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冰：我是不能放過自己的人

06-19

李冰冰。攝影/董潔旭

在中國女藝人的譜系中，李冰冰太「正」也很「拼」，顯得不那麼放鬆。在娛樂致死的年代，唯一被公眾八卦的內容，就是經常被媒體逼問「個人問題」。從她離開黑龍江小城的那天，她就給自己背上了「要當女強人」的壓力。如今，她算超額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今天推送新刊文章一篇《李冰冰：我是不能放過自己的人》。

李冰冰：我是不能放過自己的人

文|劉禹彤

（本文刊登在第699期《中國新聞周刊》）

立春那天午後，李冰冰的商務車停在京郊一處攝影棚外。那是一間粉飾過的老車間，四周圍繞著不少白晃晃的舊鍋爐，門外有一塊修剪整齊的灰黃色草坪，大鐵門裡隱隱傳出些背景音樂。

李冰冰正被七八個工作人員簇擁著，站在一塊長鏡子前整理黑色的燕尾服。門口還站著一排來錄新春祝福語的記者。

「我今天腿又腫了，我很久沒有嚷嚷我腿腫了吧。」李冰冰扭頭問助手，然後自己麻利地脫了小馬靴，盤腿坐在圈椅上，捲起了褲管，「你看這一按一個坑……」這基本算是職業病，她從早上站了六七個小時拍照，還穿插了四個採訪。李冰冰很拼，圈內有名。到現在，一遇到風，她還會不停地咳嗽，都是當年冬天在冰水裡拍打戲的後遺症。

現在，她依然很忙。不只拍電影、在選秀節目做導師，還和另外兩個明星黃曉明、任泉一起成立了投資公司。

「我要當女強人」

在如今這個「小鮮肉」當道的娛樂圈，李冰冰已年過不惑。但在她20歲之前，這個黑龍江姑娘還和家鄉很多女孩子一樣，讀書，然後找了份安穩的工作——中專畢業後的李冰冰曾經做過一段小學音樂老師。

小縣城的日子沒有波瀾。「我每天就干這點事嗎？我覺得那時候自己身上還有好多好多力氣、想法，就像一個快要迸發的怪獸一樣，一切都快要冒出來了。」20年後，已在好萊塢頻頻露臉的李冰冰這樣回憶。

但當年，她認為改變命運的方式是考大學。當明星，有點過於遙不可及。備考的日子挺難捱，她的母親因為心臟病手術，花了三萬多塊錢。1992年的時候，她父親每個月才掙不到三百塊。困窘的日子讓她覺得尷尬。

那時，她天天在日記本里反覆寫這樣的話：「我要當女強人，我要掙錢」，「我要出人頭地，衣錦還鄉。」多年後，她在圈子裡那麼拼，不知道是不是與兒時的心理壓力有關。她說，「我是不能放過自己的人。」

她最終還是考上了上海戲劇學院。但一個小鎮女孩來到上海，又在戲劇學院讀書，那隻不過意味著，她的逆襲才剛剛開始。

李冰冰始終覺得自己笨。其實，那不是笨，是「拙」，凡事都很用力。在娛樂圈，真是不知道這到底應該算優點還是缺點。

大學時候有門「無實物表演」的課。同學中有人模仿捉蝴蝶，一段表演下來，好像滿屋子都活色生香。輪到李冰冰，她上去表演了一段「賣羊肉串」。她裝作推著車，翻來覆去地「顛串兒」。結果全班沒有一個同學能看出來她到底在幹嗎。

那段時間，她有點崩潰。但她還是挺「軸」，練習表演基本功的日子枯燥苦悶，快臨近畢業的時候，她自編自演的小品獲得了全國一等獎。

現在看來，從上大學開始，直到接拍電影《天下無賊》之前，她都有點「點兒背」。 10年間，她看著和自己幾乎同時期出道的趙薇、章子怡、周迅、徐靜蕾火遍了全中國。她自己比她們四個歲數大，也出演過一些「群眾基礎良好」的電視劇，在觀眾心中卻似乎始終徘徊在二三線。好不容易，2000年她憑藉電影《過年回家》拿到了第13屆新加坡國際電影節最佳女主角，這部電影卻在國內禁映了。

她的耐心也是那段時間培養起來的。2004年《天下無賊》選角的時候，李冰冰積极參加了試鏡。導演馮小剛覺得李冰冰形象太「樸實」，不適合演「艷賊」。李冰冰就把事先練習了很久的耍打火機和踢腿表演給劇組看，憑著這個PK掉了其他候選人。後來有人問馮小剛看中了李冰冰哪一點。馮小剛半開玩笑地回答，「因為李冰冰腿踢得高。」

