頑石的價值

頑石的價值

龔立人/文

2005年，農曆稱乙酉年。

這年的春節我在湖南邵陽過年，別有一番意味。

多年來我堅持每天清晨打一至兩小時太極拳，但老天彷彿遇到了傷心的事，連續哭泣了一個多月，淅淅瀝瀝的小雨天天有，不知是哪位主官不敬天遭此報應，還是厄爾尼諾作祟，氣象學家說今年是暖冬，人民日報又有文章說暖冬凍死人，搞不明白的事就不去管它。好幾天因早上落雨剝奪了我打拳的自由，也只好由它。一天早上雨住，我欣喜地走出戶外，但地面太濕，於是改為走。

這一走走出了新發現，當時並未意識到。

我順西湖路向北走，因為早，店鋪還未開門。路上行人稀少，大多是我這個年齡或比我還年長者。身旁時有濺著水花急馳的車開過，一輛車把水花濺到了一位老大娘身上。她厲聲喊了一句：「趕著去投胎啊！」因為用的是純正的邵陽話，起初我沒太明白，當我醒過味來時不竟大笑出聲來，沒想到罵人還可以罵得這麼藝術、這麼耐人尋味、這麼不失身分而又解恨，心想這大概也是一種民間藝術吧，但不知該歸入哪一類。因為笑聲太大，老太太不滿地看了我一眼，我連忙對她說：「該罵，該罵，罵得好。」罵得好三字是我的真心話，不是稱讚她的罵人，而是稱讚她罵人的藝術。與她寒喧幾句後我加快步伐向西湖橋走去，一邊還在回味那高雅的罵藝。

過橋後，進入資江防護堤，下到最低的親水台一直向西走。大海會使人的心胸開闊，大江也是的，今晨能出來本就是一件高興的事，何況剛才又有一個令人爽快的罵藝欣賞，我放開嗓子，學著韓紅的調反覆高聲吟唱著：「唵嘛呢叭彌吽……」。藏傳佛教這著名的六字真言的意譯是：啊，願我功德圓滿，與佛融通。我不知道我的反覆吟唱有沒有與佛融通，但的確感到與大自然融通了，我的聲音被資江的上空完全地吸收了，大自然可以包容一切真的不假。我繼續吟唱著前行了十幾分鐘，面前出現了一個大的卵石堆和一個卵石灘。

我想起有人從頑石中找到有奇異圖案的石頭，於是就變成了珍貴的收藏品，心儀一動，不妨也尋覓一番。我低下頭認真地在那堆上和灘上尋找、搜索著。然而半個小時過去了，沒有找到一塊有好的更別說有奇異圖案的石頭。似乎有點掃興，但一想便又釋然了，如果珍貴可以在半小時內就找到，世上也就必定沒有珍貴了。於是便帶著剛剛找回來的好心情，順手撿了兩塊色彩還不錯，有一個平面，可以放穩在桌面上，而形狀又象一座圓滿的山的石頭。一手拿一個，滿心歡喜往回走。此時路上行人已多，人們匆匆趕去上班，也有人帶著不解的眼神看我，我猜他們該不會想我是要去行兇或搶銀行吧。還好，兩個漂亮姑娘笑著朝我走來擦肩而過，看來她們並沒有把我當壞人。

回家後，將兩塊石頭放在寫字檯上，我審視著、觀察著它們，想著如何打扮打扮，讓頑石現出點靈氣來。突然想到這間屋的一個地方風水不好，我要用加工過的石頭來化化煞氣。我只用簡單兩色，紅與黑，寫上：「泰山石敢當」五個篆字，一個上畫上洛書和八卦，一個上畫上河圖，並在兩個的底部都寫上那六字真言。這回再看，不錯，還真有點工藝品的味。春節弟弟從長沙回來，看到那兩塊頑石，問我是從那兒買的，說真好看。當我指著那象一枚印章的四個紅色篆字「龔立人制」給他看時，他才明白是我的作品。他要回長沙時我讓挑一枚帶走，他很高興地挑了其中一個，說回去後要擺在他公司自己的寫字檯上。這時我才發現了頑石的價值，能令儒商動心其價值自當不菲。

