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松訪問中國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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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1年10月22日，基辛格第二次到達北京，這次訪問公開，但還是弄了個代號「波羅二號」。本來基辛格第二次出訪北京時尼克松還想親自出馬，想來想去，還是放棄了。他不能拿最高級會談去碰運氣，所有的最高級會談都是事先基本準備好了，他才去參加。如果總統出馬，什麼都沒談好，就那麼幾天時間，根本不可能去細細推敲，很容易造成僵局。一旦僵了，就沒有了迴旋的餘地。

　　基辛格這次乘坐「空軍一號」到北京，比上次的軍用飛機舒適多了。「空軍一號」按照尼克松訪問的預定路線試飛，中途在夏威夷和關島停留，這樣可以使總統到達北京時不至於過分疲勞。基辛格說，1971年這一年開始的時候，美國是通過第三方拐彎抹角地試探地與北京聯繫，而這一年結束的時候，我們就面對面地會談和通過幾條直接的渠道進行聯繫了。當然，我們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很快雙方就決定了尼克松訪華的全部細節。關於日期，基辛格提出2月21日或3月16日，周恩來選定了前一個日期。剩下的除了討論其他的國際問題外，雙方主要的任務是就中美聯合公報交換意見。1971年以後美國的所有談判，尼克松都把權力下放給了基辛格。但事先美方並沒有說要發表聯合公報，中方沒有準備。毛澤東說：等他交出草案來再研究，要搞就搞個好公報，不搞屁公報。

　　基辛格來華前，準備好一份經尼克松審閱和批准的中美聯合公報草案，包括訪問情況，兩國關係的一般原則，對國際形勢的看法和台灣問題四部分，完全是按國際慣例起草的，長約3000字。強調了一些含糊的共同點，而用陳詞掩蓋雙方的分歧，並在台灣問題上有意迴避美國的撤軍問題，反而要中國承諾只用和平方式解決台灣問題。毛澤東很不滿意，明確表示不能接受。周恩來指示外交部另行起草，除了吸收美方草案的可取之處，寫出雙方共同點外，按照過去和蔣介石達成協議的辦法，各說各的，明確寫出雙方分歧。毛澤東表示同意，說各說各的好。

　　周恩來對基辛格說，你們的初稿是偽裝觀點一致，我們認為公報必須擺明雙方根本性的分歧。眾所周知，中美兩國在意識形態、社會制度和國際重大問題上存在著嚴重分歧，20多年的隔閡不可能消失於一旦。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雙方簽署那種不說真話、也不打算遵守的陳詞濫調式的文件，那才是不可取的。

　　周恩來說，我們將在下午提出一個公報的草案。

　　中國的這個公報草案，序言概述了尼克松訪華的情況，然後是中方對國際形勢和重大問題的看法和立場，留下一些空白讓美方寫。第二部分吸收雙方共同點，明確建立中美關係的共同原則和共同聲明，第三部分說明關於台灣問題的立場和主張，第四部分寫明改善雙邊關係的某些具體建議。

　　基辛格拿到中方的公報草案，大吃一驚，還從未見過這樣的公報。這無論在國際還是國內都是難以接受的。基辛格說：如果我們不迴避雙方的分歧，簽公報又有什麼意義？豈不等於告訴全世界，中美雙方在吵架嗎？周恩來坦率地說：我們兩國打過仗，敵對和隔絕了20多年，對於如何管理國家，如何跟外界打交道，我們有自己的觀點。用漂亮的外交辭令來掩蓋分歧的典型公報，往往是禍根。公開擺明分歧，才是解決問題的開始。周恩來說：既然中美關係要進入一個新時代，必然要改變一些關係嘛，如果所有的老關係都一無更改，一切照舊，怎能迎接新時代呢？雙方針尖對麥芒，誰也不讓誰。基辛格說，當時他已經做好準備，空手離開北京了。周恩來建議休息一會兒，說：不妨對我們這個各說各的求同存異的草案再考慮一下。

