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襲人

說說襲人發信站: 水木社區 (Tue Dec 13 15:10:00 2011), 站內引用晴大姑娘的一句話："正是早已想弄這個頑意兒。"晴姑娘雖然不討我喜歡，但是其對俗語的運用倒是一絕。我想寫襲人已經很久了。之前也寫過一些小段，不是淹沒在討論的大水裡，就是被不可唐突了紅樓女兒的論調搪塞了過去。前兩年夢版的治板方針貌似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大觀園裡的女子們都是好人，一切都是誤會……拜託，鳳姐說了，大家都是烏眼雞，難道還分好烏眼雞和壞烏眼雞不成？不過最近貌似版面氣氛一下子變得壁壘分明，針鋒相對了起來，和稀泥論調少了，也讓我愈發手癢，只是找不著契機。牆街一呼籲，正好寫篇長文應景，正是早已想弄這頑意兒。其實還想寫的有寶釵和黛玉，其他人身上倒不覺得那麼有戲。正文開始之前先聲明，本人心理極其陰暗，凡事都往最壞的方面想，想要提醒我這一點的謝謝，不過可以省了，我有自知之明以及免疫力。但是歡迎有思考有依據有邏輯的討論。我個人並不討厭襲人，不過這篇文章其實是給襲黑送些得力彈藥的，同時想對襲黑們說，看書要認真，看完多思考，不要人云亦云，想清楚了再義憤填膺。先針對大家普遍最關心的問題給個我自己的答案：襲人有沒有告密晴雯？沒有。首先，襲人是個怎樣的人？襲人同學打小被父母賣了換吃的，所幸賣至從不刻薄下人的鐘鳴鼎食之家，又所幸自己長得還頗有幾分顏色，不用去做粗使丫鬟（主人肯花錢去買的應該都是還不錯的，否則那麼多家生子呢，犯得著么），於是立志努力幹活，好好聽話，爭取多拿點兒月錢寄回家什麼的。襲人同學的勤勞肯干這一點應該是不用質疑的，她大部分時間表現得應該也是質樸無華的。賈母說她是沒嘴的葫蘆，作者也沒像對小紅似的，客觀旁白一大段描寫其心理多不健康（在某些人看來）。因此我們可以相信，這段時間襲人就是一個淳樸的勞動婦女，沒有太多想法。其實在賈母手下，襲人已經邁上了大丫頭的門檻了，不過當然不是首席，因為首先賈母貌似不喜歡嘴笨的，二來年紀輕。從珍珠這個名字看來（這個論據存疑，隨便看看好了，不重要），和她對應的琥珀到很後來也只是二線。要是她一直在賈母手下混下去，估計也就是混到二線大丫鬟退休嫁人。但是賈母把她派給了寶玉。賈母估計也就是隨便一指派。賈府的侍妾制度細想起來是頗有意思的。賈寶玉的丫鬟名單上洋洋洒洒列了十幾人，襲人、晴雯、麝月、媚人、茜雪、秋紋、綺霰、碧痕、四兒、檀雲、小紅、墜兒、紫綃、春燕、芳官……（網上隨手搜了個名單）但是我個人覺得這些人除了等級不同之外，應該也不是同時都在的。大約府中的長輩們看哪個小丫頭好，就送去給寶玉試用。寶玉用得好就留下，用不好就打發走。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前面出現過的大丫頭們後來就不出現了。總之賈母把襲人給寶玉的時候，應該也就是看襲人長得還不錯，服侍得也盡心，就試試對不對寶玉的胃口吧。襲人在寶玉手下一開始也是刻苦幹活不問其他的那類，但是從此生活多了一個目標：爭取當上姨娘（如果還有人糾結於想當姨娘對不對，可以看到此為止了）。說實話，這應該是怡紅院所有丫鬟的終極目標，只是有的人清楚認識到了這一點，有的人的認識就比較模糊（比如晴雯。可以討論）。但是自從寶玉強令襲人同領警幻所訓之事後，這個目標對於襲人來說變得更加明確了。不過要怎樣才能最終實現這個目標呢？襲人知道的方法還是只有一個：好好乾活（服侍寶玉，包括不純潔的方面和對寶玉進行他所討厭的嘮叨），好好聽話（上頭的話，襲人始終知道誰說了算）。