這個角色拓展了她的戲路，也終於引起了更多導演的注意。後來的幾年，導演尹力找她拍《雲水謠》，陳國富和高群書約她拍《風聲》。李冰冰終於一點點成為了真正意義的明星。

初遇好萊塢

李冰冰說，如果用「受寵若驚」這個詞，「顯得咱有點沒骨氣，但那個時候幾乎沒人來主動找咱們演好萊塢的戲。」如今，她挺坦誠。

2011年，已把華表獎、百花獎和金馬獎攬入懷中的李冰冰參與了好萊塢的四五個試鏡，但是都沒有後續消息。「我覺得好萊塢老是來找人，也不錄用，覺得有點沒意思了。」李冰冰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一天，李冰冰的美國助手告訴她，電影《Resident Evil》想邀請她出演女二號。李冰冰不懂「Resident Evil」是什麼意思，助手解釋說, 這部影片的內容是「打殭屍」。李冰冰對這個題材不感興趣，再加上當時正在拍攝電影《我願意》，就沒有回復片方。

過了十天左右，李冰冰再聊起這部「打殭屍」的電影時，她的宣傳總監留心在電腦上查了查，爆出一句，「哇，這不是《生化危機》嗎，快打電話給雪姐。」雪姐是李冰冰的親妹妹李雪。從2000年起，李雪開始幫姐姐的料理演藝事業。

彼時，除了成龍、李連杰和章子怡等影星外，鮮有華人「觸電」好萊塢。對李冰冰來說，《生化危機》的女二號，是個絕對難得的機會。

之後，李冰冰一邊和電影《我願意》的劇組協調檔期，一邊囑咐妹妹李雪與索尼公司就合同的具體細節展開談判。

美國方面不給電話號碼，她們只能靠一天一封甚至幾封郵件溝通。美方在每一封郵件的開頭都寫下這句話，「我在洛杉磯時間次日早晨八點之前收不到回復，視同你放棄這個合同」。

因為時差，為了保持和美方實時溝通，李雪每天晚上和英文老師一起研究合同，並及時請教華誼公司的法務，再把郵件連夜回復給美方。

但最致命的，是檔期衝突——《生化危機》劇組要李冰冰即刻前往美國接受訓練，而她正在國內拍攝的電影《我願意》尚未殺青。

有一次，美方在郵件里談到「如果你方不能為角色訓練協調出14天的時間，我們對此角色亦有第二候選人，並已經簽了合同」。

之前談判中的幾次讓步已經把拍攝《我願意》的時間壓縮到了極限，李冰冰很痛苦，如果再妥協只能和《我願意》片方違約了，再三思量下，她艱難地敲下了這句話「貴方如不讓步，我們也無需再往下談判，我們只能協調出10天的時間」。

「郵件談判」中斷了兩天後，美方發來確認函，同意了李冰冰的要求。

回憶起那段經歷，李冰冰覺得，和美國人打交道要收起中國人的溫恭謙和，用美國人能理解的「瘋狗精神」，去爭取自己的權利。這是好萊塢給她上的第一課。

不想當好萊塢的「配菜」

帶著辛辛苦苦談下的合約，她匆匆登上了前往加拿大的班機。進組後，她發現自己的台詞本里塞滿了「zombie（殭屍）」、「bioharzard（生化危機）」這些不常用的單詞，而這些詞「十個里有九個」她都不認識。

李冰冰很緊張。她讓助手每天把晚餐帶到住處，收工先吃飯，吃完卸了妝就背台詞。李冰冰把對白錄到iPod里，連上洗手間時都跟著練。

總算過了台詞關，但她還是不會和劇組成員聊天。「有一次，米拉（《生化危機》女演員）踩了我的腳，跟我說『sorry, I stepped on your foot』（對不起，我踩了你的腳），我不知道什麼意思」，李冰冰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這細節，她到現在都記得。

劇組內的工作人員對她很「客氣」。李冰冰心裡明白，在美國同事眼裡，她只是一個「外人」，一個異國符號。同樣，她也覺得自己確實是「外人」。

《生化危機》拍攝結束後，李冰冰留在了洛杉磯學英語。她覺在好萊塢還可以再多闖蕩闖蕩，自己的人生說不定還有別的可能性。而且，她不想只做大片的「配菜」。

她覺得過了40歲的自己更耐得住寂寞也更會演戲了，玩命學英語和試戲不丟份。

2014年1月，李冰冰在經紀公司的安排下，與導演邁克爾·貝單獨會面。

聊天中，邁克爾透露，在將要開拍的《變形金剛4》中將出現一個製造變形金剛的男性CEO。李冰冰隨口說，這個角色為什麼不能是女性呢？我自己在中國也是老闆。邁克爾開始考慮這個主意。

一個月之後，李冰冰收到了《變形金剛4》的正式邀請。片方希望她來出演製造變形金剛的女CEO——蘇月明，並需要她給出回復。她的家人、朋友和經紀公司都很開心，在他們心中，邁克爾·貝在好萊塢的地位如神明一樣。

可看過劇本才知道，自己的角色是「打醬油的」。李冰冰很糾結，她不想跑龍套，但也怕錯過機會。

她開始找導演溝通，「我和導演說我要塑造一個強勢的女CEO, 比如作為一個中國的女CEO她會怎麼思考，這個角色怎樣塑造才會讓中國人覺得不突兀等等。他接受了。」她覺得，自己必須「有想法」，導演才能器重她。後來，考慮到中國電影市場的需求和導演及李冰冰的意願，片方答應為她增加戲份。

