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黑 . 夜山圖與吾家山水

06-18

尚黑 . 夜山圖與吾家山水

中國畫用黑，以墨色為主導同歷史承傳千餘年矣。故以宣紙之表現筆墨者其實黑白關係也。致水之用使墨變化，因水而淡，淡者灰，不等量之水份參入，灰意無窮其質，是為水墨也。水墨畫者，盛行於唐時，演繹至今。王維：「唯水墨為最上」由理論而提升品質，致達於大雅也。合於老子之「當白計黑」，孔子之「五色使人迷盲」學說，大浪陶沙，唯墨之用得以至傳於古今也。

《說文》「黑」火所熏之色也。柴火熏烤爾後留下之煙垢，一種顏色也。古代原始居民觀念之中「黑」往往具其某種神性之含義，在世界範圍內均不同程度地存在於對「黑色魔力」之崇拜，崇尚黑色，歷史可追溯至史前時代，仰韶文化晚期與龍山文化時代，曾有其較大量之黑陶器皿，稱之為「黑陶文化」可見證「尚黑」之始也。夏朝繼承「尚黑」之原始風習，著意其黑色為上國貴胄專用之標準色也。夏、商、周之「尚黑」觀念與秦、漢以後之「尚黑」觀念有著根本差別，前者起源於原始部族之民俗傳統，後者乃陰陽五行生剋圖式支配之產物。先秦文獻中記述曰：「夏後氏尚黑，大事斂用昏，戎事乘驪，牲用玄」（禮記．檀弓上）。類似神聖之聚合，皆崇尚黑色，據考證夏禹出自戎羌，戎羌之後，姜姓部族與姬姓兩族有長期耦婚之約，同樣，起於西戎之秦人於立朝之始，宣稱「方今水德之始……衣服、旄旌、節旗皆正黑」（史記．秦始皇本紀）。秦屬水，水為玄色（黑），故秦帝衣黑衣。此乃五行生剋觀念之需要，亦潛隱秦國百姓與其戎羌舊俗之眷戀也。

無論因秦人「尚黑」或為戰囯齊人思想家鄒衍推崇五行，以「黑」為「水德」如是加深其墨與水之緊密聯繫耶。畫家對墨、水二者之間，產生情感乎！「黑色魔力」乎！或因水柔而主深沉寧靜，主君子之溫良恭儉讓所奉中庸乎。夫，黑墨之用至今不哀，愈演愈烈者，其道源遠而流長也。

近代黃賓虹擅作「夜山圖」正是「重墨」與「淡水」之結合，透徹盡墨，淋淋漓漓。黃賓虹於一生之中最喜以重焦皴擦點畫山勢，對疊疊復疊疊混墨厚積之法，其研究深有所得。賓翁歸納「五筆」法即用筆要平、圓、留、重、變；更重墨法「七種」，濃、淡、破、潑、漬、焦、宿，並將「五筆」、「七墨」與傳統技法，以「尚黑」之觀念消化，多寫「亱山」圖。六十歲以後，黃賓虹畫風重「黑」，與其長期之遊歷極相關連，游居上海、流連於貴池，經桂林、廣東、香港，再返歙縣黃山，游雁盪山，盤桓蜀地…… 曾由蜀返滬，有題畫雲:「余游曾曆數寒暑，經嘉州，躋峨滑山頂；至灌縣，信宿青城軒轅峰；由廣安探天池，經渠河出渝州，圖山靈真面而還」…… 體味山川，意覺心悟，促見老人飽游沃覽之勝也。居游之中常多見於洪澇乾旱，豪雨驟風，致使筆下之墨色明顯潤澤淋漓，先是，以明人立場方法窺其宋、元，源求於自然真實生命之感悟，解讀宋元人之理法。如：觀讀「北宋多畫陰面山，如夜行岩壑間」品米芾雲山則得「虛中取氣，如有呼吸」…… 畫者文學自仰高尚，素養深厚。並於詩文之中多有：「嘗於深宵人靜，啟戶獨立領其趣」意識。過游四川青城山詩云：「潑墨山前遠近峰，米家難點萬千重。青城坐雨乾坤大，入蜀方知畫意濃。」思行之中領會自然著意墨象，以疊疊厚重之情趣，記其心得，時賓翁也近八十矣。常常入夜攜筆遊走山間，賞月光水色，感受四圍山巒起伏如虎豹盤踞之勢，體驗「萬壑奔騰」「光影變幻」得悟筆墨光影，表達虛實微妙，偶然之間，突來暴雨，坐看青城山風雨喧囂，石樑飛瀑，其天地、自然、生命與豪性狂放，知會雨點與「米點」也。

「黑賓虹」之特徵，來自於自然生命之信息，逐漸取代傳統之舊有模式。賓翁之自主、自信決心，成功地選擇以范寬、李唐等質實、剛性之筆，宋人層層積染之方，著力構築渾穆深邃、滋潤淋漓之風格基調，其晚年於「黑墨」研究之中更從元畫吸取精華。如元之方從義，清之程遂，其綿韌且具運動感與書法意味之用線，其筆法頓挫逆行，於墨色枯簡中見華滋厚潤。凡事種種，賓翁不懈奮發，獨到取法，實踐功夫。圖畫之中道義深邃，以「至黑」「至密」之法突破古今，縱觀大作，其意，其法無不獨到。天地大道，最得表現自然生命之強健和蒼茫曠遠。黃賓虹集今古眾家高妙，刻劃獷焊，靈性氣質，於九旬之年，以筆墨解悟中國哲學之高妙，同時解悟自我，更得「黑密厚重」。早已超越古人而具現代特徵，已達到傳統之最妙境地也。

再言木邨之墨象，亦非一日之寒矣。研究黑墨團團之法，嘗試以極端。「黑墨」非黑也，是其「象」，為「墨」道也。古之「尚黑」而墨定畫神，故中國畫以墨為主，墨分五色：焦、濃、重、淡、清也。色從墨論，不以為彩也，有云：墨不足，顏色續也。從鑒賞古今名畫中法古開今，予亦從大家法則，崇尚墨象追求渾厚華滋，領受民族精神也。發筆力之精氣，弄玄色之神韻，筆由墨現，意味於墨；墨肇韻致，黑亮明透，情至趣得心融自然，信手而風生也。物極必反，焦至而潤生，極致之墨，為個性之表，陰陽其道乃為本源也。正若「乾裂秋風，潤含春雨」二者，其矛盾乎，剛直、柔弱耶。夫，是其相濟相剋，對立而統一也。運墨所得相對之用者，致臻完美境界之無窮盡爾。予獨以「五字經」自得，滿、黑、獷、亂、毛也。滿者：具其強烈之視覺張力也；黑者：深沉、厚重、緊迫也；獷者：陽剛，個性張揚也；亂者：狂放不羈，暢然渲泄也；毛者：不泥古拘陳，追求意外也。禿筆、焦墨、皴點班駁，贊簇萬千；亂中為亂，層層深厚，終得其墨也。黑盡，亮生也。

好讀書，反覆無由；行萬里，唯路始終。道發於自然以自身之旅，得心智之觸動感意肌膚；溫故知新，敢動傳統之主軸，拼其個性之力而力搏者，或能得其一二。若欲能改變吾國畫之現狀，弘揚其精髓得魂魄之所在，從實踐中不斷發現與創造，藝術之追求也。為今所用者何也，從今之始，足下之始焉。吾畫之為「黑」，若所有過之於黑者，出新一格矣，當今中國畫之所望亦予之所願也者。

2008.8.19 木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