到這個時候為止，襲人始終是光明正大的（如果還有有處女情結的人糾結於滾床單問題，這個也可以慢慢說）。但是現實是無情的。不管作者本人意識到了沒有，紅樓夢本來就是一個東風西風的故事。好好乾活兒的襲人發現自己把活兒都幹了，但是榮譽是集體的（這在任何時候都不新鮮）。例：佳蕙點頭想了一會，道："可也怨不得，這個地方難站。就象昨兒老太太因寶玉病了這些日子，說跟著伏侍的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處還完了願，叫把跟著的人都按著等兒賞他們。我們算年紀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像你怎麼也不算在裡頭？我心裡就不服。襲人那怕他得十分兒，也不惱他，原該的。說良心話，誰還敢比他呢？別說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可氣晴雯、綺霰他們這幾個，都算在上等里去，仗著老子娘的臉面，眾人倒捧著他去。你說可氣不可氣？"小丫頭都看不過去了，要是襲人自己再沒個感覺那就不是襲人了。雖說頭等功還是自己的，但是別人分得的戰利品和經驗值顯然和她們付出的勞動不成正比。賞賜倒在其次，但是經這個經驗值可是以後衡量能不能當姨娘的重要標準。於是襲人心理不平衡了。更何況，那些拿雙倍經驗值的人還有自己無法比擬的優點，比如長得漂亮，比如嘴甜會來事兒，這些都是增加基礎等級的。自己雖然暫時等級還是第一，但是回頭別人仗著揩油得來的經驗值和這些基礎優勢得分就是比你高，找誰說理去？但是相貌是天生的，口齒現在開始練也晚了。襲人想啊想啊，終於想出了符合自身客觀條件的戰鬥之路。首先，有些人還搞不清楚狀況，不知道自己來這裡是來當姨娘的。有些人搞得清狀況，但是等級還太低，暫時還壓得住。更好的是，這兩種人互相不待見，什麼都不用做她們自己就會火拚掉一批（小紅）。其次，襲人作為一個文盲，未必聽過鄭莊公的故事，但是她竟然清楚地知道一個十分深刻的道理：最惡毒的陷害叫做放縱。勞動人民的智慧真是無限的。好好一個人，你什麼都不管他，什麼都由著他，十有八九是要走上不歸路的。何況怡紅院里都是懵懂之年的女孩子，離家早，無人教導這些基本的道理，還有個富貴閑人寶玉由著她們撒歡，陪著她們撒野，哼，早晚是要出事的。還好自己長几歲年紀，早早想明白了這個道理，真險哪。從此襲人只管寶玉，卻再也不管大小丫頭們。本來嘛，大家都是丫鬟，我又沒名分又沒多拿工資，憑啥我出頭當惡人。還是抓緊掙經驗值提升好感度要緊。於是果然，怡紅院里的丫鬟們很快就偏離標準丫鬟的道路越來越遠，而襲人自然是樂見其成。我雖不認為襲人直接告了密，但她確實對被趕出去的那些人負有領導責任。當然那年頭沒這個詞，而為人並不光明磊落的我非常理解她不對競爭對手伸出援手的做法。但路線錯誤是不夠的，因為有寶玉。寶玉作為丫鬟們的直屬上級，覺得大家的做法完全沒問題，多多益善。因此如何讓上級的上級知道並插手此事就成了下一步行動目標，但是我說的不是告密。告密只是諸多把消息透露給上頭的方法之一，而且風險很大。襲人確實是告了一次林黛玉，但那是她職責所在，而且確實是大事（後面會說）。用現在話說這叫重大安全隱患，發現了而不報告回頭查出來後果很嚴重。但是你要是整天拿不那麼重要的事去煩王夫人，比如今天晴雯睡寶玉床上了（此事說嚴重嚴重，說不嚴重很不嚴重），明天碧痕洗澡洗到床上去了（同上），後天有人說同日生日的就是夫妻（更不嚴重），大後天芳官攛掇著寶玉要柳五兒（這個嚴重了，但是鬼知道領導到底認為這嚴不嚴重），早晚會馬屁拍到馬腿上。而且不管怎麼說，告密也是個不那麼光彩的事兒。