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癱詩人余秀華:詩歌沒有能力改變生活
資料圖:腦癱詩人余秀華。余秀華本人對這張照片的評價是,「這張好。就這個還不嚇人」。
余秀華在38歲這一年年末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聲名。鎮里的書記在北京之行之後第一個抵達她家,然後是來自政府、文聯、殘聯的領導們,「還是要靜下心,把詩歌寫好,這是最重要的。」他們說。陣勢頗有些浩蕩,於是,全村人都知道了,「運氣蠻好。走了鴻運。」他們評價。十餘個出版社打來電話,要幫她出詩集。
這有點像個勵志故事。「一個無法勞作的腦癱患者,卻有著常人莫及的語言天才。」《詩刊》編輯劉年這樣推薦余秀華。
變化是從去年開始的。2014年《詩刊》下半月刊9月號「雙子星座」欄目,重點推出了湖北詩人余秀華的詩,11月份,余秀華的詩及隨筆又在《詩刊》博客及微信發布,微信文章的閱讀量飆幾天內近五萬。大大小小的媒體也紛紛跟進。
在此之前,余秀華的身份是湖北鍾祥市石牌鎮橫店村的一個農民,以及一個因出生時倒產腦缺氧的腦癱患者。每天干點力所能及的家務,大部分時間呆在家裡,由父母供養。2012年,36歲的余秀華一個人跑去溫州,試圖打工來養活自己,這個嘗試不到一月便以失敗告終。先天性腦癱讓她走路不穩,有些搖搖晃晃,說起話來口齒不清楚。詩歌所產生最實際的影響,也許是某次論壇的網友讀到了她貼出來的詩,籌錢為她買了一台電腦。根據她模糊的記憶,第一次寫詩是1998年,而第一次投稿並發表是2007年,其間寫了2000餘首詩,投稿很多,發表很少,這兩年乾脆沒怎麼投了。
「當我最初想用文字表達自己的時候,我選擇了詩歌。因為我是腦癱,一個字寫出來是非常吃力的,它要我用最大的力氣保持身體平衡,左手壓住右腕,才能把一個字扭扭曲曲地寫出來。在所有的文體里,詩歌是字數最少的一個,所以這也是水到渠成的一件事情。」
余秀華在一篇名為《搖搖晃晃的人間》的隨筆里寫道。文章的結尾是:「而詩歌是什麼呢,我不知道,也說不出來,不過是情緒在跳躍,或沉潛。不過是當心靈發出呼喚的時候,它以赤子的姿勢到來,不過是一個人搖搖晃晃地在搖搖晃晃的人間走動的時候,它充當了一根拐杖。」
最近有十幾個出版社聯繫余秀華,要給她出詩集。她有些犯愁,「太多了。我很希望他們以後也給我出版,擠在一起不好。」
余秀華多少讓人聯想起另一位底層詩人許立志,今年許立志的詩集也將出版,這是故事的光明一面,另一面是,這個24歲的打工詩人於2014年10月1日跳樓身亡。許立志被看做打工者的代言人,流水線上的生活反覆出現在詩里,他寫道,「我咬緊牙關忍受著/就像我必須忍受著生活」。
詩歌並不能改變生活,余秀華幾次這麼說。「這只是一時的,並不是生活的本來面目,很快就會過去。」
像同村的人那樣,突然以「腦癱詩人」走紅的農民余秀華傾向於把近來生活中的種種變化歸結為走了好運。
鳳凰網:寫詩對你的意義是什麼?
余秀華:被人認可是件美好的事情。知道你在某個方面做出了一點成績,證明你這個人活著還是有用的。
鳳凰網:詩歌可以看做是您對生活的反抗嗎?
余秀華:沒有啊。一個人在生活中過日子是實實在在的,經歷的那些事情是實實在在的,無所謂反抗,如果真的要反抗,我就不會用詩歌這種形式。詩歌反抗生活是沒有用的,生活里文字其實是最次要的一個形式。它反抗不了,誰會拿文字反抗生活呢?
說到命運,人差的時候是命運,好的時候還是命運,命運是安排好的,人改變不了。
鳳凰網:可是和您有類似經歷的人,比如農民,比如腦癱患者,多數並不寫詩,您用詩歌來表達自我,這難道不是一種改變嗎?
余秀華:寫詩是生命的一部分,與人的身份沒有什麼關係。不只詩人,農民、工人都會寫詩。那麼多的人寫詩,有的人寫得好,有的人寫得不好,詩歌只是一種愛好吧。
我從來沒想過做一個詩人。既然現在已經到了這一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詩歌寫得更好一點。
鳳凰網:很多人喜歡你的詩。有人評價你的詩歌比較溫暖、美好,你認可這樣的評價嗎?