在這之後，李冰冰又開始和不熟悉亞洲人面孔的化妝師較勁。「換化妝師」事件之後，劇組其他人感覺出李冰冰的較真，開始逐漸與她熱絡起來。最終，李冰冰不但為自己成功增加了戲份，還成為了參與好萊塢大片全球分賬的第一個中國演員。

做風投的女明星

「我一輩子都是個演員，但是我希望干這個不耽誤那個。」李冰冰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2013年5月，李冰冰和好朋友任泉一起看了電影《中國合伙人》。電影落幕時，李冰冰激動地直抹眼淚。她覺得自己和身邊這個認識了二十多年的同學之間的故事像極了電影里的橋段。

任泉跟她說，「咱倆人不如真做一對合伙人，把開火鍋店作為創業的第一個項目吧」。李冰冰「花了不到0.1秒的時間」就同意了。

李冰冰說自己「看到數字報表就頭疼。」之所以「跨界」做投資，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對任泉的了解和信任。

她把任泉當「哥們」處。李冰冰說，「大學剛畢業那會，他就跟我借錢開飯店，我當時也沒有多少錢，就把四萬塊錢積蓄全給他了，他還真賺了。」從1997年開設第一家餐廳「蜀地辣子魚館」到現在，任泉投資餐飲至少賺了幾千萬。

任泉建議再拉一位明星入伙，組成投資「鐵三角」。李冰冰想起了老搭檔黃曉明——這個人很喜歡「摻和事兒」，又有經營頭腦，或許是個合適人選。

由她牽線，三個人吃了頓飯。在聽完任泉的創業理念後，黃曉明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泉哥，首期什麼時候打款？」火鍋店「熱辣壹號」的「董事會」就這麼成立了。

後來，這家火鍋店成為了更具規模的投資公司Star VC的前身。「目前餐廳還是挺賺錢的，有一天我們會把它打包上市或者把它賣出去。」李冰冰笑得很開心。

進入2014年下半年，互聯網投資的狂熱程度讓人目瞪口呆。在經營火鍋店的同時，三個合伙人也感知到了這一點，決定正式創立Star VC。

風險投資公司並不稀罕。但明星「抱團兒」做VC卻是新鮮事。Star VC成立的消息公布後，她們的創業團隊一天就收到了三千多封申請投資的郵件。

Star VC選擇項目的理念是：要跟生活有關，投觀念。去年9月，Star VC官方微博發布了第一批合作企業——韓都衣舍集團和應用軟體「秒拍」。消息公布之後，「韓都衣舍」的百度指數一時上升到45000，為史上最高。

隨後，三位明星為這兩個項目拍攝視頻，並在自己的微博上不斷發消息。在「雙十一」、「雙十二」的「購物節」中，韓都衣舍集團一天的交易額達到過三億人民幣，並兩次拿下了天貓女裝交易額的冠軍。

對於明星做風投，並不是沒有對盈利模式的質疑。紀源資本合伙人童士豪在一檔節目中向Star VC提起：「美國有八千多家VC，真正賺錢的不到一百家。」更何況一個由毫無經驗的三個明星組成的小公司。

對於業內的質疑，李冰冰的合伙人任泉對《中國新聞周刊》說：「我們做Star VC主要考慮樹立品牌以及把明星這種無形的品牌輸出到創業的隊伍中，我們不是跟風做VC。」在李冰冰看來，明星們通過自己的號召力給項目加成，不僅僅體現在資金注入的層面，更體現在對項目的推廣支持上——這是Star VC與其他風投最大的不同，也是最大的優勢。

由於平時各自工作繁忙，李冰冰和兩位合伙人在微信上建立了一個「董事會」群。專業團隊把評估篩選後的項目提交到這個討論組裡，很多關於投資的決定都是在這個群里下達的。李冰冰說，「我們三個人不用『一人一票』。大家在一起商量覺得OK就通過了」。

Star VC的首期募集資金為8000萬，是李冰冰、任泉、黃曉明三個人「自掏腰包」籌集的。目前，這筆資金已經不能滿足當前的項目需求。Star VC正在尋找其他機構合作。三個人計劃，每年都能找到一兩個有實力的明星加入他們的股東團。

在這個新領域，她也忐忑，她覺得自己跟專業投資人相比肯定不專業，所以還在不停學習。

李冰冰很清楚，自己一直被工作包裹，她自嘲身上唯一具有新聞點的「話題」可能就是個人問題。「我沒有結婚，找不著對象、沒生孩子好像就對不起全社會似的。」她覺得自己沒長大，還擔心要是真結婚了再愛上別人怎麼辦？聊起這些，她好像就是個普通的大齡剩女。

最近她已經開始主動給自己減了工作量，花更多的時間陪伴中風的母親。「不讓腎上腺素飆升的戲我不拍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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