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社叢刊》第一輯 · 詩詞文部

(二零零四年輯)

要目

〓詩

◎蒓客三首 ◎軍持三首 ◎胡僧四首 ◎碰壁齋主四首 ◎Luq四首 ◎噓堂二首 ◎寤堂二首 ◎天吳二首 ◎結網二首 ◎刀把五三首 ◎燕壘生三首 ◎惟齋二首 ◎郁庵三首 ◎如冰二首 ◎伯昏子三首 ◎潘樂樂三首 ◎燕河一首 ◎採石山人二首 ◎遠行客二首 ◎天青一首 ◎四明陳子黃六首 ◎披雲三首 ◎晚成三首 ◎靜玄子三首 ◎風神一首

〓詞

◎蒓客三首 ◎軍持四首 ◎碰壁齋主四首 ◎梅莊莊主一首 ◎刀把五四首 ◎燕壘生三首 ◎惟齋一首◎如冰二首 ◎城南僧四首 ◎青衫客醉三首

〓文

◎軍持三首 ◎luq一首 ◎風二中三首 ◎刀把五一首 ◎噓堂三首 ◎惟齋一首

◎序

軍持

吁咄哉、雨雪雱兮、而欲駐景於虛空、江河泯兮、而欲存脈於汪洋、此殆人力可勉爲之乎。久矣哉、詩道之霣零也。方其發軔乎風騷、榘矱乎漢魏、成乎六代、盛乎 唐、深乎宋，而拗怒乎清季也、浩浩湯湯湧躍灃沛、誠千秋之壯觀也。今文遽興如濁浪排空、喧騰沆瀣，爲時不過百年、而詩道遂衰、猶江河入海、晚景戀岫、挽之無計、留之烏能。

而留社因之作焉。癡於詩者代有其人、如經凋落、猶待欣榮、如病夏暍、猶懷春冰也。留社諸子豈可多得乎。其作也、雖未臻淩躍超驤、亦足蜿蟬揮霍。其肇也、托根東南文氣鬱勃之地、而萼聯海內外群賢。噫，留社之可興、可知矣。

詩者五色、人者素布。人之不織，詩其焉附。故撮言留社大旨、曰留者、存古雅淳樸之人本、以當紛繁倏忽之世界、猶河伯之見海若、雖不言其大、亦可自傲其自家面目也。

海未揚塵、則其爲水也必然。水之存焉、則雲蒸霞蔚、氤氳升騰也必然。要之以文、則漢語音節苟存一日、文言詩詞必不能廢。詩道所存、又何難哉。留社諸子其共勉之。

〓詩

◎蒓客

○歲末自嘲二首

祈夢從知筆有靈，鼓刀猶得試新硎。衰顏能借期中壽，強項真堪服上刑。幾日雞喧風雨晦，九泉龍老病涎腥。湖山草草應無味，欲結殘生佛火青。

一方丘壑力能專，短杖芒鞋適所便。偶遇畸人足清話，再臨明鏡各華顛。忘筌坐悅鱣鮪發，抉目待看陵谷遷。飜笑平生骨相俗，不堪顧影病梅前。

○與留社諸子靈峰探梅不遇謁法喜寺本上人

沖雨來尋冰雪質，坐與梅花交臂失。嵗寒惟見臘梅發，與共縞衣爭一席。命駕直趨梵王宮，西山佳氣禮大雄。時值殘臘人罕至，風雨旦暮啼黃熊。浙東老師蒼古顏，隱幾坐擁千琅玕。偶向雲深伏虎去，拄杖獨看塵漫漫。劫後天南留此老，一座春風坐論道。此日同升馬祖堂，頓愧塵心被花惱。師言末世少畏敬，思以佛法救時病。比來天道重橫行，各逞其慾戕蒼生。禍及微物何忍說，固知厚味生五兵。嗚呼，伯有雖死能為厲，嗟爾鼠肝與蟲臂！

◎軍持

○丙子秋感四章選二

我有離魂不可尋，海天寥落浪森森。鮫宮漫挹明珠淚，正是精禽一顆心。

舊恨江流飲復吞，秋搖斷髮柳髡髡。於今緩步渾無覺，人海茫茫一古猿。

○秋雨作書與子鋒至中夜，書末信筆成一絕

飄搖強倚半枝安，曠野孤燈跳一丸。散髮長號呼魍魎，江山如睡夜如磐。

◎胡僧

○三月二十四日坐湖畔觀魚

我非魚，安知魚之樂？晏然獨坐湖一角。湖畔春草綠融融，爭先欲上岩石腳。爾時風定水無紋，衆魚梭來增鮮活。鰱鱅鯽鯉紛成群，烏銀赤錦極斑駁。細者纖纖未盈寸，瞠目搖頭口頻啄。長者雍容一尺餘，隨波上下如葉落。但向湖心不近岸，岸柳垂絲釣弗著。日高水澄光燦燦，湖小亦足泛空闊。忽然萬千漣漪起，皆由長者尾一撥。似見有人來窺彼，倏爾遠逝惶惶若。潛入樹影深不見，唯見樹枝孕紅萼。我謂衆魚何懼爲，我無漁筌亦無索。更不能身化爲獺，小賞於汝何為奪？各有幽趣各如命，造化待吾皆不薄。魚兮魚兮速歸來，恐汝遁處水渾濁。

○古詩

東鄰哀聲揚，豈以戀家鄉？問子歸何所，漠漠山之陽。西鄰嬰兒哭，豈以告親族？問子來何所，茫茫山之麓。山陽風雨織，山麓春草濕。東鄰與西鄰，相逢各一揖。

○簡蒓客

清光鬱鬱泛堦除，眼底垂雲未可噓。一騎風流南渡後，廿年心緒北漂初。祖鞭杜酒皆無分，呵壁浮槎總不如。樹色漸穨疏鬢冷，鳳兮聽罷更愁予。

○方塔

古劍森其廓，下視霓虹影。如我亦獨立，身側人潮冷。

◎碰壁齋主

○山歌。予以生計故，將辭山入市。雖來塗未定，其去雲溪之居則已必矣。人非草木，未免有情。佛氏猶存三宿之戀，況予寢處山中十有八載，歌哭其中亦十有八載者乎。聊賦山水二歌，以為別辭。

