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里說當下（129）《金瓶梅》中最巧妙的勒索

《金瓶梅》里說當下（129）

　　　　《金瓶梅》中最巧妙的勒索

　　　　　　　　　　　　　　　　　作者　白坤峰

（內容見第三十五回　西門慶挾恨責平安　書童兒妝旦（扮女人、扮旦角）勸狎客）

　　底層百姓之間，本就相互扶持的少，相互拆台的多。《金瓶梅》中的撈錢事故，舉不勝舉，但本章回中的應伯爵狠勒賁四的故事，正是其中最精彩的一出。

　　該韓夥計唱，韓道國讓（請、勸）賁四哥年長，

　　賁四道：「我不會唱，說個笑話兒罷。」……「一官問（審理）姦情事。問（發問）：『你當初如何奸他來（與她性交呢）來lai？』那男子說：『頭朝東、腳也朝東/奸來lai。』官云：『胡說！那（哪）里有個缺著（同「撅著」。撅：山東人讀quē）行房（性交）的道理。』旁邊一個人走來跪下，說道：『告稟：若缺刑房（官職名。與「行房」諧音），待小的補了罷。』」

　　賁四知道西門慶好色，所以專門講黃色笑話。從「顏值」角度說，這個笑話夠「高」的，諧音雙關使用得非常漂亮，把一個「官迷」諷刺得淋淳盡致。

　　應伯爵道：「好賁四哥！你『便益biànyí不失當dàng家（也叫「便宜biànyí不過當dàng家」，好處歸自己的家裡人。不失：同「不過」，即不越過、不外流。當家：自家人）』！你大官府（敬稱西門慶）又不老，別的還可說，你怎麼一個行房（性交）你也補他的？」

　　應伯爵突然殺出，假裝沒有聽懂諧音「刑房」：難道西門大官人行房性交之事，你也想代替嗎？

　　賁四……唬的（嚇的）把臉通紅了，說道：「二叔（敬稱應伯爵），什麼話！小人出於無心。」

　　（應）伯爵道：「什麼話？——檀木靶bà（同「把bà」）！沒了刀兒，只有刀鞘qiào兒了。」

　　那賁四在席上終是坐不住，去又不好去，如坐針氈相似。……來安兒來請：「賁四叔，外邊有人尋你。……窯上人（負責磚窯的人）。」這賁四巴不得要去……一個金蟬脫殼qiào走了（跑了）。

　　應伯爵的尖銳話，真的如刀子。他的刀子從不上鞘。

　　（應）伯爵道：「該我唱。我不唱罷，我也說個笑話兒。」教（叫）書童：「合席（整個桌上）都篩上酒（倒上酒）……聽我這個笑話。一個道士，師徒二人往人家送疏（送祈禱文）。行到施主門首，徒弟把絛兒（此為外扎的腰帶）鬆了些，垂下來。師父說：『你看那樣！倒相（像）沒屁股的（此語指道袍松垮，看不出身型）。』徒弟回頭答道：『我沒屁股，師父你一日也成不得（一天也受不了。此為諷刺師父是同性戀）。』」

　　西門慶罵道：「你這歪狗材（混帳狗東西），狗口裡吐出什麼象牙來！」這裡飲酒不題（不提）。

　　應伯爵諷刺完賁地傳（賁四），又拔刀指向男妓書童，以半開玩笑的方式說西門慶離不開書童的屁股。

　　且說應伯爵見賁四管工，在莊子（莊園、園林）上撰錢（同「賺錢」），明日又拿銀子買向五皇親房子，少說也有幾兩銀子背工（即「打背躬」，一如古代戲曲里的「旁雲」「背雲」角色。此為私下扣錢）。……伯爵因此錯他這一錯，使他知道。

　　賁四果然害怕，次日封了三兩銀子，親到伯爵家磕頭。伯爵反打張驚兒（即「打張雞ji兒」，慌亂），說道：「我沒曾在你面上盡得心，何故行此事？」

　　應伯爵裝得很像；賁四最明白應二裝得很像，但又氣又恨卻也沒有辦法。說話回來，賁四這個人確實不太會辦事，如果沒有應伯爵的推薦，賁四也未必能進得了西門府。現在賁四賺了不少的中介費、回扣費，卻一毛不拔，連個客氣話也不說，確實讓應伯爵不平衡。

