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瞠目結舌的日本近現代暗殺潮
縱觀世界歷史，沒有哪個民族像日本那樣將大規模刺殺活動作為政治鬥爭的重要手段。以日本戰國時代明智光秀刺殺織田信長的「本能寺之變」為開端，暗殺或行刺竟然成為改變統治當局施政方向的「法寶」，且屢試不爽。在那個翻天覆地的年代，普通人的生命如黃粱之夢、朝不保夕，但統治者個人的性命安危卻足以影響民族的前途，於是暗殺和行刺作為一道獨特的「風景」貫穿整部日本近現代史，令人瞠目結舌……
●驚心動魄的幕末「天誅」
17世紀初德川幕府以降400多年歲月里，日本經歷了倒幕運動、明治維新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完成了從封建幕府制到現代國家的轉型，各種花樣迭出的行刺在其中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推波助瀾作用。
自1853年佩里將軍的艦隊「造訪」日本後，幕府被迫打開國門先後與美、英、法、俄等國簽訂不平等條約，被壓制了250餘年的「外樣大名」（邊遠地區諸侯）和各藩武士奉「尊王攘夷」為日本式的「政治正確」，開啟了「倒幕運動」。
在幕府末期，下級武士在傳統的幕藩二元體制下生活上已是難以為繼，同時由於閑來無事，不如外出施展逐漸荒廢的武藝。當時洋人橫行和社會動蕩為他們提供了大好機會，在他們看來，去暗殺洋人和痛恨的官員不僅可以「揚名萬世」，還可以獲得來自各藩暗中提供的活動經費。
以大久保利通、坂本龍馬、伊藤博文、西鄉隆盛為首的「憤青」組織的一波又一波的刺殺行動——「天誅」（替天行道）——成為了德川幕府倒台的最終動因。1858年，幕府大老（幕府在非常時期設置的級別最高的職務）井伊直弼在中央幕府權力日漸衰弱的形勢下，試圖挽狂瀾於既倒，掀起「安政大獄」，將各地藩國的反對勢力除之而後快。
除掉井伊直弼成為是倒幕派的首要目標。1860年3月，以關鐵之介為首的17名水戶藩與薩摩藩武士沖入井伊的衛隊中，在猝不及防之下，井伊當場被刺死且身首分離，後世稱「櫻田門之變」，這場事變對幕府勢力打擊巨大，直接改變了幕府的政策方向，使得井伊的繼任者——首席老中（相當於宰相）安藤信行不得不改變鐵血政策，轉而採取懷柔措施。
對外開放使幕府面臨嚴重的挑戰，在社會動蕩中備受其苦的武士們又開始把憤怒的目標指向了外國人。日本各通商口岸很快掀起了大肆暗殺洋人的浪潮。1858年，俄國海軍三名官兵在橫濱遇刺，二死一傷；同年一名身穿西服的中國人被刺殺；1862年橫濱發生的「生麥事件」（4名英國人騎馬時遇到薩摩藩實權人物島津久光的車駕沒有迴避而當場被殺）使得通過暗殺手段實施的「攘夷」達到高潮。
客觀而言，因幕府的決策失誤而甚囂塵上的針對外國人的刺殺實際上是一種落後於時代的排外運動，中下級武士表現為一種無知的狂妄的恐怖行為，他們接連不斷地刺殺外國使節和傳教士、搗毀使館、襲擊商船，導致幕府在外交上處於非常困窘的境地。
登基，日本歷史翻開新紀元
面對「志士」無節操無節制的行刺，德川幕府不得不在1863年組成政府的殺手集團「新撰組」以暴制暴。「拯救日本的平民英雄」坂本龍馬就在倒幕勝利曙光來臨之前，死於「新撰組」刺客佐佐木唯三郎之手。
日本德川幕府末期的「志士」們或以國家的名義、或為了自己的理想而互相廝殺著，多年前曾在中日韓等國風靡一時的日本寫實性動畫片《浪客劍心》正是對日本幕末和明治時期這段刺殺潮的真實演繹。
●櫻花般凋零的明治元勛
各藩的「志士」一方面通過刺殺幕府重臣以達到推翻幕府統治的目的，另一方面，他們與大權旁落了近1千年的天皇結盟，最終逼迫幕府下台（「大政奉還」），實現了天皇親自掌權（「王政復古」）。曾以恐怖手段反幕的武士如大久保利通、西鄉隆盛、伊藤博文、山縣有朋等人自然成為了明治政府的開國元勛。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明治政府雖已然成立，但武士們亂砍亂殺的作風還在延續。由於新政府的各項政策嚴重觸犯了原有武士階層的利益，出來混總是要還的，以刺殺起家的明治元勛在短短二三十年內接連遭到守舊派武士和民間右翼組織的行刺，紛紛殞命。
由於明治政府大刀闊斧的改革波及許多人的利益，因而暗殺政府重臣的事件與倒幕時期相比未有稍減。1869年，著名思想家橫井小楠被上田立夫等六名刺客刺殺；同年，力主學習法國、取消武士特權的兵部大輔（相當於國防部副部長）大村益次郎被保守派武士神代直人等人刺傷，兩個月後這位現代日本「軍制之父」不治身亡。