今天王夫人八卦癮頭上來了催著你多說點兒，明天忽然做足姿態罵你無恥小人多事奴才也不是不可能，還是安全為上的好，襲人還得顧忌著自己那賢良名兒呢，搬弄是非是不對的！所謂安全為上，就是利用現有渠道而不是自己創造渠道。現有渠道是什麼呢？之前看過一篇國外的報道，關於大家有多不注意生活中的那些背景人物。所謂背景人物，就是比如計程車司機，同車乘客，開電梯的（這兩年比較少見了），掃地大媽，或者小區保安之類的。大家往往無視這些人的存在，當著他們的面，在計程車上，公共汽車上，電梯里，以及各種公共場合大聲談論重要的事情或者打電話，不少時候透露了很多相當重要的信息。大家之所以敢這麼做，就是因為默認這些人和自己正在談論的事沒有直接的利益關係，因此不要緊。但是當這些人在你不知道的情況參與到遊戲中來了以後，情況就完全不同了。是的，我在這裡要說的是老媽子們。不要覺得我多疑。誠然一般老媽子們是不能進裡屋的，但是即使在今天，建築物的隔音性能其實也沒我們想像得那麼好，何況當時木結構的屋子。少爺小姐們的談話，大部分時間老媽子們是聽在耳中，記在心裡的。證據之一就是寶玉去找林黛玉，黛玉裝睡，馬上就有老媽子應聲"妹妹睡覺呢，二爺等醒了再來吧"。偷聽是大部分人的天性，就算沒人要求她們這樣做，老媽子們也大多不願放過這些寶貴的八卦，留待回頭閑聊時的談資。所以閨閣小姐們最要慎獨，就算在自己閨房中也是一絲馬虎不得的。可惜寶玉不知道這一點。襲人肯定知道，但是她不說。其他的丫鬟們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但即使是知道的也在寶玉的縱容下慢慢也不把這些老婆子們看在眼裡了，想她們能生出多少事呢？確實老媽子們一般來說不能耐這些副小姐們如何，但是當有人有意從她們這裡提取信息並根據自己的需要利用的時候，這些隻言片語的能量就太大了。而王夫人顯然正在利用這一情報網路。即使不是一開始就在這樣做，在襲人告密了黛玉那事兒以後也該開始了。王夫人攆人的時候說的那些罪證，有很多在我看來與其是像被襲人偷聽了，不如說更可能被老媽子們偷聽。比如芳官攛掇寶玉要柳五兒，只要芳官還有一點兒腦子的話，也該知道這事兒得背著大丫頭們偷偷和寶玉說（當然，她也很可能沒這個腦子）。而同生日的就是夫妻這話，其實在我聽來更像寶玉調戲小丫頭們說的。即便不是，更可能是小丫頭對小丫頭說的，而說的時候也得注意防止被大丫頭們聽見。如果說以上還都只是猜測的話，請看下面一段話：襲人見芳官醉的很，恐鬧他唾酒，只得輕輕起來，就將芳官扶在寶玉之側，由他睡了。自己卻在對面榻上倒下。大家黑甜一覺，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襲人睜眼一看，只見天色晶明，忙說："可遲了。"向對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見芳官頭枕著炕沿上，睡猶未醒，連忙起來叫他。寶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遲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來，猶發怔揉眼睛。襲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麼也不揀地方兒亂挺下了。"芳官聽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寶玉同榻，忙笑的下地來，說："我怎麼吃的不知道了。"我第一次看到這段話覺得莫名其妙。你怕她吐還非要扶到寶玉旁邊去？為了吐寶玉一身么？然後分明是你把她扶過去的，然後你一驚一乍問人家你怎麼睡這兒了？後來看書又注意到黛玉屋裡的老媽子那一段，深感這些人的無孔不入。