　　求同而存異，是1955年4 月周恩來在亞非會議上提出解決第三世界不同社會制度國家間關係的一條重要方針，現在已經成為我國外交的基本原則和重要特徵。周恩來認為，在我們這個世界上，各種不同的政治制度和意識形態的國家想在一切問題上都一致起來是十分困難的。要想求同，就必須撇開不同的思想意識，不同的國家制度，在根本利益不一致的情況下，創造性地靈活運用求同存異的多種形式，求大同，存大異。像西安事變，萬隆會議，都是求同存異的範例。

　　周恩來在歡迎尼克松的宴會上說：中美兩國的社會制度根本不同，在中美兩國政府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分歧。但是，這種分歧不應當妨礙中美兩國在互相尊重主權和領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內政、平等互利和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的基礎上建立正常的國家關係，更不應該導致戰爭。通過雙方坦率地交換意見，弄清楚彼此之間的分歧，努力尋找共同點，使我們兩國的關係能夠有一個新的開始。

　　基辛格他們探討來探討去，認為中美聯合公報也只能如此了，也許只有這種各說各的別出心裁的方式或許能夠解決中美雙方的難題，闡明分歧會使美國的盟國和朋友們放心，說明他們的利益得到了保護。

　　休會片刻，基辛格的口氣有了鬆動，決定接受中方草案的起草原則和基本內容，並提出修正方案和補充意見。基辛格認為中國的某些提法過於僵硬，火藥味太濃，難以接受，應作某些修改。否則總統是不會在這樣的文件上簽字的。周恩來同意去掉最尖刻的幾句話。基辛格答應第二天根據中國的草案再提出美國的草案。基辛格先睡了三小時，由洛德重新起草，下半夜基辛格修改，盡量使表達中國立場的那部分的文字變得溫和一些。並且擬出某些雙方同意的觀點，特別是關於兩國都反對霸權的一段。周恩來表示同意，說：我們雖然有巨大分歧，但我們都表示不謀求霸權，都反對任何國家或國家集團建立霸權的努力。這確是難能可貴的。

　　周恩來對基辛格說：博士，你熬了一個通宵，把我們的一個主要觀點刪掉了。堅持支持世界各國人民反對帝國主義、殖民主義的革命鬥爭，這是我們對世界形勢的基本觀點。基辛格激動地說：如果總統簽署同意這個觀點的公報，那不等於我們的總統受到屈辱？周恩來「哦」了一聲，基辛格說：我們需要刪掉這句話作為交換，我同意在美國觀點部分也對等地刪掉幾句話，不使中國方面吃虧。周恩來把手一揮，說：不，博士，我們不是在做交易，如果你願意的話，把你那兩句話給你的總統，我不需要它們，你完全不用討價還價。你只需要叫我同意，告訴我在中國觀點部分所用的詞句確有令你為難之處就可以了。隨後，在中國起草的公報草案中，幾段最激烈的文字刪掉了。這讓基辛格很感動。不過，基辛格說：在中國，什麼東西都不會浪費，那幾段刪掉的話又出現在中國代表在聯合國所發表的演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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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25日，又討論了一整天公報，中心問題是台灣問題。台灣是中美雙方最困難的一個問題。一談到台灣問題，又僵了。基辛格表示美國不會背棄老朋友，不會與台灣斷交。周恩來說：台灣問題是中美兩國間的老問題了，華沙會談15年也一直僵在台灣問題上。我必須申明，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中國惟一的政府，解放台灣是中國的內政，美國軍隊必須撤出台灣。這三條立場是不變的。基辛格說：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我們不能在開始我們之間新關係時背棄我們的老朋友，我們絕不能放棄對台灣的義務，我們絕不會與台灣斷交。如果我們背棄老朋友，不但別的朋友不信任我們，你們中國人也不會尊重我們。周恩來說：台灣是中國的領土，台灣問題是中國的內政，這是你們歷屆政府都承認的。現在，是哪個軍隊佔領著台灣？是你們美國。中國人有句俗話，解鈴還需系鈴人。如果說有什麼複雜的原因，那也是你們美國一手造成的。你們不但對這一現實沒有任何改變，而且還繼續從各方面封鎖、孤立我們。基辛格說：我今天坐在這裡，不就是說明我們在改變嗎？周恩來說：台灣問題，關係到一個國家的主權，在這一點上，不容置疑。

