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真相，反思光環（下）：中國古代四大發明

　　對於「四」字，中國人歷來情有獨鍾，除了大量的四字成語外，其他方面也都習慣與「四」掛鉤，如「四大文明古國、四大古典小說」等，甚至外來的佛教也未能免俗，安排「四大天王」守護山門。對於中國古代科技，則有「四大發明」之說。不過，中國古代四大發明，卻不是中國人總結的。　　一、中國古代四大發明：外國人的總結！　　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所長、中國科技史學會副理事長倉孝和先生在《自然科學史簡編》中寫到：四大發明的最早說法是三大發明。1550年，義大利數學家傑卡丹（Candan Jerome，1501—1576）首次指出，磁羅盤、印刷術和火藥是中國的三大發明，是「整個古代沒有能與之相匹敵的發明」。　　1620年，英國著名哲學家弗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在《新工具論》一書中也說到：「印刷術、火藥和指南針這三大發明在世界範圍內把事物的全部面貌和狀態都改變了：印刷術是在文化上，火藥是在戰爭上，指南針是在航海上。這種變化是這樣的大，以致沒有任何一個帝國、沒有任何一個教派，沒有任何一個赫赫有名的人物，能比這三種技術發明在人類事務中產生更大的力量和影響。」　　1838年，英國傳教士、漢學家麥都思（Walter Henry Medhurst，1796—1857）則在其鴻篇巨著《中國的現狀和傳教展望》中，同樣對中國人的三大發明給予了高度評價：「中國人的發明天才，很早就表現在多方面。中國人的三大發明（航海羅盤，印刷術，火藥），對歐洲文明的發展，提供異乎尋常的推動力。」　　1863年，德國思想家馬克思撰寫《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一書時，在《機械、自然力和科學的運用（蒸汽、電、機械的和化學的因素）》一章中引用了培根的說法：「火藥、指南針、印刷術——這是預告資產階級社會到來的三大發明。火藥把騎士階層炸得粉碎，指南針打開了世界市場並建立了殖民地，而印刷術則變成了新教的工具，總的來說變成了科學復興的手段，變成對精神發展創造必要前提的最強大的槓桿。」　　前後三百多年時間裡，卡丹、培根、麥都思、馬克思等歐洲科學家、思想家、甚至傳教士等學者都先後提到，「火藥、指南針、印刷術」是對人類產生巨大影響的三大發明。其中，培根、馬克思沒有說明這三大發明來自哪裡，卡丹與麥都思則都明確指出，這三大發明出自中國。　　1884年，來華傳教士、英國漢學家艾約瑟（Joseph Edkins，1823—1905）在上述三大發明中首次加入造紙術。艾約瑟著有《中國的宗教》一書，在認真比較中國與日本兩大文明後指出：「我們必須永遠記住，他們（指日本）沒有如同印刷術、造紙、指南針和火藥那種卓越的發明。」　　1942年，英國科學家李約瑟（Joseph Needham，1900—1995）到達中國重慶，實地研究中國科技史。1946年，李約瑟在巴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演講中說：「中國人最偉大的三項發明無疑是造紙印刷術、磁羅盤和黑火藥。」「如果沒有火藥、印刷術和指南針，歐洲封建主義的消失就是一件難以想像的事。」這時，李約瑟把造紙及印刷看成一體。後來，李約瑟在其磅篇巨著《中華科學文明史》（又譯為《中國科學技術史》）中，正式提出中國古代四大發明的說法。　　李約瑟提出的中國古代四大發明之觀點，不僅對中國史學家造成了長期影響，也得到很多西方學者認可。1993年夏，美國知名政治學家、哈佛大學國際和地區問題研究所所長塞繆爾·亨廷頓在美國著名的《外交》雜誌發表《文明的衝突》一文，說到：「公元8世紀中國發明了印刷術，11世紀發明了活版印刷，但直到15世紀這一技術才傳到歐洲。