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跨文化學者的見證：站在老子的肩膀上，我摸著了耶穌溫暖的手

作者：王干城院長

作者簡介：上海交通大學老子書院執行院長，四川大學老子文化研究院客座教授，當代中國「新道家」代表人物之一。1990年碩士畢業於復旦大學哲學系西方哲學史專業。長期從事教育工作。著力進行東西方文化的比較研究。2004年出版《文明中國醒思錄》，提出「文化自信」概念和「現代化本位論」思想。2015年出版《大音希聲——老子經義發微》，使得他的這一思想體系具有更加堅實的理論基礎。2013年出任上海交通大學老子書院執行院長，對企業家和社會人士等社會精英進行傳統文化教育推廣。通過道家思想，打通中西文化，樹立文化自信，是王干城先生獨特的學術貢獻。2007年在美國紐約州羅切斯特市歸主。

文章來源：香柏原創精品文章

本文僅代表作者的觀點，不代表香柏立場。

前言

大家好！今天是聖誕節，我跟大家分享的題目叫《懂了老子信了基督》，想跟大家談談我個人的信仰歷程。我接觸基督教信仰基督到現在整整十個年頭了。那麼，我怎麼會從學習哲學的一個人後來變成為一個基督徒呢？這個話題，我跟其他朋友分享過不少次了，很有意思，今天就這個題目在本群跟大家做一個分享。

說到這裡大家是不是覺得很吃驚啊？會不會覺得王老師是老子書院的院長，講中國文化的，怎麼居然你也是一個基督徒啊？是的，我是一個基督徒。對此，我沒有必要隱諱，我很驕傲地說我是一個基督徒。至於原因，說來話長。我讀書是在上個世紀的八十年代。讀大學讀研究生，學的都是哲學。我在四川大學讀的哲學系。後來到上海的復旦大學讀了西方哲學史的碩士專業。

為什麼學哲學？

為什麼我那麼喜歡學哲學呢？因為在那個時代，年歲稍微大一點的，比如說跟我差不多或者比我再大一點的朋友們，都應該知道，上個世紀的八十年代是中國的新啟蒙時代。我們這三十年的改革怎麼可以走到今天啊？就是因為在那個時代有一個思想啟蒙運動。整整十年的思想啟蒙運動，為這三十多年的經濟改革奠定了很好的思想基礎。

那個時代的主流思想風貌是什麼樣呢？就是全盤西化。我們閉關鎖國三十年之後，發現中國落後了，許多方面落後得很嚴重。無論在經濟、科技、文化思想等方面，跟世界上其它國家尤其是跟西方世界相比，都落下了很遠的距離。那怎麼辦呢？就奮起直追嘛！要向西方學習。

於是在這種社會大環境中，我覺得，應該解決中國人的思想問題，才能使中國的改革開放走得更遠，中國的經濟發展和社會文明才能走得更好。所以我連續學了七年的哲學。我1987年進上海，1990年碩士畢業，這三年裡邊，前面的兩年先把西方哲學從古希臘到當代走了一遍。走了一遍之後發現，你要了解中國的問題在哪裡，你就不得不研究中國的歷史，不得不研究中國的文化。

我們的文化是從哪裡來的？我們的出發點在哪裡呢？所以我那個時候呢，我就開始自學先秦諸子。尤其是老子和孔子，也就是《道德經》和《論語》。以這兩門經典為目標進行研修。接觸到這兩部經典之後，我發現我對西方哲學了解以後再來看老子和孔子，就有了不一樣的認識。

許多偉大的思想家都有這樣一種說法：一個人越是有一定的知識，那麼就越會覺得自己無知；越是沒有什麼知識，就越是覺得自己無所不知。真的是這樣。比如說，我對西方哲學沒有一個完整的了解的時候，我跟大家一樣有很狂熱的思想，那就是一切都要向西方學，西方什麼都比我們好。在那個時代，西方好多東西都比我們好、比我們高明。但是它高在哪裡，為什麼高，你說得清嗎？如果你對於西方思想史沒有一個整體的學習，你是說不清的。

當你把整個西方思想史都學了一遍，重要的思想家都了解了，他們是什麼樣的特點都知道了，再看我們中國的東西呢，心態就不一樣了。不是過去認為的那樣，中國的文化、中國的思想無價值，都是落後的愚昧的黑暗的文化。所以等我把西方哲學走了一遍之後，我就有了一個更好的心態來進行比較和學習，我發現我們的老子、孔子都那麼地睿智。

