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漠：信仰是我生命中的太陽

06-19

那時節，我總是提醒自己：這個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沒有任何人可以讓你倒下。我還時時提醒自己，就算你是一株生長在沼澤里的毒草，陽光也願意照耀你的。信仰永遠都不會嫌棄你，不會覺得你太糟糕，不會覺得你太麻煩。信仰會放棄的，僅僅是那些把升華掛在嘴上，不肯反省自己的人。
在我眼中，信仰是我生命中的太陽。
所以，我從不埋怨世界，從不在別人身上找毛病，我永遠在自己身上找毛病。我沒把信仰當成遮風擋雨的大樹，也沒有把它當成避難所。信仰更像是太陽，是照耀你成長的，它甚至不是拉著我升華的。信仰永遠是自己的事。任何人只要拿著一把真理的鎚子，一直在心上敲，總會把包裹心靈的頑石敲碎，讓心得到自由。有些人力氣大，一下就能敲碎，但有些人力氣小，那麼就慢一些，也沒關係。在《無死的金剛心》中，瓊波浪覺也說過，這條靈魂歷煉之路，他會一直走下去，哪怕這輩子不能完成自己，也不要緊，他下輩子會再來，繼續完成自己。所以，只要不放棄，一個人就有出路，所有的努力都不會白費的。

信仰告訴我，只要心態正確，任何東西都是你的營養，而不是你的壓力，不是壓在你心上的石頭。哪怕它們會暫時地壓著你，因為你還有慾望，但它們也壓不了太久的，當你的心被壓得很低時，就會發現不一樣的風景，這就是真正的反思。這時，你眼中的世界就會改變。
在一個真正懂得反省的人眼中，世界上的一切，都不是在質疑自己，不是在嘲笑自己，不是在批判自己，而是在幫助自己，在督促自己，在鼓勵自己。你想，當所有的一切都在讓你向上時，你怎麼會上不去呢？一切風景，都源於你的心。所以，只要把心放平，學會反省，人就有出路。哪怕一時難受一些，也不要緊。
真正的反省，就是知道自己的選擇構成了命運，而自己的那些毛病就是你不被尊重、得不到自由的原因，還要知道，一切都有改變的可能，只要你還活著，還想升華，還願意付出行動，一切就能改變。很多一輩子不變的人，其實不是真正的信仰者，信仰對他們來說，只是一種心靈慰藉，讓他們在難受的時候舒服一些，要是他們的心沒有升華，下次還是會難受的。
真正的信仰，不是道理，而是一種詩意，是一種靈魂深處的大詩意。這種詩意，是一個人通過實踐，清除了他生命中的所有污垢，然後從靈魂中噴湧出的獨特世界。這個世界，承載了他生命的全息，也承載了整個人類的全息。

從十八歲起，我就一直在自省、自律、自強、嚮往，但也曾多次陷入精神危機。有時候，我都覺得自己看不到一點希望了。這時，單純的自我激勵，已不足以讓我走出精神的低谷了，讓我走出來的，其實是一種比小我更強大的力量，一種肉眼看不見，卻始終包圍著我的信仰之力。
信仰讓我的靈魂得到了慰藉，讓我無論在什麼樣的困境之中，都始終相信自己能走出去，能邁過去，因為我最希望改變的，並不是外界，而是自己的心。當我發現自己實現不了某個願望，或目標，所以非常痛苦和失落的時候，我會借信仰之力去放下慾望，讓自己升華，打碎自己。只要打碎自己，人就不會絕望，只有一個人不願意放下慾望，非要滿足那慾望的時候，人才會絕望的。比如非要死去的人活過來，比如非要找到一個完美情人，比如非要從一個窮小子立馬變成富翁，比如非要讓寫不出好東西的孩子變成托爾斯泰，比如非要從一個沒有想像力的孩子變成凡·高，等等。當你追求這些東西的時候，影響因素很多，你是很難自由的。即使你實現了這些願望，你的心一變，又想要更多的東西時，你就會再一次失去自由。但是，打碎自己，是自己完全可以做到的，是自己完全可以控制的，而且，隨著自我幻象的打碎，慾望會越來越少，心就會越來越自由。畢竟，生命很短暫，你留不住許多東西，才華、名氣、名譽、面子、好感啥的，都會過去的。你只有真正地明白了這一點，才不會輕易地陷入絕望，也不會輕易被環境迷惑。
但是，明白這一點，不是文字上的事，不是思辨上的事，而是智慧上的事。你要學會真正地、全然地相信真理，同時實踐它。實踐非常重要。它是讓道理變成智慧唯一的方法。
真正有信仰的人，哪怕肉體上受到地獄般的折磨，也不會絕望。因為，他是無求於世的。比如我的學生心印法師，她因為患了絕症，在生命的最後幾年，已生活在無休止的疼痛中，但她已不再期待身體的痊癒，或疼痛的消失了，而是恬靜、安詳、積極地在疼痛中做事，最後坦然地圓寂，達成她所追求的解脫。有些人剛好相反，他們非常健康，生活也不困難，卻依然活得非常焦慮、恐慌。為啥？因為他們沒有信仰。
有信仰和沒信仰的區別在於，前者不強求世界，只求自主心靈；後者想改變世界，所以註定會失望。

他或許希望長壽，身體卻不可挽回地走向壞滅；他或許想留住某段快樂時光，奈何已人事全非；他或許想以某種方式活著，自由地做些事情，客觀條件卻一直在阻撓他；他或許需要一筆錢去完成某個心愿，收入卻總是達不到那個數字……期待和現實之間，總是有著一種落差——因為人的慾望是無止境的。如果你放下落差，只求儘力，就不會生起煩惱；如果你關注落差，就會感到痛苦煎熬——哪怕你不在乎名利，只渴望一種完美人格。
有時的完美，是一個可怕的詞。因為它不一定是升華的產物，也可能是一種我執。區別是，前者想給世界帶來更大的利益，所以不斷完善自己，不斷破執；後者追求虛榮感和成就感，所以不斷擠壓自己，執著於小我的得失。
真正的信仰者，追求的是身心的自在、自由和自主，以及人格的完美，這是貪執息滅後的一種必然結果。最初，你可以把它當成你的追求，但到了一定的時候，你就要放下它，追求進一步的破執。如果你放不下，就會陷入另一種執著，不明白「我」一直在變化。最後，那執著就會捆綁你的心靈，變化出無窮的幻覺，讓你認假成真，讓你惶惶不可終日，讓你不能自由。
不要追求破執之外的一切，不要執著於得失、好壞、對錯、善惡等對立概念，甚至不要執著於破執本身。要知道，執著是慾望觀照下產生的，而慾望，就是一種對世界或自己的攀緣或貪執。所有的貪執，是不可能產生安詳和快樂的。只要提起警覺，安詳、恬淡、進取地活著，盡量多做些利眾的事情，有一天，某個東西就會撞疼你的腦袋，它就是成長。
大師雖然在人格上趨向完美，但他的心裡，也定然有更大的東西。北宋哲人張載，曾用四個短句歸納了這個東西，那就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天下開太平」。能做到這四點的人，定然是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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