造紙術公元2世紀出現於中國，7世紀傳到日本，8世紀向西傳播到中亞，10世紀到北非，12世紀到西班牙，13世紀到北歐。中國的另一項發明——火藥，產生於9世紀，幾百年後它才傳到阿拉伯國家，14世紀才到達歐洲。」　　有趣的是，中國古代四大發明中，有三大發明產生於北宋：黑火藥、指南針、活字印刷術。宋史專家鄧廣銘（1907—1998）在《談談有關宋史研究的幾個問題》中說：「中國的四大發明，造紙術雖開始於漢代，而其普遍盛行和技術的大量提高，則是宋代的事；火藥和刻板術（指雕版印刷術）的發明雖都是唐代的事，但此二者之被廣泛採用也都在宋代；發明膠泥活字的畢升也是北宋人；指南針的發明則無疑為宋代的事。」其學生漆俠（1923—2001）則在《宋代在我國歷史上的地位》中進一步說：「我國古代四大發明中的火藥、羅盤和活字印刷術，都是北宋一代發明的。而造紙技術在宋代也有了極大的改進，紙的原料多種多樣，紙漿搗得極細，能製造出巨幅的雪白的紙張。」　　客觀地講，中國古代科學技術在許多方面都確實居於世界前列。遺憾的是，中國人的發明創造，卻並沒有用在社會生產力方面。發明火藥，只是用來製作爆竹和煙花；發明指南針，只是用來研究風水、尋找墓地；發明紙張，只是用來製作紙錢等殯葬用品；發明印刷術，只是用來大量印製財神爺、蔣門神。反觀西方，利用紙張和印刷術傳播科學，利用指南針探索世界，再利用火藥打遍全球！　　二、中國古代四大發明：外國人的爭議！　　自從李約瑟把四大發明歸功於中國人之後，爭議一直不斷。很多人認為，對於火藥，中國人發明了黑火藥，與全世界通用的黃色炸藥並不同；對於印刷術，宋朝沈括在《夢溪筆談》里記載有活字印刷術，卻迄今沒有實物傳世；對於造紙技術，中國的造紙技術遠比埃及莎草紙晚；對於指南針，中國古代究竟發明了指南針，還是僅僅發現了地磁現象？　　應該說，這樣的爭議本來毫無意義，畢竟這是「中國古代四大發明」，並不是「世界古代四大發明」，只要是中國自己的，無論比西方的早、還是比西方的晚，也無論是否對西方的發展造成了影響，只要是中國自己的發明，就可以稱之為「四大發明」。　　1、對於火藥的爭議　　中國古代煉丹家意外發現，硫磺、硝石和碳等混合而成的黑色粉末會爆炸起火，於是命名為火藥，意思是起火之葯。西方人則認為，西方古代文獻有更早的火藥記錄，比如希臘火。其實，希臘火年代雖早，卻只是燃燒劑，並非火藥，希臘人曾用來焚燒敵艦。燃燒劑燃燒時需要外界供給氧氣，火藥卻是「自供氧燃燒」，即火藥本身能夠供氧，硝石就是用來供氧的，這是希臘火與火藥的本質區別。　　也有人說，中國發明的火藥是黑火藥，目前全世界使用的則是黃色炸藥，這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黃色火藥發明於1771 年的英國，學名苦味酸，黃色結晶體，最初作為染料，後來發現這種黃色染料有很強的爆炸性。這種黃色液體和黑火藥的原理和性能完全不同，黑火藥最多拿來做做爆竹，或者弄個土炮嚇唬人，黃火藥則具備極強的軍事用途，西方藉此大量用于軍事。1779年，英國化學家E.霍華德發明雷汞，又稱雷酸汞，俗稱雷管原料，進一步促使苦味酸大量應用于軍事。1885年，法國第一次在戰場實際運用黃色炸藥。　　馬克思說火藥把騎士階層炸得粉碎，顯然不是指1885年之後的事情，而是指十七世紀前之事，當然就是中國人發明的黑火藥之功了。1850年夏天，恩格斯在倫敦寫成、並在馬克思主編的《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雜誌上發表《德國農民戰爭》一文，明確指出：「一系列的發明都各有或多或少的重要意義，其中具有光輝的歷史意義的就是火藥。現在已經毫無疑義地證實了，火藥是從中國經過印度傳給阿拉伯人，又由阿拉伯人和火藥武器一道經過西班牙傳入歐洲。」　　2、對於造紙技術的爭議　　古埃及人用紙莎草，古印度人用貝樹葉，古巴比倫人用泥磚，古羅馬人用蠟板，歐洲人用中亞細亞人製作的小山羊皮等，當作記事材料。在中國，大約3500多年前的商朝時期，開始將文字刻於龜甲和獸骨，稱為甲骨文。春秋時期，又將文字刻於竹片和木片，以替代龜甲和獸骨，稱為竹簡或木牘。