孔子的智慧

比如說孔子，過去我們都認為，孔子就是一個落後的、愚昧的、為專制帝王服務的思想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是要讓老百姓臣服於天子皇帝的權威。是那麼簡單嗎？等我把西方的東西都讀完了再讀孔子的時候，我有種很踏實、很平穩的心態。哦，原來我們的孔子，他的思想很豐富啊！

而且這個人不是老是板著臉教訓人，他很幽默，非常幽默！比如說，孔子的好多話語，你聽著就相當於咱們說相聲的那種貫口或者是繞囗令。學生問孔子，什麼叫知，什麼叫不知啊？孔夫子來了一句：「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你們覺得是不是像一個繞口令啊？好玩對不對？

不是孔子不幽默，而是我們太呆板。後人把自己的那種呆板、緊張的心情投射到孔子身上，說孔子是一個呆板的教條主義者，壓根兒不是這麼回事。他思想豐富，他的思想是開放的，他的思想也相當地深刻和偉大。所以過去有這麼個說法：「世不出仲尼，萬古如長夜」。什麼意思？就是說假如中國兩千多年前不是出來一個孔聖人，奠定了中國人的倫理基礎和道德基礎，那中國幾千年的歷史跟暗無天日的黑夜有什麼區別呢？說得太好了！真的是這樣。一個沒有倫理沒有道德的社會，就是一個黑暗的社會，就是一個動物的世界。

老子的智慧

關於解釋老子思想的著作，我們中國大陸的任繼俞先生最著名。他既是社會科學院的大專家，也是中國國家圖書館的館長。他當然是學術領袖了。他有一本書，講解老子的。他就認為老子是一個消極的、退讓的、返回原始的人。

還有另外一個教授，北京大學的教授陳鼓應先生，他有一本書叫《老子註譯及評介》。他們所講的老子都是玄而又玄。

直到什麼時間呢？大概1998年前後，甚至再晚一點到2000年前後，我突然明白了，原來老子思想被解釋錯了，不是這麼回事。那麼老子的思想主要是一個什麼思想呢？我後來發現它是一個國家治理的思想，而不是關於個人修養。他反覆講「以正治國，以奇用兵」，經常講「無為而無不為」，反覆講治天下如何如何。

老子所寫的《道德經》，五千言，其實就是一本治理天下之書。在治理天下的時候呢，他也屢屢會講到治理者的個人修養問題，不是光講怎麼樣治理。具體的治理方式、治理的策略，叫「外王」。天子、侯王的修養呢，叫做「內聖」。這就是中國學術史上所講的「內聖外王」（此語出自《莊子》）之道。這一思想跟儒家《大學》一書的思想很相似。

老子的治理思想高明到什麼程度？可以跟歐洲近代的政治哲學思想相媲美。這是我對於老子政治思想的看法。這種看法，不僅在中國，放眼當今世界來看，還比較鮮有。和我的看法大致相同的朋友也就只有兩位，都在北京，一位是文化部的研究員劉軍寧先生，一位是曾經做過壹基金秘書長的楊鵬先生。大家可以從網上搜一搜。

老子主要是講治國，而不是修身

我剛剛一下子說了那麼多，大家是不是聽得有點沉悶啊？再回到我的題目：《懂了老子信了基督》。這個題目是想表達一個什麼意思？我首先是讀懂了老子然後才信了基督，這就是我獨特的信仰的歷程。如果我不是先認識到中國先秦文化，尤其是儒道兩家的文化，仍然具有值得今天的中國人敬仰的價值，我不會信基督的。

如果說孔子思想主要是倫理思想，那麼老子是什麼思想呢？我發現老子的思想不像孔子的思想那麼容易理解。因為那個時候，不管我們大學裡面的老師還是我們能讀到的書，都是這樣講老子的：非常的玄妙，「玄而又玄，眾妙之門」。好像越含糊越好。把老子拚命往純哲學上靠攏，越迷糊越好。

你這樣迷糊，難道老子真的是這樣的嗎？那時候呢，我對此就比較困惑。對當時主流的對於老子的這樣一種理解我難以接受。

比如當時讀陳鼓應先生的書，他就是把老子往純哲學上靠。認為老子的思想高明就高明在哲學思想。所以呢，我覺得難以接受，因為我覺得老子自己講得很清楚，老子說：「吾言甚易知、甚易行」。

他們都把老子思想講得那麼地複雜，「道可道，非常道」，一講就不是道了，怎麼叫「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呢？這本身不就矛盾了嗎？帶著這樣一個疑問，我堅持不懈地閱讀、思考，一直到2000年才搞清楚，不是那麼回事，老子一書其實就是在講國家治理，一點都不玄。