前幾天清晨我又去到資江邊，這次是專為頑石而去。我精心挑選了二十幾塊，還真有點份量。背回來時出了一身儒汗，我不是美女，當然沒有香汗，又討厭臭汗，只好借一個儒字附庸一下風雅，權當自慰。我用了兩天時間來加工這批頑石。先是刷洗乾淨，繼而根據每塊石頭的不同姿態，或寫上一個、幾個篆字草書，或寫上一兩句詩，最後油上清漆。等油干後我把二十多個藝術品一起擺在寫字檯上，站到不遠不近的地方欣賞它們，那叫一個美，我被它們陶醉了。姿態各一、色彩紛呈、各有神韻、琳琅滿目。我沉浸在勞動和創造後收穫時的那種甜美的喜悅之中。但我的思想已超然於這種心情之上，悟出了一個道理：

一個事物、一件物品的價值在於發現。發現價值是一種比普通勞動和創造更高級更有意義的一種特殊勞動，它對人類和社會的貢獻更大。

這些頑石在我找到它們之前，已存在了千萬年乃至上億年，它們也許來自白堊紀，經歷過地球板塊的漂移，目睹過恐龍的滅絕，看到過原始雞下的第一枚雞蛋，目睹過由猿變人的全過程，領教過人類的殺戮和戰爭的殘酷，現在又受到我寫此文的電腦微波的幅射。數不清的人曾見過它，但只在前幾天我才把它們背回家來。它們的價值終得以實現。億萬年來它們只是默默地等待著，並在等待中通過相互撞擊把稜角磨去，變得圓滑光溜，耐心地毫不氣餒地等待自身價值的實現。這種精神真值得那些急功近利的人們好好學學。我的勞動發現和挖掘出了它們的價值。

現實中人們已經把能發現有才華的人的人稱為伯樂。自然，這個伯樂的價值更大於那個人才，沒有伯樂，人才永遠被埋沒。伯樂之名流傳千古，而真正第一個發現伯樂會識馬的人，一定是與他交厚而無名的人，是他告訴別人伯樂善識馬，別人再告訴別人，使伯樂得以出名，是他發現了伯樂的價值，按如今的話說他才是真正的伯樂。但他並沒有妒忌伯樂的名氣大，只默默地消失在人世，也許當年生長在他身上的許多分子原子正生長在當今某個伯樂身上。也許正是他的基因使現世的伯樂有識人的本事。

很多事和物，我們往往，忽略了它的價值，誤解了它的價值，片面地認識它的價值，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它的價值。

《易經》，古代列為六經之首，秦始皇焚書時都對它高看一眼，留下了，沒有燒。《易經》是中華民族的重要文化遺產。但國人對《易經》的研究只在極其少數人的範圍中。絕大多數的國人都不了解它真正的價值。我曾在火車上與一位大學的物理學副教授談到《易經》發現他知之甚少。我對他說起《易經》與數學二進位的關係，他說數學家萊布尼茲的確是受《易經》的影響而發明了二進位。我對他說這句話應當糾正為：數學家萊布尼茲解讀了《易經》的數學原理，翻譯為現代的二進位，是萊布尼茲對《易經》數學原理的再發現。

我對他解釋，《易經》六十四卦，每卦有六爻，易的爻辭習慣上是由下而上，但易的數學原理則是從上往下的。易的「—」表示陽，在最上邊的為1，依次往下是2、4、8、16、32；而易的「--」表示陰為0，不論在哪一爻都是0。這樣易的六十四卦就是由0——63這64個數。我們把其中任意一卦在電腦上寫出，只要將這一卦形右旋90度，再把那個豎起來的「—」當作二進位中的「1」，而把那個豎起來的「--」當作二進位中的「0」，就是二進位0——63這64個數的寫法。