胡為乎公！公胡為而棄此，墮浮蕩之塵中。當公初至頰暈紅，精光卓爍流雙瞳，長袖汪洋陰陽充，飄然來禦清泠風。一時峰谷驚聳聲訇訇。游雲奔走傳公容，橫崖側立避公蹤，清溪曲跳濺公胷，乞公一濯長腰弓。誅茅結屋，樹壁披篷。載歌載笑，以友以朋，群趨競湊，為公之僮。其左則潛蛟起沒之淵瀧，其右則棲鳳鸞之椅桐。知公之所好在斯兮，陳百物以滯乎公跫。維春之妖草莓豐，及秋毛栗森其鋒，巨雪皚皚閉長冬，四時美釀何釅醲。日見公醉神曚曈，扶公者誰山之松，臥公者石柔如絨，踞肩者猴態玲瓏。夜見公坐鄰江楓，明月淡宕浮青穹，莊騷作口聲嗡嗡，萬山穆立如癡瞢。若有人兮起蒹葓，姿綽約兮鬢鬅鬆，環珮嫋兮玉淙淙，來公前兮舞縱橫。回微馨兮有復空，成二睇兮波洩溶，知公之心兮光虹虹。公甯不樂乎此，乃徙而他從。一十八年豈匆匆，呼吸久與嵯峨通，脈中湧湧山泉沖，骨中兀兀山岩雄。遷化如斧急來攻，藏舟於壑誰能封，睹公髭髯將成翁，我豈不痛如身逢。身雖有托心迷濛，往返飄蕩兼燕鴻，中區鬱勃囚狂龍，嗟此地兮實公悲歡之所鍾。當公憂思來忡忡，為公百計開昏蒙，幻嵐幻雨供公筇。當公慟哭如失母之童，萬壑回譍聲熊熊，公聲之已兮其餘響之不窮。公寧忍而去此，棄餘泣於腐泥之叢。公既棄兮言何庸，送公十里兮善其終；步步皆山兮山皆峰，此我所跂足兮望公東。胡為乎公！公既決而去此，胡為忽背立兮如雕銅。

○水歌

我所貯兮古之波，待公至兮心媕娿，公既至兮神婆娑――公竟往兮奈公何。我所産兮古之荷，待公至兮時蹉跎，公終至兮淚滂沱――公竟往兮奈公何。我所歌兮荷之歌，歌以留兮公之簑，公不止兮荷即瘥，抱荷屍兮日摩挲――公竟往兮奈公何。

○十一月八夜夢見先父，予問曰：「這幾天你到哪裡去了？」語未及終，即蹲身咽泣，不復能聲。恍然中似覺先父漸近予前，然予閉目，未嘗見其面目舉止，但覺如是耳。既醒，猶聞唇吻間喃喃自語曰：「你不在家，怎麽吃飯的？」倚枕更憶，夢中語時，嘗略猶疑，不知當謂「幾天」抑「幾年」；實則先父棄世，行將廿年矣。越三二日，中夜復醒，乃爲賦此。

盧子將南征，際此霜天凍。神思爭紛紜，觸物心皆動。幽魂似有知，悄然潛入夢。對立不能語，似若來相送。昔我辭故家，暫寄洞庭陽；翁持痀瘻軀，送我柴門旁。孰謂未幾日，我翁息不張；我復自此門，送翁入北邙。自此等轉蓬，飄流是其用，兩年再攜囊，遠逐秋風縱。出門復入門，門側何空洞；唯自驚車裏，遙見北邙塚。門塚亦何異，同爲時光奉。我門頹而朽，我墓木亦拱；我屋毀不存，我墓須誰供。今我更遠走，誰搵中心痛。人生自有分，百年誰不灰。我靈苟不滅，終必返駕回。棄置披衣起，亦送翁魂歸；送歸我本墓，守我故家楣。

○記舊日景

一燈如豆與風吞，時滅時開點不勻。天外電光嗤冷笑，床頭馬面等歸魂。猶將諧語開唇角，不許孤兒有淚痕。二十餘年懷此景，煢煢行遍北南春。

◎Luq

○癸未春日感事

漫看春來未當春，鶯花也任滿江漘。自穿柔柳晴光暖，遠帶雛鵝綠水粼。低誦慚無魯陽力，狂馳不用腐儒巾。欲憑淑氣祓愁抱，可奈東風雜戰氛。

秦皇西顧氣雄哉，欲向昆池問劫灰。懷璧匹夫真有罪，握符諸將豈慳才？十年板蕩生機薄，萬戶蕭條野草衰。海上魯連尋不見，愁雲如陣日崔嵬。

西山群寇乍相侵，輾轉經旬創苦深。不惜名都沒流火，無端白日結重陰。倒懸黔首誰能顧，棼亂憲章久已淪。愁待何年洗兵甲，杜陵泣血欲霑襟。

黃沙萬里逐燹塵，邸報飛傳攻伐頻。浪詡開疆九師壯，可憐漂櫓兩河春。夢中不覺時節改，鏡裏相看愁髩新。讀史元疑當日事，只今深感宋襄仁。

◎噓堂

○獨飲夜排擋

猛疫變飛蝗，夜燈白欲腐。薄翼眩水晶，徘徊青天渚。獨坐等空車，計程表無語。渾濁玻璃杯，骯髒竟難舉。泡沫色微黃，行客皆栩栩。此際靜物多，靈魂盡襤褸。或聞聲色宣，歷歷在島嶼。惟將眼波橫，疲憊之妓女。晚服縐而狹，胸針亮如脯。視我陰影中，閑閑伸一箸。萬物感自然，生息任所取。誰是夢遊人，卻爲歡情阻。暫辭亦可懷，高樓直於杵。五月衣已單，薔薇正暗吐。

○擬古·隱者

峰巒皆假像，企慕固遲遲。呼焉不能就，竟夜理茅茨。茅茨匪我守，得之乃相思。長榻出新梗，弱水蕩深卮。暫飲何所卷，黃絹即修辭。絹老光若泯，正背兩參差。迢迢用失語，空中風輪馳。爲君留白處，五色已透支。

◎寤堂

○送友

秋風卷細波，凍月一江冷。送子之南浦，魚龍臥未醒。前路星光稀，渺渺歸處迥。為祈霜雪鋒，休霰三更艇。

○過洋溪萬人坑

壯骨如何一戰休？如何一戰潰神州？至今嗚咽洋溪水，肯為重翻伍相仇？

◎天吳

○顏魯公祭侄帖書後

蔡侯不作萬年計，造箋如雪亦何為！晉唐墨妙枉入木，蟲蠹火燔終成灰。魯公筆力懾鬼物，靈光獨在神護持。俗子漫以龍許人，此真龍怒鱗爪飛。逆胡作亂九廟危，中原板蕩民流離。盛世盡瘁皆口說，斯是忠佞形現時。材官有能唯棄土，虜騎長驅星電馳。二十四郡無義士，顏氏昆季兩男兒。井竭常山糧矢盡，父陷子死孤城摧。吾兄舌斷猶詈賊，平原泣血書此辭。筆侔造化本無意，欹側塗抹隨天機。忍將家國荼毒痛，換取千古頌神奇？坐對至寶不能決，使我愴然心生悲。

