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的「沉默」才是「金」

　　 　　中國有句老話，叫作：「沉默是金。」這是個比喻性的論斷，並未闡釋原因、適用範圍，所以可以根據自己的體會作出不同的理解。比如，在老子看來，「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真理是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的，所以智者不言，唯靜以觀物。但這種沉默觀卻受到白居易的嘲弄：「言者不知知者默，此言吾聞於老君。若言老君是知者，緣何自著五千文？」也有人認為自己所知甚少，不敢妄發議論，這當然是明智的態度。但克爾凱郭爾又對這種以沉默為保險、多言為冒險的謹慎不以為然。他說：「如果我冒錯了險，生活就靠懲罰我來幫助我。但如果我一點都不冒險，那麼誰來幫助我呢？」所以這兩種看法還不是國人對「沉默是金」一語最通行的理解。　　在我看來，這句話反映的是中國人趨利避害、安身立命的處世哲學。先賢們在這方面教誨很多，如「言多必失」、「禍從口出」、「言觸龍鱗，阿諛近福」等等。這在幾千年的專制統治下，是一種正常的自我保護心態。阮籍在這方面就堪稱典範。他經常在醉鄉中沉默，即使說話也是「發言清遠，口不臧否人物」，以致一貫善於深文周納羅織罪名的鐘會竟拿他沒轍。暴君當權時，經常弄得老百姓只能「道路以目」，恨不得要做一個泥胎才好，所以把金人封為「古之慎言者也」。即使到了現在，這句話也仍有教育意義。比如，由於一個人的前途往往繫於領導的印象，很可能因為一言不慎，破壞了這個印象，你就一邊呆著去吧。這還算好的，大不了回家賣紅薯，甚之者因言罹禍，甚至會把小命也賠上。同濟大學研究生亓培玉就是因為對不適當的人（四個當著女士撒尿的惡幹部）說了一句中肯的評語：「真沒修養！」，結果送了命。也許按照「沉默是金」哲學，他還是不說為佳。這當然需要修鍊的工夫了，要把血管里流淌的液體降溫至零度才行。　　但這種沉默觀真的是「金」嗎？我看未必。從道義上看，一味退讓可能導致對不義的麻木不仁，最後形成一種缺乏是非觀念和正義感、缺乏自尊和獨立人格的投機主義的國民性格。當然，有時候在權勢面前能夠保持沉默，不隨聲附和，不說違心的話，也算得上一種消極的反抗了，也是難能可貴的，但不管怎樣，比起那些面對不義的強勢者，敢於拍案而起、大聲疾呼的真正勇士來說，沉默者在境界上是要低出一個檔次的。從實際效果上看，若以純粹功利的機會主義心態來追求「實效」的話，則沉默不如阿諛奉承、巧言令色。在一人言出法隨、眾皆唯命是從，並且人們不從良知和真理出發，爭先恐後地向權勢者奉獻溢美之詞的社會裡，沉默者仍可能被視為異類而受到排擠、打擊。更何況，在很多場合，人們是欲沉默而不得的，「沉默是金」也就無從談起了。　　說到欲沉默而不得的情形，手頭正好有幾個現成的例子。上海徐葉松因殺人罪名被關押近四年後，才被取保候審釋放了。而承德四名青年也同樣因涉嫌殺害計程車司機被關押多年，四次被地方法院判處死刑，在存有大量疑點、並四次被省高院反回重審的情況下，地方法院仍堅持原判。人命關天，一些法院為何如此草菅人命？原因只有一個，這些案子都是用刑訊逼供的方法「破獲」的。被告除了老老實實地「坦白罪行」以外，別無選擇。任你鋼牙咬碎，最後在屈打下也只得招認。　　這裡就涉及到了一個我國直到最近幾年才開始了解並引入司法實踐的新概念：沉默權。把沉默看作人的一種權利，這是與將其視為處世方法迥然不同的嶄新的沉默觀。在選舉中人們可以棄權，對某種觀點、行為人們同樣可以保持沉默。有言論自由就應該有保持沉默的自由，這是相輔相成的兩個方面。而在司法審判中，被刑事指控的人不得不被迫作不利於自己的證言或被迫承認犯罪，已被寫進聯合國《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沉默權成了國際上公認的公民的一項基本權利。這不僅可以切實保障公民的訴訟權利，而且可以有效地遏止國家權力的濫用。　　我國雖然早在1998年10月就已加入上述公約，也在司法實踐中確定了「無罪推定」的原則，但在實行當中還存在很大的欠缺。一些辦案人員還死抱著那種「高效率」的辦案手段不肯放手。古時辦案，縣官大人升堂坐定，把人犯帶上堂，先打幾百殺威棒，然後驚堂木一拍：「呔！大膽刁民，快快從實招來！」若大人認為沒有「從實招來」，就要招呼「大刑伺候」了。現在有些辦案人員對這一「光榮傳統」不僅繼承，而且「發揚光大」了，他們不但逼供，而且誘供，終於讓犯罪嫌疑人「如實交代了自己的犯罪事實」，有了這個「如實交代」，冤案也便成了「鐵案」，甚至明知案子辦錯了，他們也要利用特權，死頂著不肯糾正，不惜為此枉殺無辜。　　這樣說來，把「沉默是金」理解為一種處世觀，雖是先賢們安身立命的寶貴經驗（來自於人頭滾滾的慘痛教訓），卻又讓人往往欲求自保而不可得，更不用說匡正時弊了。只有把沉默視為公民的一項基本權利，並對此予以足夠的尊重和應有的保障，才是社會文明和進步的標誌，也只有這樣的「沉默」才真正是「金」。　　－－作者:流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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