物理學家是要通過實驗來證偽的，我們在車廂的小餐桌上將六十四卦一一驗證，證明了我的說法。我說其實這很簡單，「—」所在的那一爻的數值就是n的(n—1)次冪。他服了，不是服我，是服《易經》。說我們的祖先創造的二進位至少比布萊尼茲早兩千多年。我說是啊，可惜我國的近代沒人發現而被外國人搶了先，不過還好，《易經》的這一價值終於有人發現了，總比到現在還被埋沒的好。

我又說：你們物理學是研究四維世界的，有人還提出有五維乃至更多維世界，但只是猜想，沒有任何證據，也沒有人對五維或六維世界作過任何描述或表述，更沒有人知道五維或六維世界的任何規律對吧？他點點頭。我接著說：但《易經》有對五維和六維世界的描述。他急切地說：不可能。我說：你不要著急，《易經》描述了四維世界及其規律已沒人懷疑，連外國有學識的人都很推崇《易經》也已經是公認的事實。有位英國的漢學家克利斯朵夫·巴克特，寫了本書叫《易經——第一號成功預測》，就是專門向西方人介紹《易經》預測事物的準確和神奇，並用他所理解的把《易經》原文翻譯成英文，而且他每當遇到大事自己都搖上一卦，按照易去解悟，他認為每次都得到了最佳的啟示。

我接著說：易原本是無字的，是儒學先師孔老夫子的研究所將它註解了文字，並被後人在易字後加了個經字而奉為經典的。真正的易是無字天書，八卦也好，六十四卦也好，都只有代表陽陰的長短橫道。所以易表述的道理或規律是要靠後人去發現的。我說的二進位也好，布萊尼茲的二進位也好都是我們對易表述的數學原理的再發現。所以真正的易是模糊論，惟其模糊才偉大、才科學。因而易對五維和六維世界的描述也是模糊的。這要先回顧一下我們這個宇宙產生和發育的過程，但不是你們物理學的描述。是按易的描述，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相疊生六十四卦。

我說：先不去說宇宙產生的過程，你先看看這些話中有什麼數學規律。他想了一會說：有了，是2的0——n次方。我說：對，一個數的平方是一個平面，是二維；它的立方是一個立體，是三維；這個三維再加上時間一維，把它無限擴大，就是宇宙，對吧？他說：可以這樣理解。好，我接著說：咱們按著易理來看宇宙的產生，無極生太極，無極是一片混沌，宇宙產生的胚胎，生出太極陰陽魚，但還抱在一起，太極生兩儀，星雲中重的聚在一起形成星球核或體，輕的在星球上形成大氣層，陰陽分離為兩儀，兩儀生四象，陰陽分離四方自然出來了，四象生八卦，八卦是古人對宇宙空間立體的描述，因為8是2的3次方，三維了。八卦重疊可以組合出六十四卦，64是2的6次方，六維了，所以六十四卦及它們全部的384爻，就是對六維世界的模糊描述，。那麼六維世界的規律是什麼樣呢？易雲，一陰一陽謂之道也。就是六維世界是由陰陽的有機組合而成，也就是說六維世界也必須維繫著陰陽的平衡，否則也會出問題。這就是易的哲學的高度抽象。說到這，那位物理學家聽呆了。他十分感慨地說：回去後一定要買本《易經》好好讀讀。

我的一番話幫他發現了《易經》的他過去不知道的價值。

事情就是如此，我們很可能由於對身邊一個事或物的無知、不認識、不了解或者存著偏見，而忽視了它的價值。唯一的辦法就是盡量讓自己變得有知，由有知而盡量認識和了解周圍的事物，並努力剔除偏見，這才儘可能多地發現一些事物的價值。這一堆頑石使我明白了一個深刻的道理——價值在於發現。這也是它們的又一個價值。

2005/3/6 龔立人寫於九紫書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