○龍吟虎嘯石

遂初海水淹中國，海礁萬穴浪吞吐。千劫海運谷為陵，俯視人間駕雷雨。胎承戾氣親孽龍，嘯挾潮聲友猛虎。豐隆刖足羿穿額，蓱翳噬膚奇骨出。康回馮怒蒼崖崩，赴水沉淵扃幽冥。萬年水涸走魑魅，寒魄森森不可視。明府醵金賀祥瑞，魁閣重光須點綴。一掬清泉魚百頭，古苔斑駁騷人醉。我來正當灼膚風，奔走塵土聊息躬。偶經泮池駭心目，恍聞吟嘯決聵聾。男兒當作龍虎態，江河行地吾道東。安能指揮如意任安置，畫堂喚作玉玲瓏。

◎結網

○西湖詩呈憶君兄

君不見西湖丹青久未調，忍看畫師氣喪凋。吳姝亦悲無顏色，鏡裏春山誰能描？林生獨出雲水際，潑墨吮毫非兒戲。倏忽紙上落煙霞，要使人工識天意。當時運筆如運帚，吳兒驚倒蛟龍走。壚邊卻顧眼波橫，不覺覆盡杯中酒。今從靈峰探梅花，未到孤山處士家。孤山梅花知何有？想見題壁若飛鴉。慚我江北陶朱徒，冰雪先汝濯髭鬍。南來倘能致風雨，與汝一洗春山媚吳姝。

○成都武侯祠

盡瘁鞠躬地，宗臣遺像高。豈唯流涕淚，已復慟英豪。帝業酬三顧，民生問六韜。築城遺策在，慎勿語兒曹。（有麻將桌數十張）

◎刀把五

○感懷

天地不生我，得失何從論。悠然自來去，一任世事翻。而向江湖行，落拓敢懷冤。會當枯坐寂，相待亦寒溫。況其可知矣，太息誰由言。所以為愧者，深負美人恩。

○送子雲之上海

騏驥雲間去，天風海上喧。送人盡惆悵，把袂獨忘言。花發憶梅柳，月圓催嫁婚。知君十五載，一別自關門。

〖軍持註〗梅柳：柳敬亭、梅蘭芳，皆吾鄉先賢。

○新世紀分韻得新字

千秋光景一時新，四海歡騰萬眾春。曆法可因西聖教，頭顱總是北京人。喧囂於昨毛蟲急，過往如今江月頻。三十三回排馬齒，何當傾膽破龍鱗？

◎燕壘生

○雜思選三

君向天之南，我向天之北。相隔千里遙，此身非黃鵠。天地無窮極，泰岳渺一粟。登高不見君，徘徊久躑躅。而今漸相忘，思君如殘燭。

南山有良田，南山無生民。南山莫稼穡，南山虎食人。有客結廬居，藍縷闢荊榛。夕陽在山麓，倀聲起四鄰。山鬼日夕啼，盈門聚青燐。鵩鳥巢於屋，射工隱水濱。通衢非無地，官長往來頻。

夢入名山游，隱者不之遇。下觀燈火市，望中杳如霧。白石依喬松，星斗恆沙數。紅塵三萬丈，終無棲遲處。歸來不忍覺，枕上三回顧。

◎惟齋

○攜妻游萬松嶺敷文書院觀祭孔舞樂循徑而上至玉皇山慈雲嶺造像而返

企足思秘閣，蠲心仰綠圖。吾儒無竭才，松風蕩岫嵎。黃鳥應鐘鼓，淑氣貫山蕪。巌深壑曲折，蘊藉應無虞。石清呈物情，玉潔視衡樞。士林踐此地，奇器多璉瑚。一夕復舊觀，碧色起洪爐。可期後進者，春莫往舞雩。

謖謖誠可聽，靄靄共與廓。日色竹林照，時雨聖化度。古藤有遺愛，薜蘿衣丘壑。逶迤洞府深，迢遞仙脈著。蠟屐任遨遊，百卉容淺酌。排衙石堪詩，聖果寺爲樂。清風卷嵐氣，危亭坐寬綽。盤礴透骨涼，慧地真解縛。倦看江湖生，祗向慈雲泊。