甲骨和簡牘都很笨重，戰國時期思想家惠施喜歡讀書，每次外出遊學都帶著五輛裝滿竹簡的大車，被譽為學富五車。西漢時期，宮廷貴族又用縑帛或綿紙寫字，不過價格昂貴。大約公元前二世紀左右的西漢初期，終於產生了紙的雛形。　　東漢和帝元興元年（公元105年），蔡倫總結前人製造絲織晶的經驗，用樹皮、破漁網、破布、麻頭等作為原料，製造出適合書寫的植物纖維紙，改進了造紙術，使紙成為普遍使用的書寫材料，被稱為「蔡侯紙」。從此，紙的概念逐漸形成統一認識。七世紀左右，中國造紙技術傳到朝鮮、日本，八世紀中葉傳到阿拉伯，十二世紀傳到歐洲。不過，西方人認為，公元前3000年的古埃及人首先發明莎草紙，英文PAPER就來自莎草紙單詞PAPYRUS。　　3、對於指南針的爭議　　關於指南針，中國文獻記載較晚，但司南的歷史就可以上溯到先秦時期。《韓非子》記載：「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端朝夕」即正四方、定方位之意。《鬼谷子》也記載了司南應用，鄭國人采玉時就帶了司南以確保不迷失方向。不過，迄今並未發現任何古代的司南實物，司南的標準圖案「一個天然磁石做的湯匙」，只是王振鐸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假想出來的，1953年還製成紀念郵票，從此成為定論：中國人在戰國時代發明了司南。　　既然目前沒有司南實物，司南就是一個神話。有人分析，中國古代大量文獻中出現的「司南」字樣，很可能並不是指南器具。涉及司南的最早文獻是《韓非子·有度》，其中所說司南就似乎不指器具，而有「規矩、法度」之意。西方人質疑，中國古代究竟是發明了指南針（或者司南），還是只發現了地磁現象？　　4、對於活字印刷的爭議　　印刷術包括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雕版印刷比較簡單，刻工在木板上把文字或圖案雕出來，刷上油墨就可以直接印於紙帛。雕版印刷開始於中國隋朝，公元七世紀的初唐時期就已出現採用雕版印刷印製的書，唐咸通九年（公元868年）印製的《金剛經》，是世界上現存最早的有刻印時間的印刷品，現藏大英博物館，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中國人在公元868年才學會雕版印刷，實際掌握雕版印刷技術顯然更早。　　雕版印刷技術經北宋的畢昇發展完善，產生活字印刷，並由蒙古人傳至歐洲。北宋科學家、政治家沈括曾在《夢溪筆談》的《活板》一文中，詳細介紹活板印刷術的全過程。不過，迄今沒有活字印刷的實物遺傳，也沒有活字印刷品傳世。此後近千年，中國絕大部分書籍仍然使用雕版印刷，說明泥活字沒有在商業上取代雕版印刷。泥活字之後，又先後發明木活字和金屬活字，也仍然沒有商業推廣價值。　　1966年，韓國發現《陀羅尼經咒》漢字雕版印刷品，成書年代比《金剛經》更早，約在公元704～751年之間，公元704年《陀羅尼經咒》首次譯成漢文，公元751年則是發現該書的韓國寺廟落成年份，該書是寺廟落成前所埋，可以確信是公元751年之前。於是韓國人大造輿論，說《陀羅尼經咒》比大英博物館所藏之《金剛經》要早。問題是，《陀羅尼經咒》從何而來？《陀羅尼經咒》中有幾個漢字是武則天時代中國所用的特殊漢字，顯然是在中國印刷而成。　　2001年6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韓國清州發現《白雲和尚抄錄佛祖直指心體要節》（印刷於公元1377年）為「世界最古老的金屬活字印刷品」。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承認，朝鮮人在金屬活字印刷方面具有世界第一的發明權。不過，韓國只是得到了金屬活字印刷的優先權，並未動搖中國在印刷術上的發明權。　　十五世紀，德國人古登堡發明金屬活字，很快得到商業推廣。為什麼中國人發明的泥活字、木活字和銅活字，卻始終沒有得到應用呢？