在身邊等著回答她的問題。　　重症室值班的護士輕輕地走過來查床，看到了她兩隻汪汪的淚眼。為了確認她醒過來了，低聲問，你醒了？　　她眨眨眼，示意護士再低一些，把耳朵低到她的唇邊來。　　小護士俯下身來，感覺到了她輕緩的呼吸。　　她抵禦著周身碎裂般的疼痛，一字一頓地問，我——的——腎——沒——受——傷——吧——　　小護士不知道她女兒的事，搖搖頭，笑著安慰她，挺好的，沒事，你要多休息，再睡會兒吧。　　她高興地不想睡覺，在心裡滿足地笑了又笑，她悄悄告訴自己。我的腎沒有受傷，這是多麼幸運的事。　　摘自賈九峰《你若懂我，該有多好》

　　【內容】　　《你若懂我，該有多好：讓人心痛又感動的故事》由29則動人的感情故事組成。20篇唯美、凄美的短篇愛情故事，寫盡愛情的美好和痛苦，生動入心，催人淚下；10篇感人、動人的短篇親情故事，父愛母愛之偉大，讓人感傷，更給人希望。　　戀人間的愛情，夫妻間的愛情，父母和子女間的親情，超越身份、國界和仇恨的特殊感情……悲歡離合、生死離別，令人纏綿悱惻，卻向讀者傳遞著一個個強烈的信號：愛，不知所起，但可以為之生，為之死。　　滾燙的相思之苦、相戀之情，說不完、道不盡的至情至愛，令人傷感，更令人感嘆：世間有真情，人間有真愛……錯過了，相思了，痛苦了，就別再錯過啦。　　【作者】　　賈九峰，筆名天賦棋子，河北省作家協會會員，專欄作家。在幾十家報刊發表情感小說一百多萬字，被讀者譽為中國最會講故事的痴情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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