那麼是誰把老子的思想講得那麼玄呢？把一個國家治理的思想轉成個人修養的思想呢，是莊子。

原因在哪裡呢？原因是老子所處的時代是春秋末年。當然這個時候諸侯已經開始不太聽天子的約束了，但還是可以大致和平相處。他們雖然有征戰和糾紛，但是還不像後來戰國時代那樣打成了一鍋粥。所以那個時代的老子還想拯救天下。

到了莊子的時代呢，天下已經大亂，不可收拾了。再加上莊子又是一個小官僚，他的家就在河南省的商丘市附近。他在安徽省的蒙城縣做過一個小官，叫漆園吏，相當於一個國營林場的廠長吧，非常小的官員。用後來的品級制度來衡量的話，大概是七品八品的小官。他認為天下已經亂到不可收拾了。那麼，作為有良知的知識分子怎麼活下去？

比如說商鞅、李斯，他們就認為自己聰明，幫助秦朝政府出了一整套的法家治天下的辦法。然後秦朝就用他們的東西打天下。結果呢，秦朝一下子就成了那個時代的老大，後來統一了六國，平定了天下。那麼這兩個人什麼樣的結局啊？大家都知道，商鞅被五馬分屍，李斯被腰斬。

所以在中國特別黑暗的時代，一些聰明的知識分子往往遠離政治。而莊子的思想就是在這種背景之下產生的一種消極避世的思想，跟老子的思想不是一回事。

老子的政治思想的高度可以達到歐洲近代思想的高度。與我的這個認識大致相同的兩個好朋友是劉軍寧和楊鵬。我們三位對於老子思想大致有同樣的認識，但也各有我們不同的特點。

劉軍寧先生從自由主義的角度講老子要多一點，楊先生從憲政法制的角度講老子多一點，我從民主政治的角度講老子多一點。但是自由主義、憲政、民主政治這些概念，其實說的都是同一個東西，只不過是不同的側面。因此，我們都知道我們想表達的是什麼。雖然我們所看到的是不同的側面，但我們成了好朋友。這就叫君子和而不同。

我思想的轉變

我的愛人是在1993年就信了基督，而我到2007年才真正歸主，她是我的介紹人。應該說我的心比較頑固、比較僵硬，愚昧得很！應該老實承認這點。《聖經》裡面有這樣的警句：「信者與不信者不要同負一軛。」這個軛啊，就是指牛車前面的那條橫木，有時候需要人拉。在那個公元前後的時代，牛車不僅中國有，西亞也有。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呢？在找配偶的時候，如果你是基督徒，那你就要找一個基督徒，而不要找非基督徒，這就叫「信者與不信者不要同負一軛」。

我和我愛人戀愛結婚的時候，她還不是基督徒，不存在「信的人找不信的人」這樣一個問題。她後來在1993年就成了基督徒，而我很多年裡都不信，到2007年才信，什麼道理呢？有兩個原因：

作為一個中國人，如果你信基督教，在那個時候就有這樣一種感覺：基督教是西方人的信仰，作為中國人怎麼能信西方的信仰？這樣是不是數典忘祖、背叛祖宗啊？有這樣一個困感。

作為一個像我這樣希望從哲學研究裡邊找到中國社會和平發展之道的人，有這樣一種追求，你就有一個困惑：中國的文化難道真地像西方的哲學所論斷地那樣腐朽不堪、黑暗愚昧嗎？如果真得是那麼差，我們今天的中國人有什麼資格學習西方的東西呢？

我問大家這個問題，希望大家都思想一下。到今天為止仍然有很多人，當然稍微年輕一點的朋友更多，他們認為中國的事情很好辦，直接向西方學習就行了。他們就認為中國的文化很差，糊塗愚昧、漆黑一團。自從我讀懂了老子，認識了老子之後，我再讀《聖經》，尤其是四福音書，其中耶穌的話語、耶穌的行為方式，讓我驚呆了。為什麼呢？耶穌是一個木匠的兒子，三十歲之前默默無聞。沒有聽到祂去讀什麼書，進過什麼高等院校，但是突然開始開口講道了。祂也不再做木匠那種平庸的營生，開始走向社會跟大家傳道。而祂所講的道，是那麼簡潔，那麼高明。令人驚奇的是，祂的許多話語跟老子驚人地相似！