其實，這是中歐文字差異所致。西文字母不多，做一套金屬活字只需要幾十個字元；漢字卻不同，古代有幾萬個漢字，如果鑄造幾萬個活字，成本非常高，導致中歐活字印刷的前期投入差異巨大。此外，對刻字工的素質要求也完全不同。古代中文的活字印刷，排字工必須認識幾萬個漢字，西文排版工則簡單多了，認識幾十個符號即可。　　三、中國古代四大發明：中國人的反思！　　對於中國古代四大發明，很多西方學者始終無法認同。這些人認為，雖然中國古代發明了黑火藥，但目前全世界普遍使用的卻是歐洲發明的黃火藥；雖然中國古代發明了手工雕版印刷，但目前全世界普遍使用的卻是歐洲發明的鉛版機械印刷；雖然中國古代發明了原始水羅盤，但目前全世界普遍使用的卻是歐洲發明的無線電羅盤、陀螺羅盤、衛星定位儀；雖然中國古代發明了土法造紙，但目前全世界普遍使用的卻是機造木材紙。西方學者認為，即使中國古代確有四大發明，真正影響全人類近現代進程的科學發明，依然來自歐洲！　　即便李約瑟，對中國古代的科學技術水平極盡讚美之詞，也對近現代中國的巨大失落百思不解，提出了著名的「李約瑟難題」，又稱「李約瑟之謎」。李約瑟發現，公元前一世紀到公元十六世紀之間，古代中國在科學和技術方面的發達程度遠遠超過同期歐洲，中國的政教分離、選拔制度、私塾教育和諸子百家均讓歐洲望塵莫及。然而，十七世紀以後，歐洲逐漸誕生了近現代科學，迅速反超中國。從公元六世紀到十七世紀初，中國創造發明的重大科技成果佔全球54%！到十九世紀，中國創造發明的重大科技成果居然劇降為全球0.4%！　　2001年5月24日，《南方周末》刊文：「李約瑟難題」是偽問題。文中說到：李約瑟不是「科班出身」，而是「半路出家」的，還不能算是科學史家共同體中的一員。……李約瑟的「硬傷」更具體的根源是他對中國道教及道家學說的過分熱愛……李約瑟出於對中國傳統文明的熱愛和迷戀，在不少問題上有對中國古代成就的拔高傾向。……那種認為中國科學技術在很長時間裡世界領先的圖景，相當大程度上是虛構出來的——事實上西方人走著另一條路，而在後面並沒有人跟著走的情況下，中國「領先」又從何說起呢？這就好比一個人向東走，一個人向南走，你不能說向南走的人是落後還是領先向東走的人——只有兩個人在同一條路上，並且向同一個方向走，才會有領先和落後之分。　　對於西方學者總結出的、卻又不斷質疑和爭議的中國古代四大發明，其實很多中國學者也不以為然。多年前，著名學者余秋雨就曾在電視節目中提出質疑：「中國人在古代最重要的發明一定不在於那四項。」余秋雨認為，中國作為一個具有悠久農耕文化的民族，天文曆法理應是第一發明；中醫中藥對於中國這個人口最多的民族而言，重要性也非同一般，應排在第二位，中國的四大發明應首先考慮這兩項。　　還有人認為，四大發明應該是「絲綢、中醫藥、雕版印刷、十進位計數」，或者是「陶瓷、珠算、紙幣、陰陽合曆」。絲綢、陶瓷都是中國文化的標誌性象徵，珠算是中國人用了幾千年的古代計算機，宋代「交子」則是全球最早紙幣，這些都是中國人非常驕傲的發明。至於陰陽合曆，更是世界罕見。西方曆法是陽曆，完全不考慮月相。其他民族的曆法，或用陰曆，或用陽曆——考慮月相就不考慮太陽運動，考慮太陽運動就不考慮月相，只有中國陰陽合曆兼顧兩者。　　既然四大發明出現了如此眾多的版本，有人乾脆主張，將中國古代四大發明擴充為中國古代十大發明，「火藥、指南針、印刷術、造紙技術、絲綢、中醫藥、十進位計數及珠算、陶瓷、紙幣、陰陽合曆」等通通入選，甚至漢字、筷子等也要納入。　　2008年8月1日，中國科技館舉辦《奇蹟天工——中國古代發明創造文物展》，將中國古代四大發明重新確定為：絲綢、青銅、陶瓷、造紙印刷。中國絲綢博物館館長趙豐表示，外國人總結出的中國古代四大發明，並不能完全代表中國古代科技的最高水平，「現在選出的四大發明是綜合性的而非單一的，能代表中國古代科技的最高水平。」是么？　　【地圖驛棧】精心編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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