◎郁庵

○西塞山

中流橫截入，雄壯想當年。鐵鎖沉江後，風煙絕塞前。桃花燃洞壑，雪浪拍雲天。龍窟辟為寺，不隨人事遷。

○夜坐海觀山呈洪晚川先生

飄然身過百花叢，獨坐高峰四望空。風樹輕搖天籟外，江山盡在月明中。遠觀滄海虛舟渡，俯瞰紅塵曲徑通。潮汐心聲相湧去，永時彙向大江東。

○題法門寺

一塔淩空勢若雷，扶風重見法門開。清明元宋翻天過，金碧輝煌出地來。四十九年彈指說，三千世界轉輪催。有緣來此無人識，舍利光中去又回。

◎如冰

○謁定庵故居在杭州馬坡巷今爲龔自珍紀念館樓閣宛然實一茶室耳

先生高臥覓童心，隱隱風雷待我尋。臣向微言真負氣，公羊大義久沈吟。燕台西北但供恨，簫劍東南空挹襟。花影怒潮今又是，小樓人去寂無音。

○甲申新正登六和塔用海藏樓韻

一上高樓意若何，蒼茫風雨眼前過。莫非進士原浮浪，敢效狂生竟渡河。襟抱誰開直呼酒，江山顧盼自橫波。平生已付舷歌裏，只道伊臯盡博峨。

◎伯昏子

○顔廟

漆朽塵梁駁，萬吹圮殿風。枯條籠碧瓦，冷獸吼青泓。草茂無言織，客稀應怯窮。道亡井欄在，欲酹一瓢空。

○冬日感時二首

毒嵐何意向明時，萬戶蕭疏走魅魑。難聚腐根成一炬，紛看病雀墜空枝。災延黔首真無妄，刑上大夫當有期。堆案朝書誰舉燭，瀛台縹緲日遲遲。

奏捷年年上九重，扶搖何必問哀鴻？封疆須藉黃頭力，圖霸休言黑手功。三省雞鳴天未白，九州霰冷纛消紅。華筵刀俎瞻誰首，悲也愚氓命比蔥。

◎潘樂樂

○答客

一榻昏昏睡起遲，去來如夢至今疑。纔回江海千重浪，又對風雲百變棋。何處清寧堪著我，此生流轉為哦詩。故人莫問升沉事，地僻花深臥不知。

○倪君招坐小艇泛湖上痛飲達旦

躓頓他鄉共一船，深杯在手味棼然。有時醉語呼天外，何限濤聲到酒邊。漚露此身供涕笑，江湖百變入風煙。相看搖兀渾渾裏，月下西山萬木顛。

○安心

安心處處是吾家，一卷殘書日又斜。小院野塘人不到，紅蜻蜓抱碧絲瓜。

◎燕河

○哀利川

花坪路頭遍地紙，花坪朱家千夫指。村外秋墳累累新，阿母忍心兒孫死。人心從惡惡如崩，以暴易暴何日止。

◎採石山人

○窗外見思

日隱半規雲隱絮。因之而思鵬飛翥，再燃一煙圈復圈，流光且觀霧來去。俯瞰長街分樓林，蟻車喧喧星無語。繽紛霓虹顔若花，夢蝶遂至花開處。

○登中山陵

浮雲看我此登攀，六百臺階豈一般。理想遺塵高塚裏，重山唯見紫金山。

◎遠行客

○遇佛起信發心報恩詩五首選二

回首卅年事，大夢初醒時。弱冠慕善道，而立復如癡。瞻聖邈難逮，俗塵日漬衣。中夜銜深痛，哀哉心益迷！何期遇我佛，淚為重生滋。金口言猶在，遺光勝日輝。方知煩惱賊，戕我智慧枝。苦海慈航到，不登更何之？

想我久遠來，飄零無日夜。天地鬼畜生，何道不曾至？今幸復為人，聞佛忽墜淚。宿昔何因緣，諭我止泊地？矢志隨佛學，方恨久放逸。惡習如魔軍，心猿亦難制。欲洗此罪身，或當傾海水！曠劫陷輪回，立拔談何易？

◎天青

○記夢

沱江春長水，挾夢入湘西。翠鳥鳴桑樹，桃花落紫泥。山風能醒酒，早雨可成溪。欲覓真人跡，浮雲谷口齊。

◎四明陳子黃

○四明雜詩選五

祖關山側舊俎豆，一角城南埋大儒。冀與梨洲續文脈，為誰濩落作前驅！

虛喝提軍收郡府，令人長痛翠屏哀。憶公演武羊腸巷，小帽青衣舉事來。

散髮無仍國破愁，何期長蹈仲連舟。禮崩樂壞心堪痛，肅肅衣冠為孰留？

瞽目誰堪強記才，勝朝真偽手親裁。布衣蕭索諸公里，萬里端為餓死來！

大義豈堪倭奴侮，善身昔卻項城徵。於今弟子皆華髮，零涕每思太乙鐙。

○故宮

御牀捧日前生夢，鵠立今來記尚真。倘使折楹具龜鑒，何妨碎齒作人臣。兩朝宮闕千重鑰，滿地春冰再世身。神武門頭休極目，寒鴉驚起一天塵。

◎披雲

○弔泉

山與名泉老，長藤久亂零。懸岩走斑鼠，枯柏噪花翎。寒雨淅輕霧，濤聲入敗亭。一時天地響，仰首泫然聽。

石井覆藤骨，誰與祭錚琮。一水寒如玉，千年應有龍。地靈長棄府，神物竟遺蹤。大壑薄幽暝，長教亂雨蒙。

我來後百年，相看獅口裂。無見古時水，唯弔影孑孑。山花不曾落，細雨不曾竭。

◎晚成

○元夜，用雪魂兄韻

明滅詩心對案燈，久無消息滯孤城。青衫已慣襟能短，老氣猶撐骨未傾。風雪欺門難客至，煙花逼眼又年更。不堪寥落茶充酒，飲到殘時苦味生。

○廣州有感，用汪洋兄韻

奔來歧路欲何之，四面霓虹望復疑。風散衣香無覓處，隔年一夢已如絲。

○獨坐

案牘苦相催，詩心若浮埃。偶然瞥窗外，春如潑墨來。

◎靜玄子

○自壽

眼前道路豈徘徊，猛志中年半作灰。拋卷不妨高枕臥，看山時覺好懷開。 夢如過翼乘風去，春有行蹤踐約來。小住塵寰且為樂，蓬萊雖遠自當回。

○窮通

窮通生死總無憑，水驛山程處處經。寂寞人間春少駐，間關花底鳥多情。 已令厚地埋憂盡，更向遙天溯夢行。讀罷南華一燈暗，此身原幻況浮名。

○海

出沒金烏所，風濤自古今。乘桴思隱士，銜石想冤禽。 漲落三山動，乾坤四極沈。玄虛有奇賦，猶作大潮音。

◎風神

○飛英墖

明駝十萬駿，迆邐極西來，憐此毓秀地，髙瓴牟尼臺。千佛篆以飾，英光射石勒。曡龕謹加持，一時動上國。茲搆天下奇，茲靈庶黎齍。鋒燧遷十紀，繁宇換蘋蘼。俾賴阿育芒，屹立不得墮。今我遠來朝，光毫固凋杳，春樹矯如驂，啞啞巢黃鳥。嘆爾色剝啄，顧我矧斑皫。古英臨耄耋，物朽世所淪。棘道矜浩氣，抱節佇風塵。相對難為唏，隨化思元淳。欲上最髙處，清碧曠九垠。

〓詞

◎蒓客

○高陽臺

側柏嗁烏，虛簷誤燕，中庭立盡殘更。雨冷花昏，匆匆夢過前生。青燐不辨來時路，溯溪雲，萬壑流聲。望層城，漁火微茫，夜氣縱橫。 洞簫一縷重樓外，把湖山古怨，吹到天明。碌碌年華，不應仍是飄零。殷勤惟有隋堤柳，似相留，逆旅歸舲。正消凝，鷗鷺忘機，碧樹無情。

○一萼紅·重過老廟

步清深。正神危帳暖，樑藻動龍吟。翠葆歸時，庭柯凍折，共此天海愔愔。近殘臘，音塵不到；俯仰處，終古暮雲沈。槐市重來，香融鳥靜，催老秋心。 廿載飄零意緒，似爐煙澹裊，霑惹衣襟。往者堪哀，他年誰記，惘惘還怕追尋。九原冷，幽明路迥；想衰謝，都付子桑琴。惟有青紅燭火，然到如今。