　　賁四道：「小人一向缺禮，早晚只望二叔在老爹（老闆西門慶）面前扶持一二，足感不盡。」

　　伯爵於是把銀子收了，待了（招待了）一鍾茶，打發賁四齣門；拿銀子到房中，與他娘子兒（他老婆）說：「『老兒不發狠，婆兒沒布裙』。賁四這狗啃的，我舉保他一場，他得了買賣，扒自飯碗兒，就不用著我了。……這三兩銀子。我且買幾匹布，勾（夠）孩子每（們）冬衣了。」

　　應伯爵陪著笑臉對老闆，狠下心來撈利錢，到最後也只能賺到兒女們的冬衣。

　　但我總是想：應伯爵如果不做幫閑而是自己開個公司，又會怎樣？

　　外邊宴會正樂，但裡面官哥兒大哭著找媽媽，西門慶只好派玳安去吳大妗子家接李瓶兒。讀者們應該還記得，妻妾們在吳月娘的帶領下，去吳大妗子家喝喜酒去了，她大哥家的孩子吳舜臣正娶親擺。

　　（李）瓶兒聽見說家裡孩子哭……就要告辭。……吳大妗、二妗子（吳月娘的娘家親兄弟的妻子）那裡（哪裡）肯放，「好歹等他兩口兒（吳舜臣、鄭三姐夫妻)）上了拜兒。」……

堂客（女客）散時，月娘和四位轎子（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只打著一個燈籠。……

　　玳安出來，被金蓮罵了幾句：「我把你獻勤的囚根子（屌東西。「囚」通「球」。球與根子，均表示男性生殖器）！明日你只認清了，單揀著有時運的（好運氣的。北方習語）跟，只休要把腳兒錫錫兒（象聲詞。此為因不安而摩擦雙腳而雜訊）。……他（她。李瓶兒）一頂轎子倒佔了兩個燈籠……俺每（俺們）不是爹（男主人）的老婆？」……「……哥哥（小夥子），你的雀兒只揀旺處飛，休要認著zhuó了（不要只認得一個地方），『冷灶上著一把兒，熱灶上著一把兒』才好（比喻做事要平衡才好）……」

　　潘金蓮的嫉妒之心更加變本加厲。李瓶兒的轎子多打了一個燈籠，讓她怒不可遏。回到家中，把玳安痛罵。而想當初，當西門慶忘記潘金蓮而與李桂姐打得火熱情時，潘金蓮是請求玳安為她通信的啊。（事見第十二回）

　　玳安對著眾人說：「我精攮氣的（凈受氣的）營生！平白的（無緣無故地）爹使我接的去，教五娘（被潘金蓮）罵了我恁nèn一頓。」

　　玳安很傷心，深更半夜裡被男主人派去接李瓶兒（六娘）辛苦不說，還被潘金蓮（五娘）威脅怒斥。

　　潘金蓮還不罷休，直到問清楚確實是孩子大哭才去接李瓶兒，才稍稍消了點怒氣：

　　金蓮道：「真箇是因孩子哭接他（李瓶兒）來lai（呢）？」春梅道：「孩子後晌好不怪哭的！……沒法處……才使小廝接去。」

　　金蓮道：「若是這等的，也罷了。我說又是沒廉恥的貨（此指西門慶），三等兒九（應為「三等九格」，即三六九等。此為潘金蓮大罵西門慶對李瓶兒太好）般/使了接去。」……「衣有來lai（呢），休要與秫shú秫shu奴才（男妓。此指書童）穿。」說畢，見西門慶不進來，使性兒關了門睡了。

　　潘金蓮與春梅的關係勝過至親姐妹；無他，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也。二人皆因潑辣自主而相賞；二人在性格上都屬於「攻擊型」，但人不可能天天處在攻擊他人的緊張氛圍中，故她們都有意向對方展示溫柔幽默的一面。正如清末狂人王錱，恃才傲物看不起曾國藩，卻對另一個狂人左宗棠大加崇拜是出於同樣的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