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丹青談紳士

我認識的男人有限，我不在乎他們是不是或像不像紳士。中央美院老教授詹建俊，是位典型的紳士，形神俱佳。活在這五六十年里而仍然不失為紳士，是稀有的景觀。

有的老一代黨幹部頗有紳士相，他們其實出身於民國時代有身份、有教養的家庭，一浪漫，去革命了，沒丟性命，當了官，地位高，假如心態還好，便顯得十分儒雅而寬鬆，言語得體，風姿綽約。從前的外交部長姬鵬飛、僑辦主任廖承志，都有紳士相，至少在鏡頭前一點不做作。周恩來通常被認為有紳士風度，但紳士並不單指風度，他其實是位無比堅強的共產黨黨員。

交談時看著對方的眼睛、注意傾聽、不打斷對方的男士，才能被稱為紳士。

四十多年前，「文革」剛開始，我家弄堂對面住著一位老先生，不知是資本家還是別的什麼反動分子。挨斗挨打後，他每天被勒令拿把掃帚當眾掃街。我從陽台看下去，只見他頭髮朝兩邊分梳，一絲不苟，優雅地欠身，一手持帚緩緩清掃，一下一下，很均勻，很仔細，另一手臂還像往常那樣微微背在腰後。所謂「閑庭信步」，就是這樣子。他年紀大概七十歲吧，小孩子走過，罵他，唾他，他就立定，很自然地微微笑著。孩子走了，又緩緩掃地。

我見過西方傳統紳士，但不多，更沒見過他們被迫當眾掃地，所以不好比對。

在中國電影或電視連續劇中，我也見過很多舊時的紳士，但是，他們的服裝不像，神態更不像。索性不扮紳士也罷，一扮演，就不像了。老演員沒問題，他們小時候見過真的紳士。有位名叫白羽的老演員，在《風暴》中演一名文人軍閥，那副儒雅而狠毒的紳士相，談吐徐緩，斯文入骨。

我經歷過饑荒年代，至今不顧吃相。我不會因為自己是所謂的藝術家，就在「高級場合」裝自己。假如在昂貴的自助餐廳，我會在沒人瞧見的片刻，多拿好幾隻牡蠣。團坐點菜的場合，眾人客氣，也許真的飽了，或過慣錦衣玉食的日子，不再動筷，我要是饞，還會伸筷子。

真的紳士就是一本書，我願好好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