○壺中天·人日謁史公祠

英靈未歇，繞崇祠，歷歷雲旂風馬。欲薦溪毛重叩首，亂葉蕭蕭鳴瓦。廊廟城狐，生民芻狗，取義公仁者。乾坤清氣，與公同此奇夜。 追撫邗上風流，絃歌宛在，寂寞寒潮打。嶺上梅花如有信，故故向人低亞。挽日孤戈，經年抔土，青史凴誰寫？挐舟東去，鬥牛光燄相射。

◎軍持

○生查子

忽在暮山西，忽在朝山北。平生韓子盧，氣息能盈尺。 我血沸如噴，我足沉逾石。餘瞥半青天，野花正搖赤。

○鳳棲梧·癸未除夕漫成

煉石不成紛五彩，欲補青天、卻道青天改。禿柳渾無兒女態，夕陽紅到幽明界。 獨立高樓風拂帶，今我猶存、故我今安在。四面煙花如沸海，北窗一點星如睞。

○夜行船

誰按琤琮流瓦。筆到處、雨闌燈灺。挑燈孤佇影如山，頓換卻、瘦來如把。 窗外重樓昏若假。重樓外、海風悲吒。如睡江山如墨夜，看一天、亂雲爭霸。

○驀山溪·五月暮雨，街邊孤梅。

黃昏滋夢。悄立人潮湧。青鬢懶勻梳，暗自憶、霜憐雪寵。月眠雲臥，誰識舊冰魂，娟影動。風笛弄。指冷龍波凍。 鏽籬深鎖，子滿纖枝重。嗚咽斷琴絲，鳥飛沒、群樓亂聳。倚春肩瘦，但把昔時心，今日淚，成一捧。空翠蒼苔擁。

◎碰壁齋主

○臨江仙

記得那時相見，湖中碧葉田田。隔蓮四目兩無言。眼見蓮花落，蕩去水如煙。 昨夜相逢依舊，湖中碧水連天。並舟共入藕花間。無人知是夢，相顧兩歡顔。

○醉花間

東廂立，西廂立，孤立誰相惜。荷雨打匆匆，瀉水如人泣。 塗間南北跡，書上橫斜筆。兩間各讀之，各自頭趨白。

○水調歌頭

日日微塵起，彌蕩滿人寰。人間何物不化，不向此中漫？一瞬清泠雨過，片刻微涼短夢，明日復依然。日月循天地，渾不與悲歡。 平生意，摧折盡，一番番。終將掉首歸去，守我舊家園。豈必煙波浩淼，略得荷塘半頃，便當五湖看。紙折舟雖小，搖盪水雲寒。

○減蘭

微波古井，照見山靈惆悵影。淡月幽黃，恍惚之間影已亡。 呢喃不住，崖隙秋蟲清自語。一點磷光，隨著青衫過小塘。

◎梅莊莊主

○菩薩蠻·圍頭沙灘游泳

連天瀚海消重暑，銀山千曡搖礁嶼。暗暗聼潮聲，潮來誰可迎。 平林唯颯颯，津渡煙雲合。歸鳥入青霞，浪淘無量沙。

◎刀把五

○醉翁操

東河，微波，清和。皎姮娥，婆娑。流光泝空浮銀鵝。悄然人倚煙蘿，顰翠蛾。私語對呵呵。忽水間魚拋玉梭。 靜姝不見，花發同科。靜姝不見，飛絮漫天飄墮。愁裏低徊誰何，夢裏長歌吟哦，相思還幾多。忘情如驅魔。歲月苦研磨。佐之觴盞醉顏酡。

○好事近·步外祖父韻

長嘯復歸來，人道似曾相識。拔劍茫然四顧，剩雨中黃葉。 天邊心膽架頭身，毛血何須惜。城上黑雲堆壓，只西風無覓。

○生查子·綴棋語酬子雲

白日去無征，玄色來相壓。故夢可堪連，獨立霜風颯。 逝者已灰飛，從者何由搭。秉燭即長生，世事安知刼。

○霜天曉角·新世紀分韻得世紀

日之夕矣，天末望君子。珍重海風江霧，豚魚舞、千秋世。 人間同慶喜，龍飛毚兔死。今夜一燈如豆，那堪讀、嬴皇紀。

◎燕壘生

○鵲踏枝

草腳愁蘇知水暖，山外青山，掩映春波軟。陌上花開歸緩緩，寒鐘打破浮雲散。 已到歸時猶繾綣，買個扁舟、泊向垂楊岸。撐出小橋天已晚，一行燈火平如剪。

○金縷曲·夜課萬育吾《三命通會》

窗外雲如墨。忽宵來、中心惴惴，看朱成碧。湖海未磨元龍氣，高臥危樓百尺。卻著意、旁門奇術。魚目無非翻白眼，混珠璣、錯認連城璧。循此道，更添惑。 浮生敢辟嗟來食？早安排、殘羹剩飯，冷湯餘炙。卜筮焉能知福禍，天意終難窺測。夢回時、茫然如失。流水落花春去也，古之人，今已無從覓。商皓四，竹林七。

○小重山

細雨輕風不掩門。等閒心境也，最銷魂。愁看階上舊苔痕。傷心事，只為夢中人。 生計付清尊。萬般惆悵處，與誰論。天邊暮色動寒雲。空回首，燈火已黃昏。

◎惟齋

○水龍吟·瀘沽湖聽島僧誦經

犯槎輕翥蓬山，明柯玉骨生澄碧。孤雲紺宇，鳳雛綠浸，千春寒液。岫泊山靈，株瓊王母，湖清月白。使星躔嶽動，塵吹北海，餘三嶼，泠風適。 如繹。法堂無屐。遞雷音、訇然沉積。聲聞鷲府，呪連龍竅，金樓如愬。子建魚山，諸天迦鳥，魂牽神策。忘緣來去逕，鸞回鶴佇，百年前客。

◎如冰

○高陽臺·鏡湖廳分韻得隨字

煙斂還浮，雲垂欲滴，古藤花影相隨。小坐臨湖，清茶暫遣生涯。韶華屈指應違久，到而今、鶯老梅肥。正魂銷，又見蜻蜓，飛上清枝。 廿年重過西陵路，剩一時凝佇，一夢低徊。風景無殊，碧桃猶在誰題。柳綿漸向天涯老，莫登樓、滿眼愁絲。算經年，才減江郎，怕賦新詞。