比如老子說：「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貴？」老子的意思就是，我們追求名、利、財貨，這些東西跟你的生命相比，哪個更重要啊？好多人表面上覺得生命更重要，實際上不認為生命重要。他們在爭名逐利的時候，認為這是為了延續自己的生命，讓自己的生命更豐富、更有價值。但是往往以身犯險，最後名也沒有爭到，利也沒有逐到，甚至把命搭進去了。我們看耶穌怎麼說？祂說：「人若賺得全世界，賠上自己的生命，有什麼益處呢？」

老子與耶穌是不是在說同樣的道理？老子說：「夫唯無以生為，故賢於貴生。」意思說凡是那些老是講養生，把自己的生命看得無比貴重的人，往往結局相反。

耶穌怎麼說呢？祂說：「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喪失生命。凡為我失去生命的，必得著生命。」對照來看，簡直可以互相翻譯。

老子還說：「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意思是說得道的領導者一定會人盡其才、物盡其用，不使任何人與物被浪費閑置。耶穌說：「你從世上賜給我的人...聖父 啊，求你因你所賜給我的名保守他們，叫他們合二為一，像我們一樣。因你所賜給我的名保守了他們，我也護衛了他們，除了那滅亡之子，沒有一個滅亡的。」（約17：6，11-12）是不是很奇妙的對應啊!這麼奇妙的對應，還能再舉出十條八條來。我驚呆了。真的驚呆了。

另外，老子與耶穌都特別推崇柔弱，都認為孩子和女人更容易得道。老子之所以有這樣的智慧因為他是朝廷的史官，他有研究的便利。當然他也是絕頂聰明的人，兩千多年才出一個。孔子不是說他是人中之龍嗎？耶穌沒什麼學習便利，他只是個木匠的孩子，他哪裡來這麼高超的智慧呢？當我們說老子天下第一的時候，我發現沒地方安置耶穌了，只能承認他是神。

所以，我經常會想到一點：用今天的網路語言來說，思想家也是有逼格的。老子的思想真的很牛。流行的《道德經》的五千字太神奇了！短短的五千字啊，就把天給捅破了，把天道的陽光接引下來。了不起，太了不起了！

而實際上，老子這本書，我們迄今發現的最早的版本，只有兩千來字。五千字的版本還是他的學生和學生的學生擴增出來的，當然沒有違背他的原意。

這樣一本兩千字或者五千字的短短的著作，放到世界學術之林裡邊進行比較，我們發現，不要說其它地方，就拿歐洲兩千多年的思想史來比較，哪一個人的思想能跟老子相比啊！那麼簡短的篇幅就把天道的秘密給破解了，智慧的陽光泄漏到人間。不管是古希臘的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一直到後來德國人引以為傲的康德、黑格爾，都不能跟老子相比。

當然，老子的思想，這些歐洲的思想家們也能夠理解和達到，但你能用那麼簡潔的語言把它說清楚嗎？說不清楚。比如說老子講的「道可道，非常道」，到了德國古典哲學家康德那裡，要用厚厚的一本《純粹理性批判》來講。關鍵的一句話就是：真正的天道，是你說不清的。這不就是老子的六個字嗎「道可道，非常道」嗎？康德卻要用厚厚的一本書來講。所以我說思想家是有逼格的，老子的逼格是所有思想家裡面最高一級的，所以說老子天下第一。

現在有很多人，一方面對於西方的東西非常羨慕，說西方憲政非常之好，同時把我們的傳統文化看得一錢不值，這樣的人，我稱之為「淺薄的西化論者」。還有另外一種人，他們信仰基督，因此認為只有基督教是世界上真正可信的真理，其他文化和宗教都是謬誤。我把這樣的人叫做「狹隘的基督徒」。

兩種看法，我都是不贊同、不認可的。因為我們要深入了解中國文化，用一種開闊的心來研究我們祖先的文化、文明的積累。我發現我們可以很自信，很驕傲，因為西方文化引以為傲的民主政治的基本理念在老子書中都有。同時我們也不應因此而狂妄自大，因為這個宇宙確實是一方面可以說得清楚，另外一方面說不清楚的。說得清楚的，我們就去說；說不清楚的，我們只有去信。

所以我認為老子在思想上是天下第一，起碼跟歐洲思想相比而言。而耶穌是神，你不得不信。所以我並不因為信了基督就看輕我們中國自有的文化，也不會因為我們的傳統文化尤其是老子所代表的中國政治哲學那麼高明，就認為我們已經窮盡了一切的真理。

今天的分享就到這裡。感謝我們的祖先在兩千多年之前就給我們創造了那麼偉大的中國文化，感謝耶穌基督降世為人，用祂的大愛拯救世人，也包括我。站在老子思想的肩膀上，我夠到了耶穌溫暖的手。

謝謝大家。

2016年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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