最震驚朝野的是號稱「東方俾斯麥」的大久保利通遇刺，大久保利通是極富遠見、足智多謀的政治家， 1878年，大久保在東京赤坂紀尾井坂附近的清水谷遭島田一郎等六名刺客襲擊，當場斃命，事後島田懷揣「斬奸狀」向政府自首，最終島田被處以斬刑。
就在1889年日本頒布憲法的那一天，文部大臣森有禮被刺客西野文太郎殺害。刺殺森有禮的理由竟然是他在遊覽伊勢神宮時，曾用他的手杖尖頭挑起竹簾窺視簾後的聖物，褻瀆了神靈。同年10月，時任外相大隈重信走出皇宮時被一名叫來島恆喜的刺客用炸彈炸斷右腿，成為日後的「獨腿首相」。而來島恆喜並無逃走之意，從容地抽出隨身攜帶的短刀，當場剖腹自殺，試圖用這種極端方式來阻止定於1890年生效的《大日本帝國憲法》的施行。
到了現代，刺殺作為政壇重要的鬥爭方式不僅沒有銷聲匿跡，反而從個體性的單打獨鬥轉化成愈演愈烈的群體性「下克上」的逆流。日本的近代化過程始終伴隨著腥風血雨，大規模刺殺或「下克上」行為某種程度上也是弱勢階層參與社會變革的另類形式。
●生不逢時的內閣重臣
進入20世紀後，日本社會的恐怖刺殺活動依舊「流行」，不過其矛頭指向並不是針對普通職員或綁架某個富商，槍口所指往往是那些在任首相、重臣（曾當過首相的人），以及大銀行家、大企業家，以此製造震驚朝野的效果。而中國、朝鮮的志士們顯然也從日本的暗殺潮中得到了「靈感」，許多從日本留學歸來的愛國志士，也以這種手段對抗滿清的暴政。徐錫麟擊斃安徽巡撫恩銘、汪精衛刺殺攝政王載灃（未遂）、安重根行刺伊藤博文等事件無一不是深受日本的影響。
20世紀頭45年，日本首相非正常死亡的比率大概可以排全球第一。1921年11月4日，主張廢除參謀本部、力圖維持日中友好關係的平民首相原敬被右翼刺殺；1930年11月14日，首相濱口雄幸被右翼社團黑龍會成員佐鄉屋留雄刺殺。佐鄉屋留雄獲悉濱口首相準備乘火車陪同參觀陸軍演習後，在月台上用8毫米口徑的毛瑟槍準確射向濱口，濱口在艱難地活了9個月後終於痛苦地死去。而濱口從原敬那裡繼承的「文官掌管國家」的理想隨著他的死亡而破滅，日本離自由憲政漸行漸遠，而加速向軍國主義邁進。
軍人從民間的暗殺行動中看出了「好處」，中下級軍官也蠢蠢欲動，戰前最後一名由政黨推舉的文官首相犬養毅成為了又一個犧牲品。1932年5月15日，4名海軍、5名陸軍「皇道派」軍官因不滿政府簽訂《倫敦海軍裁軍條約》，闖進首相官邸將犬養毅當場擊斃。在審判中，民間的國粹主義輿論大力支持作亂者，軍部也大肆煽動輿論為政變者開脫罪責，軍國主義勢力藉機升級，對外侵略擴張成為「舉國一致」的目標；1935年，陸軍中佐相澤三郎因派系矛盾，暴力闖入號稱「陸軍最強大腦」的陸軍省軍務局長永田鐵山少將辦公室，直接揮刀將其砍死。
戰前暗殺潮的頂峰是震驚世界的「二二六」兵變。1936年2月26日清晨，第一師團和近衛師團香田清真等22名「皇道派」少壯軍官把1500多名士兵從夢中叫醒並告知要進行「演習」，高喊著「昭和維新」等口號，襲擊政府首腦的官邸，在半天內一口氣殺害了前首相齋藤實海軍大將、前首相高橋是清、陸軍教育總監渡邊錠太郎，兵變軍人又祭出了幕末志士「天誅」的旗子掛在首相官邸外，宣稱要粉碎重臣集團以「對國家進行徹底改造」。2月29日，天皇下達鎮壓命令後叛變軍人迅速瓦解投降。軍部以這個事件為契機，掌握了隨時可以使內閣倒台的大權，日本徹底滑向軍國主義迷途。
日本墜入軍國主義深淵
日本是一個經常歇斯底里的民族。一旦社會動蕩或出現重大變故，驚心動魄的暗殺和行刺就成為日本歷史的家常便飯。「下克上」的傳統根植於武士道精神，武士在強調對君王的忠誠的同時，也要求君王和上級尊重自己的利益，當下級認為上級沒盡到自身責任的時候，武士手裡的刀是可以毫不猶豫地向君王、將軍和大名的頭上砍去的。
可是怎麼判斷上級沒有盡到責任呢？結果，導致下級一旦自己認為上級成為「獨夫民賊」的時候，武士刀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出鞘了，這樣一來，暗殺就成為日本歷史的大概率事件。
幕末的刺殺加速了明治維新的成功，而針對明治元勛的暴力又與軍國主義道路之間存有關聯。可以這麼說，明治直到二戰的歷史其實就是從中下級武士小範圍的亂砍亂殺轉化為整個民族的有組織的暴力活動——對外侵略擴張的演變過程。日本近代史的發展脈絡竟然如此簡單。
主要參考文獻：
1.（日）加藤周一，日本文化論，2000年3月
2.（日）新渡戶稻造，武士道，2010年9月
3.（日）大島政博，昭和三大下克上事件，http://www.nda.ac.jp/index-j.html，2009-11-12
4.呂理州，明治維新，2007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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