余秀華:還是有一部分人說我寫的不好。怎麼寫詩歌是我的事情,怎麼看詩歌是別人的事情,與我無關。不管網上怎麼評價我的詩,我都看,但我都不會在意。我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能力寫得好一點,但我有這個願望。
我很自我,不會太在意他們的看法。
鳳凰網:你很自我?
余秀華:一點點自我。人到了一定年紀就沒那麼自我了。沒以前那麼任性。
鳳凰網:干過最任性的事兒是什麼?
余秀華:不能說。
鳳凰網:說一件任性的事情?
余秀華:沒有能說出來的,說出來好丟人啊,丟人就不能說。
比如說我曾經喜歡一個人,我在他的城市裡等他,雪下得很大,五天五夜吧。那時很任性,不知天高地厚,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呵呵。
鳳凰網:2012年您去溫州打過工,當時是什麼想法?
余秀華:去了,一個人去,一個人回。我想去打工掙點零花錢,結果錢沒掙到,不到一個月,灰溜溜地回來了。
鳳凰網:那時候您已經36歲,也是一件任性的事情吧?
余秀華:那不是任性,結婚了好久我才去。家裡人老是不放心,所以我就回來了。即便到今天,我還是想出去找點事做,不想呆在家裡。心裡老是有出去的慾望。
我只想找到一份工作,能夠自食其力養活自己,但找不到合適的。工廠里很累,掙不到錢,它是用手做的工作,計件工資,要手快才掙得到錢。
鳳凰網:你說過,我對這樣的生活不甘心,但所有抗爭都落空。現在還是這樣的想法嗎?
余秀華:《詩刊》給了我一個機會,使我得到了這麼多幫助和關心。我覺得這只是一時的,並不是生活的本來面目,它很快就會過去。我的生活還是和從前一樣,沒有什麼變化,所以心情、境遇也是一樣。詩歌本來就沒有能力改變一個人的生活。
鳳凰網:發表過多少詩?稿酬有多少?這些年投稿順利嗎?
余秀華:發表的很少,從來沒計算過,沒什麼稿酬。投稿很多,人家不要。我第一次投稿發表了,但以後就衰了。這兩年一直沒投,別人要我就給,不要就算了。《詩刊》幫我登了一組詩,才有了往後所有的變化。
鳳凰網:詩歌對你的影響是什麼?
余秀華:我可以這樣講,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寫詩對我都是一樣的。因為現在被很多認識,然後驕傲起來,這種事請是不會存在的。
我也希望好一點,不過什麼事都不能強求。順其自然最好。我以前默默無聞的時候是這樣過日子,現在我還是這樣過日子。
鳳凰網:村裡人知道這件事嗎?
余秀華:老是來看我,誰都知道了。鎮里的領導、殘聯的,浩浩蕩蕩地來了。我覺得他們對我的關心有些過多了。不就是發表了一些詩歌嗎?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鳳凰網:去北京之前,村裡人知道你寫詩嗎?現在他們怎麼看你?
余秀華:村裡人知道一些。寫詩是很個人的事情,我也不想讓很多人知道。
他們說我運氣蠻好,走了鴻運。我也是這樣看的。
鳳凰網:要出詩集了嗎?
余秀華:和我聯繫的出版社好多,十幾個,我都不知道怎麼回事,怎麼都想出我的詩集。太多了。我又不想一下子出那麼多書,我不知道我自己應該選哪一家。我很希望他們以後也給我出版,擠在一起不好。
鳳凰網:對現在的生活滿意嗎?有什麼不安?
余秀華:我希望生活好一點,詩歌寫得好一點。不安在於,我不知道怎麼樣達到我想要的生活,唉,好難啊。愛情方面的想法,因為身體,因為年紀,不可能實現。
這兩天他們把我的照片發到網上,我都不敢看,真是丑,丑的要死。我的自拍比他們拍得好看。(笑)
鳳凰網:去年打工詩人許立志自殺了,他的詩引發很大關注。您讀過許立志的詩嗎?怎麼看他自殺的行為?
余秀華:讀過。他的自殺和詩歌有什麼關係嗎?如果我想自殺,肯定和詩歌沒什麼關係。人們關注他是因為他死了,但他死了不是因為詩歌寫不下去。
讓心靈安靜下來,覺得自己很滿足,這是詩歌唯一的效果。
(鳳凰網 朱詩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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