　　這時氣氛又緊張起來，周恩來放緩口氣說：如果貴國政府在台灣問題上堅持過去的立場，那麼我們不得不對你們總統訪華的誠意表示懷疑。基辛格也馬上軟了一些，說：希望你們能了解我國的國情，因為這牽扯我們兩院和兩黨的問題，我們總統希望在他的第二任上徹底解決這個問題。周恩來說：我理解尼克松總統為此作的努力，台灣問題不是朋友之間的問題，是美國軍隊進駐台灣而分裂我們國家的問題。朋友之間的道義問題不能代替主權國家的領土完整問題。毛主席說，台灣問題可以拖一百年，是表明我們有耐心；毛主席的意思同樣包括了不能讓台灣問題妨礙中美關係正常化。這些不都表明了我們的誠意了嗎？而你們的誠意何在？

　　基辛格已經沒有退路了，明天他就要離開北京，如果公報草案達不成協議，就意味著尼克松就是訪華也會無功而返。關於台灣問題，基辛格考慮了很長時間，需要一種方案，承認中國應該統一，但又不能支持北京和台灣各自的說法。還是博士「狡猾」，基辛格說：我決定換一種方式表達美國對台灣的立場。美國認識到，在台灣海峽兩邊的所有中國人都認為只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美國政府對這一立場不表示異議。怎麼樣？這個提法是基辛格摘自美國國務院在50年代為談判所準備的一個文件，那次談判流產了，所以這段話沒有問世。

　　周恩來將這段話重複了一遍，笑著稱讚：博士到底是博士，這可是一項奧妙的發明，這句話的基本意思我方可以接受。基辛格以後回憶：在他所做過和所說過的任何事情都沒有比這個模梭兩可的提法使周恩來印象更深刻的了。

　　中美公報關於台灣的措辭就這樣迎刃而解。

　　1972年9月26日，周恩來與田中角榮第二次限制性會談時說，中美聯合公報，如果從法律條文著眼，無法通過。但尼克松很信任基辛格，我們的外交部副部長同基辛格會談，從政治上找一致點，那是中美關係的第一步。

　　到10月26日，經過10次共23小時40分坦率而務實的會談，就中美公報的主要部分達成初步協議，這就是後來的《上海中美聯合公報》的初稿。中美雙方對會談結果表示滿意，除美國與台灣有防禦關係的那一段還未作決定外，雙方的立場已經相當接近了，剩下的留待尼克松來北京時再討論。

　　周恩來宴請基辛格時說了大篇溫和的祝酒詞。周恩來說：基辛格是作為朋友來的，還帶來一些新朋友。拿我來說，我雖然從未到過美國，但我認識不少美國朋友，美國對我來說也不是不熟悉的。很明顯，我們兩國的社會制度是不同的，而且我們各自的世界觀——基辛格博士說的「哲學」——是完全不同的，但這並不妨礙我們找到共同點。中美會談到現在已經進行16年了，但還沒有找到共同點。現在尼克松總統要親自來北京討論，而基辛格博士就是他的先行人員。我們希望這些討論將取得積極的成果。我們兩國的人民是偉大的人民，我們兩國雖然遠隔太平洋，但友誼把我們兩國人民連接在一起。今年我們在接待美國乒乓球代表團之後，還接待了其他一些美國朋友，我們希望本著一種新的精神來迎接這一新的紀元。

　　基辛格的助手洛德說：周恩來太厲害了，讓我們否定自己的方案，接受他們的方案，還高高興興心悅誠服。可以看出，基辛格確實很高興，說他酷愛中國茅台酒。不過他不知道周總理的杯子里是茅台酒還是白開水。周恩來也很高興，在送即將回國的基辛格到賓館門口時，周恩來第一次用英語說：歡迎你很快回來共享會談的愉快。

引自http://blog.sina.com.cn/s/blog_4447da480102vh4u.html 舒雲探訪九一三事件的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