回過頭再看，便瞭然了些。這戲分明是做給老媽子們看的（當天晚上大家喝得亂七八糟，老媽子們都偷喝酒了，估計裡屋是早就進了），還唯恐老媽子們看得不仔細，在那裡大喊大叫引人注意。要我說，襲人大可不必如此。因為其實王夫人是並不十分介意誰上了寶玉的床的。當然我也知道這和大部分人的認識相左。但仔細想想，放這麼多漂亮姑娘在寶玉房裡的目的是什麼？就是為了讓她們上寶玉的床啊！襲人自己就是個最好的例子，而碧痕小姐也沒聽說因此受到什麼特殊對待（應該也經由老媽子們傳到王夫人那裡了吧）。其實寶玉只要不和小姐們滾床單，和任何一個丫鬟嗨皮都是不要緊的（因此林黛玉事件的性質其實比所有這些桃色新聞都嚴重得多，必須抑制在萌芽階段）！王夫人真正不爽的，是這些漂亮姑娘藉此要挾寶玉，提條件。估計王夫人自己沒少領教趙姨娘的枕頭風，因此對於這種恃寵生驕的作風深惡痛絕。和寶玉有染只是個理直氣壯的借口，而芳官其實是毀在柳五兒這事兒上的。你剛來幾天，借著寶玉寵你，竟然管起人事來了，妄圖拉幫結派！而晴雯么，教寶玉裝病的事兒我是不敢說一定傳到王夫人耳朵里了（但是十分可能），但是王夫人對她第一印象就不好，而後來晴雯竟然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頂嘴（私以為這才是最令王夫人火大的，但這個理由不能說）！這再不趁早收拾了還得了？至於四兒，個人覺得多少是有點兒倒霉。既然祭出勾引寶玉做幌子了，又想起四兒這話，隨手就打成現行了，反正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所以依我看，晴雯其實一點兒也不冤，無非是她以為王夫人處理她就是因為王夫人自己說的那個理由罷了。這裡順便提一下金釧兒。其實真正讓王夫人不爽的是"金簪子吊在井裡"，金釧兒挑唆寶玉和王夫人要自己。但是她等到金釧說出讓寶玉去抓環哥和彩雲的時候才發作，因為少爺和丫鬟調情至少在賈府是算不上什麼大罪過的，甚至還是被鼓勵。但是傳播別人的風流韻事就要嚴重一些了。但其實真正讓王夫人不能忍受的是丫鬟們借著寶玉的寵愛要求寶玉做這個做那個。她深知這個是寶玉的軟肋，因此格外敏感。然後襲人就一頭獨大了。她基本可以拍著胸脯跟人和人說自己是清白的，她什麼都沒做。是的，她什麼都沒做。她作為怡紅院的一把手沒有拿出應有的姿態來管理被寶玉寵壞了的丫鬟們，沒有在她們開始變得放肆之前告訴她們和寶玉這有多危險，也沒有提醒她們隔牆有耳。在小丫鬟們看來她濫好人，幹得多，功勞還都被別人均攤了，都不怕她。在上級看來她不多說話，要說也都是些勸諫寶玉的話，是怡紅院里唯一一個還往正道上引寶玉的人。寶玉覺得她去告了密，但她輕輕一語就將此事帶過，說得寶玉沒脾氣，而且她說得確實是實話。只有她自己，日復一日老老實實幹活，同時看著這一切發酵。法律上有一種罪叫不作為罪，我覺得如果要說襲人有什麼罪的話，就是她有意識的不作為。老實人最可怕，因為你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他們能夠承受別人眼中的不公平，就一定有一個信念在支撐他們，而你只能祈禱這個信念不是針對你自己的。大部分時間裡，事情總是並不如我們所願，我們需要做些什麼來使它朝著我們想要的方向發展。而在襲人的故事裡，一切都朝著她想要的方向發展。她所需要做的，就是讓這輛沖向懸崖的馬車跑得再快些。縱容，這兩個字可以概括我這整篇文章想說的話。襲人什麼也沒做，除了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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