○歸自謠

呼酒處，楊柳煙浮桃葉渡。梨花猶帶前宵露。 聲聲杜宇江南路。人凝佇。黃昏送客瀟瀟雨。

◎城南僧

○清平樂二首

光斜花寂，臨晚蟬聲急。卻是小園梅雨息，老木涼風吹碧。 日長更減輕羅，人同此景消磨。記得相逢時節，池塘一瞥春波。

縈簾風悄，燕子閒庭繞。問道天涯芳信杳，卻約明年春早。 轉從魂夢商量，夢中也隔參商。省得紅榴香淡，小窗一枕斜陽。

○減字木蘭花

我安我命，惟是春風容易醒。野徑深幽，除卻浮雲非舊遊。 草生新色，祭我何須追往昔？自理斜暉，守到繁華落幕時。

○蝶戀花·偶恙夜起

算幾回吳頭楚尾，牙板傳歌，曉夢深深裏。風景昔年堪屈指？漢陽衰草東湖水。 栩栩平生真若戲，粉墨依稀，夢去蟬衣蛻。幽夜沉淪今又是，街燈漸熄人聲起。

◎青衫客醉

○渡江雲·書《水雲樓詞》後

寺樓空日夜，槳聲不見，煙水已消沈。一灘黃葦碎，有恨西風，吹影入樓陰。虛廊響屧，是何人、抱雪行吟。最可憐，身前疏柳，憔悴到如今。 蕭森，殘星垂幕，隔岸疏磷，對深杯自飲。聽夜闌，蟬催夢短，寄語沙禽。終古一片荒荒月，照客子、慵撫青琴。料明日、霜楓染得秋深。

○月下笛

疊夢牽魂，叢苔醞碧，淺春驚去。簷鈴自語，聽還是、伶仃句。荒園芳意愔愔減，閱幾日、疏燈暗雨。奈無根墮絮，無家流雀，惱人如許。 休譜，蕪城賦。又四面餘塵，遠峰清苦。淒涼倦緒，月痕猶在殘曙。樓臺多少朦朧事，剩燕市、飛紅逝處。只夜半小橋邊，蛩響深埋院宇。

○齊天樂

偶依野寺蕭然壁，泠泠一池寒碧。樹惹斜曛，雲留倦影，不記青春顔色。登樓思織，問愁病無名，可曾消得。莽莽河山，暮中都付牧兒笛。 從來夢終有極。只年年嶺上，孤白仍寂。腳下松濤，胸間酒跡，怕說江南羈客。煙波故國，料漁火霜鐘，盡成空憶。莫寄新詞，有江湖阻隔。

〓文

◎軍持

○雪泥尺牘選

與東湖散人電子書其一

　　無恙！接公郵件，如晤公面。彷彿當年而鬢毛已衰，人物如故而遼鶴已杳，青山依舊而斧柯已爛，如之何？如之何？

　　本擬今秋與公連袂海上，把酒百尺樓頭，裁白雲以拭青鍔，傾流霞而澆塊壘，逸興遄飛，豈不快哉！焉知公之運命如此，鴻又何言！不可說。不可說。

　　滬上書肆，慣於其目不暇給。惟無暇細讀，恨恨！詩書在腹，舟車勞頓之際，頗可閉目默誦，聊慰寂寥。癡想拋卻塵務，閉門黃葉之村，袒臥綠竹之窗，驅隸古今，躑躅虛實，淺斟以盡日，自課以終老。噫籲嘻！夫復何求。辛巳癸巳壬寅，田林賃屋。

與東湖散人電子書其六

　　鴻舊有一聯，己卯年夏代鄧慧民挽張子文：知音十一年，青燈黃酒，曾聽君妙傳焦尾；駕鶴三千里，碧海白雲，誰識我慟哭寢門。張子文者，上師大古典文學博導也，其名藉藉如蓬蒿，其才皎皎如星月。琴瑟失諧而獨引焦桐，影形孑立而高吟青冥。學富五車，家徒四壁。一旦顱血上迸，俄頃鶴駕西征。學子惶惶，交遊戚戚。有法蘭西漢學家聞訊賃夜跨洋而來，叩首於靈前而返。吾友鄧公惠民，與張公訂交十一年，深諳其屈伸，深欽其磊落。一夜忽夢張公現身鄧氏所寓豆腐齋中，欲語不語，意殊不舍，又似釋然。遽然而醒，醒而眼跳不已，心憂其安，而明日果聞噩耗。乃為之奔走，尋其生女及前妻，又怒校方官僚之百般刁難，憤而拍案，以至碎屑橫飛。一日，招吾午飲，顫聲述之，求一聯以挽其友。吾樽半傾而聯已成。語之曰：當為公足平生師友之意也，另有天成一聯，公可書之曰「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與東湖散人電子書其七

可以休矣，海陵諸儒生之自得也！或曰：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夢之為物，其可言乎？華胥物事，槐陰風月，此鴻之詞章屢狀之物，及今觀之，夫復何言！大抵諸儒生尚未省得春夢婆所譏，兀自黑甜不已。

◎Luq

○書春衣集後

嘗憶十年前，希企伯夷之高躅，亢厲不容；五年，一變為展禽之寬和；又五年至今，遂與伊尹之任，恆自惕若，甘漿燠服，心不少寧。人風澆薄，利慾橫流；道有頒白，國有大蠹。書生之倫據席而談，朝夕無饑寒之虞，是與素餐者何異？父母妻子，人所共患；推而至他，惟力能及。至於感慨發而為詩者，豈惟藝乎？

◎風二中

○張三

　　張三長不滿七尺，而心雄萬夫，似太白。任俠，不飲酒，似郭解。

　　張三以書名，而詩才亦健，格在隋唐間，疏峻自遠，然不輕示人，遂爲書名掩。

　　昔張三矯名入書法網，一座皆驚，而自謂後生，出非己作。某曰：此子十年內當得大名。今之視後，乃如後之視今，莊生其能解。

　　某少好翰墨，初於書肆見張三書影，諸體盡能，詩亦出衆，驚爲奇傑。後十八年，識於滬上，某飲酒，張三飲茶，一傾聊共揮。

　　昔顔魯公得張長史筆法，信爲金針。今遺其文，乃解者紛紜，皆自謂抱荊山之玉。學者莫從，惑上智而誤下愚。夫妙機其微，信須把手而述真；然道不遠人，豈足晦辭以誇玄。張三課徒，於斯多所發明，異乎前代。分析全牛，合成神采，但識文字，即解其理。上智剖石見玉，下愚刻鵠得鶩。

