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鳴:宮廷如戲場

張鳴

　　自打有了戲劇這東西之後，世界上的帝王，大多喜歡看戲。有的人，還親自下場。在中國，皇帝下場演戲或者打鼓這種事兒，有是有，但一般是不被鼓勵的。所以，後來的帝王，看的多，即使有衝動，也都忍著。要怪，就怪儒家的禮法規矩，皇帝下場，被視為有失體統。同樣的禮法規矩，讓皇帝即使看戲，也少了好些樂趣。鄉間看戲，台上可以放肆黃一下，淫穢的表演讓人過癮。台下，自是男女混雜，像阿Q那樣，擠擠咔咔，趁機摸一下姑娘媳婦的大腿，也是一樂。但是在宮廷里，這樣的好事是不大可能有的。皇帝看戲，即使邀請大臣來同樂，他們的女眷卻不能一起來。皇帝的嬪妃們，即使要一起看，也得分隔開來。這也是禮法，是規矩。誰破了規矩，大臣們上朝會嘮叨個沒完。至於台上演黃戲說淫詞兒，那更是連想都不要想。

　　但是，西方的帝王不是這樣。西方沒有孔子，當然更沒有自漢朝以來的眾多儒生，沒有人想出那麼多餿主意。他們的帝王，不像中國的同輩，可以享受眾多的妻妾，他們是嚴格一夫一妻。定下來了的皇后，要想換，都千難萬難。但是，帝王若要找情人，倒是非常方便。這個頭兒，據說是法國人開的。中世紀的時候，整個歐洲無非是大大小小的封建主，皇帝之尊其實是沒有的。中世紀結束，民族國家興起，法國先成了氣候，國王逐漸像個國王了。到了路易十四的年代，揭開了歐洲宮廷最輝煌的一頁。路易十四人稱太陽王，王宮建在凡爾賽，今天還在，只是成了博物館。當年的凡爾賽宮，幾乎每天都有熱鬧。各種舞會，各種遊樂，各種戲劇、芭蕾。每種熱鬧，都是貴族和高官們聚會的好日子。為了在聚會上引起人們、尤其是國王的注意，大家都爭奇鬥勝，儘可能地打扮地不一樣一點。尤其是貴族和高官的女眷，更是如此。為了能讓國王多看一眼，哪怕把丈夫的錢都花光，也心甘情願。所以，那個時代貴族的錢，都讓裁縫們和賣奢侈品的掙去了。

　　法國的國王雖說沒有中國的皇帝名下的女人多，但實際上可以有，可能有的女人卻不可計算。反正沒有什麼「男女授受不親」的臭規矩。國王想見誰，都可以見得到。那年月，法國貴族又出了名的想得開。頭上有點綠，不丟人而且光彩。國王的情人，用不著勾引，都是送上門去的。能被路易十四看上，是所有貴族女人的榮耀，當然，也是她們丈夫的榮耀。老婆做了國王的情婦，自己肯定會得到好處，別的不講，陞官是肯定的。這樣的官爵，是可以拿來跟同僚們炫耀的。即使過段時間失寵，也是一段家族值得誇耀的紀錄。

　　就這樣，法國的國王，就像中國江南鄉間最帥氣而且風流的盪子，可以放肆地在戲場摸來摸去，佔盡風流。然後私下偷情，佔了一個女人，又一個，不停地換。這樣的快活事兒，中國皇帝，一般想都不敢想。個別想了，而且付諸實踐的，都被罵成昏君，遺臭萬年。

　　也許在戲場混久了，路易十四在所有的場合(大概除去做愛)，行為都像演戲。宮廷里的規矩，也越來越繁複，多到任何一個記性好的貴族都無法記住的地步，每邁進一道門檻，都得有專門的人提醒，自己是該脫帽，還是戴帽。路易十四的所有活動，都在人們的注視之中，連寢宮裡的起居，也都成了表演。穿每一種服飾，都有規矩，國王在在侍從的幫助下，從容地完成表演的儀式。

　　所以，儘管後人總結，發現這個太陽王其實智力平平，更談不上有多少韜略。但是，遠近的臣子和貴族們，都心悅誠服。成年混在宮廷里的人們，已經把自己融進了這個沒完沒了的戲場之中，戰戰兢兢地跟著主角兼導演的路易十四，演著一場接一場的戲。人們實在是太入戲了，以至於忘了自己是誰。全部心思，都在用來琢磨國王今天的每個眼神。如果碰巧瞟了他一眼，激動得一夜都睡不著。所有人都在這一場場的戲劇中勾心鬥角，競相討好取媚國王。通過國王一點點的暗示，一點點的不一樣的表示，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來猜測國王的心思。

　　後來，法國凡爾賽宮的戲劇，成了歐洲宮廷的典範，一直演到一頂頂王冠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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