　　古來絕藝，往往衰絕者，傳不得法其一也。張三於書藝功大矣，遂乃桃李滿天下，四方輻輳。上曰：非素蓄道德，何以至此。良有以也。猶自臨池不輟，池水盡墨。

　　或謂張翰：卿乃可縱適一時，獨不爲身後名邪。對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問張三：果不飲乎。曰：飲。

○憶君

　　昔夷狄造酒，禹飲之而美，疏夷狄。或曰酒能亂性，亦謂酒出本真。吾謂酒者，散也。初去藻飾，至脫略形跡，則賢不肖亦不大異。極其至，遂忘其身，意氣主之也，則人犬牛馬不大異。或謂賢者固賢於不肖，至其本真，吾必不以爲然也。或謂人固聖於犬馬蟲魚，至其本真，吾必不以爲然也。老孔蓄犬，吾飲，傾酒於地，犬亦飲，搖尾大歡，頗欲圖一醉者。彼此大相得，以此知之。必大醉，吾臥，犬亦臥；吾頹然，犬亦頹然；吾不言，犬亦不言。安知孰者近聖乎。吾與憶君俱，必飲酒，以是知其人。

　　林公愛馬，畜而不乘，人謂不韻。對曰：吾特重其神駿。神如在也，焉論其餘。夫人俯仰一世，所遇所以大相得者，不待言而是也。解散懷抱，神若無主，忽思其人，其人是矣。某識憶君老孔於滬，去歲憶君遷居杭州。五月，偕老孔遊醉白池，晚食於湖州。食訖，老孔曰：到杭州探憶君。夤夜至。具酒。飲，皆大醉。歸。歎曰：焉得放此人歸杭。

　　夫心地，夫子所謂質也；才情，夫子所謂文也。人俯仰以類，融冶以質，然非文無以切磋其質而發明之也。久而彌珍，吾今叨陪於俊鵬之側。

　　藍田生玉，依紋琢器。久而玉老紋清，循其形制，乃益其神采。切之磋之而不琢，或謂待時，日久，執刀臨之，則紋具在，變化亦難矣，不能盡出神采也。

　　憶君，藍田之玉也，生於階庭，早年粗琢之，未盡出其形。今紋亦日清矣，詩云如琢如磨，可不日新歟。近者憶君作書，時能得意；文章製作，亦近雅訓。更當勤勉，不負其質也。

○留社初記

　　詩文道弊乎。或曰：詩詞未有如今日之衰矣。然東坡亦曾歎：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也。太白詩復雲大雅久不作，正聲何微茫者。豈皆其人所言盡然耶，抑厚古薄今，今古一體歟。竊謂古者，自今以往皆是，今者，所稱每不逾二紀。以二紀之人才，較古來之英物，皆不免今不如古之誚也。試以二紀驗之周秦漢魏，多有不得一人一篇可傳於今日者，豈詩三百十九首當一千年之盛耶。即以試之唐宋，盛時固無倫，其餘亦每不足多。是今人無得以此妄自菲薄也。

　　或謂詩詞有其本心，欲得其佳處，必合古人意。而時代隔絕，世風移易，至於汰侈輕薄為尚，殊乖詩之本性。米元章論書云：時代壓之，不能高古。其於詩亦然。故謂於今難復古風，其理頗是。然詩而高古，尚也；而詩道千年，趨變適時，代有名手傑構，豈非皆時代之切響歟。是今日有今日之詩詞也。況世運盛大，百千萬人中，得古意者不將甚蕃乎。浩劫十年已矣，而詩之本心，不絕如縷，況詩道得之別材，不待代傳，繼絕興衰，今日猶可得乎。

　　然詩詞之於近日，尤非所以經濟，即有高情佳制，往往不出閭巷。強以有力流布，所得常非是，行之不遠，徒增識者之歎。至於良材美質，往往由斯不得切磋雕琢，黯然自棄者無論焉。

　　子曰：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同氣相求，詩人亦若是，然常不可得，或共遊亦不過二三子，欲觀氣象，不可得也。但一人得一人詩，二三子得二三子詩而已，欲其有力於詩道無待焉。

　　至若網路詩壇之興，所在皆是，足不出戶，遍會四海，則所得但如所願，大開亙古未有之局面。遂乃砥礪初學，延攬後進，潤色老觚，激昂英俊，四海翕然，一時人物之盛，目不暇給。遂聚天下人才製作，氣象凜凜，非惟不讓前人，抑有前人所未到。至於風俗輕易，才德相失，或奇技淫巧，無施不盡，亦多因網路而盛於詩苑者，皆末流之失，不足論也。

　　網路雖盛，非真世界，得知者固足發奮，求識面更增感激。於是江湖山水之間，每成流觴之雅聚；茶樓酒肆之中，乃多金谷之盛會；即二三人對坐清談，亦勝昔時許多。夫唱和製作，例非至道，而風雅流布，其及亦大矣。詩而於此，可獨善，可兼濟，不辭有望於時也，然安得其所由哉。

　　杭州東南名郡，千年勝地，山水蒼潤，人物秀穎，詩人之蕃亦出當時，往往聚焉。或機緣所惠，他邑來趨，尤為盛者。

　　癸未冬十一月，復聚於臨平。時當西湖區圖西溪而新建，擬多復其舊制古跡，不惟亭臺樓閣待佳聯為楹，盛事亦多足詠者，我輩無辭矣。向者結社之議，群從之而未遽行，遂於此日成之。復因西溪且留下之諭，名之留社。得名西溪，不拒四海也。

一時會者十人。序齒焉，則小罕，雲超，郁庵，噓堂，燕壘生，風二中，梅莊莊主，蓴客，郁庵夫人及千金。

◎刀把五

○與子雲書

　　歲序殷流，離心超忽。接公書，讀「危枝夭矯」，不覺魂飛，真唐宋之間也。公詩以此為第一，當無疑矣。

　　邇來購書頗夥，而所讀甚微。《顧凖文集》讀完，心緒至亂。見後詳談。

　　春申君，楚人也，不知與春申村是否有涉。

　　劍有四願：一願以手探鼻，尚有氣息；二願神志長清，足以讀書；三願與公長聚，多聆德訓；四願薪俸能夠養子。亦精神文明與物質文明之企望也。

寸心千里，寄語早歸。不一。

◎噓堂

○舊劄續錄（選三）

向秋如面：

　　六月一紙後，懸榻待君久之，欲聽故人為我唱陽關三疊。奈銅雀深鎖，東風無力，劉郎重到，山嶽已隔。終負半年心事，兩處鷗盟。自古肝膽如我輩者，原多參商不了之局，是造化忌憚之甚者也。然彼蒼能使不相逢，焉能限此肝膽於滄海桑田中巋然相照耶。乃知造化之忌憚，適見我輩之性情也。

　　第風雨蕭條，亦大塊之消遣耳。其中滋味，醉人自知，醒後不復能說。惟念廿四橋邊，百尺樓上，寂寞玉人，喚誰姓名，則不覺有物格格胸中，幾欲逆喉而出矣。

　　古寺蕭然，秉燭夜書，才一惘然，便感人生只是場夢寐。未審君夢又落向何邊，抑復更在夢寐之外耶？詩乃記夢之文字。我幸有如許不俗之夢，但恨落筆都成奇醜之狀，如遊佳山水，作惡臨摹，恨不斬去此腕，以謝天地。特念此一段風景，誠劈空獨造，人跡罕至，粗存梗概，總勝於無，乃猶蠢蠢捉筆不休也。隨呈一首，祈為點鐵，幸勿令我磚空拋也。

噓堂於開元寺雲水寮 壬申八月初二

胡兄妝次：

　　白雲山上，手捉明月，得暢三人襟懷，其快奚如。惜俗吏不識神仙面目，至生小劫。雖非琴鶴，遭此一焚一煮，是亦大煞風景，可恨之極者也。更使我不得送君，君無由送我，一曲長亭古道，竟滯喉件間，至今唱不出，消不去，幾成狂疾矣。

　　君北還後，我旋於次日東行適潮州，暫擬備課一年，明春教小和尚輩識字讀經。半間禪房，一榻四壁，正可弔影自憐。藏經樓藏書甚多，恨不都移來枕畔，填入腹中。自念於世事大抵淡漠，萬般放下，惟遇好書佳人，猶不免神搖意蕩，食指大動也。如之何？如之何？而濁世滔滔，久羈草莽，若非時以親近此二般天地間迥然不俗之物，則早已淪入惡道輪回中矣。一種幻病，正賴一種幻藥藥之也。

　　此地人言，皆如鳥語，白樂天以為山歌村笛者也。欲覓琵琶女，則不可得。日日學東坡老，姑妄聽之。君若憐我，祈早開天籟，以慰佯聾之人。

　　暮雨方收，天色清淺可喜。數日悶頓，為之一失。抬頭忽見窗簷外破瓦罐中，一株老菊，悄然綻焉。葉不過四五條，花才著兩三瓣，如淩波仙子，著素粉裙，縹緲間如顰似笑，便要醉倒。彼其鍾情於我哉？我得其意耳。然則我得其意於無意間，筆下輒頹然不復能道焉。

噓堂 合 十 八月初五於開元寺

齋主座右：

　　接手書，正重陽節，亦我廿二年前落地時也。得此故人一紙，便抵卻塵土半生、茱萸滿頭矣。展玩良久，不覺吐氣如蘭。早飯後，過湘子橋，謁韓公祠，登筆架山，獨坐峰巔蒼崖間，偃臥松下，俯仰紅塵，竟不知此身何在。上山時攜竹葉青半斤，俱入腸中，而終不能醉，不能嘯，不能歸去。乃至不能自知其時為喜耶、為悲耶、為遊戲耶。然則和尚尚能飲否，正不必問也。

　　近來讀書極少，下筆都無骨氣，每覺俗不可耐時，才將《世說新語》閱他幾條，以存精神少分耳。辱示《秋日遣懷》，五十六字，大有胸臆，其老杜、大蘇之流亞歟？寫得此等詩，巨眼之下，自然了了，交道零落，又烏足怪？至謂多病也身輕云云，則君可我不可也。君若病，猶是霸王別姬，適見丈夫柔情也。似我已身輕如趙飛燕，病亦無聊。

　　線裝《通志堂集》、《沉吟樓詩選》等五種，肆中尚存一兩套，索價四十元。如需，速匯款來。篋中尚有佳作否？願早致我。禪房深處，貯酒數斗以待之矣。

　　伏維保愛不宣。順頌文祺。

噓堂 合十 農曆九月十日於指頭齋

◎惟齋

○與繕方草堂主人書

　　闊睽久矣，書此以懷。比歲潛居窮巷，思龍蟄焉理窟，幽志爛典，儀鳳鳴於梧枝。自揆學如井窺，無損益乎百代，智猶火爝，難演道於九流。蓬飛戾天，何望鴻烈，鼴渴飲水，無如海若。惟調燮道心，略得不易之義，耽悅禪道，薄言月面之佛。幽徑既通，自比蔣詡，道場微暢，私淑生公。敬持墳籍，敢傚鼎臠，廣蓄逸品，因賞神駿。堂曰五嶽吹香，擬窩康樂，心服二銘制義，就道橫渠。攜劍看山，適得其意，殖花灌園，有以觀仁。豈落煢獨，渾如爰　　居之鳥，矧有比鄰，洽備輔道之友。尊兄之於在下，亦可謂善矣。

　　曩日新夢徽州，宿尊古歙，飽山隰之清淑，讚司命之神佑。抃臨漸江，神蕩一僧一水，恭謁鮑里，旨潔三沐三薰。願與萊妻，以爲盤谷，使有阮遇，將勝漆園。惟邦賢烈馨，杞宋不足為徵，筆意精微，郢匠豈容再遇。郭門纍然，頓驚壁上龍圖，石室戚焉，尤儁筆下蛇文。語未容口，道不虛行，本素昧而罔識，時不速以未面。不意魚山流響，忽烹鯉而縑素得，蓮華湧現，未懸榻而孺子至。容膝之所，心游千仞，遊藝能大，言動九幽。小酌而無酒，誠高士之奇癖，清談亦忘言，遂知己之相傾。別後如水，寡有羹味，今朝折柳，以贈隴上可也。

尊兄稟氣清剛，如翬如跂，鍛才坦蕩，載馳載驅。雖索居而繭足，自許青山千里，且蠖屈以豹隱，聊寄孤身七尺。草堂蓬戶，原憲貧而非病，鳴金振玉，曾子歌以不朽。繪素寫意，神接雪個，法書騁懷，氣逼鐵崖。此弟之所心折，誠今之古人也。願明哲以養其身，睿照以廣其見，致漢魏於筆端，招真宰於圖軸，藝事之邃，豈易知哉。不任結戀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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