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正確」到底正確嗎？ | 大象公會

熱衷政治正確的美國社會為何不敢同伊斯蘭族群叫板？中國社會對黑人有什麼仇什麼怨？學術研究是否應接受政治正確的審查？

文/侯駿一

【大片里的政治正確】

上帝長什麼樣？《聖經》里給出的答案是正宗高加索白人。但在好萊塢電影中，我們唯一熟悉的上帝卻是個黑人。

《冒牌天神》中摩根·弗里曼所飾演的上帝

主流好萊塢電影里的黑人即使不是無所不能的上帝，也大多是高大全的正面形象。他們不是英勇掩護隊友而負傷的警察就是不循規蹈矩，勇斗黑勢力的前歌手現修女。而劫匪搶劫銀行之後扒下黑頭套露出來的往往不會是另一層黑色。

黑人不但盤踞了好萊塢電影中正面角色的一大部分，還在不斷侵蝕傳統白人的地盤。在1963年開始連載的復仇者聯盟中除了變身時渾身透綠的綠巨人，並沒有黑人、亞裔、西班牙裔等少數族裔的身影。時過境遷，21世紀的漫威不能逆了好萊塢「政治正確先鋒」的潮流，神盾局的局長尼克·弗瑞由白變黑，在較新的「終極漫威」和「電影漫威宇宙」中撐起黑人的半片天。迪士尼的公主們也紛紛從只會唱歌跳舞打掃衛生等待王子救援天真無邪金髮碧眼的小可愛一躍而成為多民族獨立自主有理想有抱負勇敢識破王子陰謀勇救的獨立女性。

自從上世紀90年代政治正確運動從美國各大高校走向社會以來，好萊塢就成了政治正確的堅定推廣者。IMDB所評出的50部政治最正確的電影中有37部是1990年或之後上映的。90年之後，《費城故事》、《為奴十二載》、《達拉斯買傢俱樂部》、《撞車》、《芝加哥》和《與狼共舞》等關注或包含政治正確元素的影片紛紛勇奪奧斯卡獎，不得不令人感嘆好萊塢對政治正確的痴迷。

政治正確並不只出現在好萊塢大片中，他已經紮根於西方社會的方方面面。現在，有關少數族裔和性別的政治正確已經不足為奇。對主流話語權和刻板印象的抗爭的形式可以多種多樣。近年來，針對這個「看臉」的世界，西方國家的屌絲們發起了「反外貌協會運動」，旨在反對以臉蛋、長相、身材等外貌標準歧視人的刻板印象。英國減肥在地鐵上所做的大幅廣告「Are you beach body ready?」（你減肥成功了么？）就因模特完美的身材被女權兼反外貌協會主義者批評為「鼓勵刻板印象」而遭到強烈抵制。更有抗議者身著比基尼在廣告牌邊上拍照抗議。

「——如何擁有比基尼身材？」

「——套上比基尼就行！」

【人口結構決定政治正確？】

美國不僅是政治正確觀念的源頭，也是一直以來最具代表性的國家。政治正確運動在美國蓬勃發展與美國移民國家的本質是分不開的。源源不斷的移民使得美國國內族裔、文化和信仰很難真正實現融合，永遠存在主流話語權所不了解的少數族裔。在這些多元文化者的推動下，美國社會對不尊重少數族裔、文化和宗教的用語和宣傳十分敏感。反觀具有類似西方白人文化的歐洲，因其大多不是移民國家，歷史上國內主流文化並沒有形成與少數族裔文化交流的傳統。新湧入的東歐和穆斯林移民更是與本地文化衝突多於交流。不難理解，這些地區的「政治正確」對待「非我族類」不僅不是庇護，反而是一種警告。

漫畫中出現的政治正確

例如，美國的公立學校不允許學生身著基督教服飾，也禁止由老師帶領做祈禱儀式；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學生就要求取消美國喜劇演員比爾.馬赫在畢業典禮上的演講。理由是他「不正確地抨擊了伊斯蘭教」；而英國許多大學現在仍保留著對學期的傳統稱謂，其中不乏類似「Michaelmas」，「Lent」，「Trinity」，「Easter」等頗具天主教淵源的名字。類似地，CNN、紐約時報和等媒體將春節的英文從Chinese New Year轉變成了Lunar New Year，因為許多非中國籍的亞洲人也會慶祝春節，而他們並不希望自己是在過一個中國的節日；而英國的每日郵報、衛報等報紙仍使用舊式的Chinese New Year的稱呼。

不出意外，最大的反差出現在如何面對極端伊斯蘭教的問題上。

《查理周刊》以辛辣直接的諷刺漫畫著稱。他們諷刺的對象自然少不了伊斯蘭教先知穆罕穆德。今年初，法國《查理周刊》因其批判伊斯蘭教的立場而遭到恐怖襲擊。全歐各地紛紛舉行了大規模抗議示威和悼念活動；法國議會為紀念遇難者唱起了象徵自由的馬賽曲；英國首相卡梅倫公開聲援查理周刊，認為自由出版的權利神聖不可侵犯，宗教權威的形象也必須為這一權利讓路。在恐怖襲擊發生後，英國的《經濟學人》甚至在社論中罕見的把話說死，強調「言論自由沒有任何前提」。而當事者《查理周刊》更是無所畏懼地再次調侃穆罕默德，以體現其毫不屈服的立場。

襲擊事件後新一期《查理周刊》的封面，在「一切都會被原諒」的標語

下方，穆罕默德手持「我是查理」的默哀悼念標誌

相較於歐洲民眾、媒體和政府一致強烈譴責的口徑，大洋彼岸的美國的態度卻有些曖昧。奧巴馬總統缺席了今年一月份紀念查理周刊恐怖襲擊的世界首腦遊行。美國媒體打出了「言論自由不應該干涉他人宗教」的口號，紛紛表示對查理周刊「諷刺一切」的信條持保留態度。為了照顧到穆斯林信眾的感受，許多媒體在轉載恐怖襲擊後新一期查理周刊封面時打上了馬賽克。今年四月底，美國作家協會在決定授予查理周刊「言論自由勇氣獎」時遭到了145位記者和作家的集體反對。他們認為查理周刊涉嫌種族歧視，頒獎會鼓勵反穆斯林和反阿拉伯主義的蔓延。與此同時，美國穆斯林社區火力全開，強烈譴責查理周刊的諷刺漫畫，要求人們抵制這種詆毀他們宗教的行為。

與西方國家相比，東亞國家中主流族裔和主流文化的力量更大，對少數族裔、文化和宗教的理解更為片面，各種政治不正確事件的出現也就不足為奇了。中日韓封閉的社會結構使得社會中始終存在對外國人的偏見。在生活中，外國人很難真正與日本當地人形成比較穩定的圈子。宮本艾莉安娜在獲得2015年度日本環球小姐大賽冠軍，並將代表日本參加世界小姐選美大賽。但因為她一半的黑人血統而被被認為「不夠日本」，甚至出現了她「沒有資格代表日本參賽」的說法。

來自日本長崎的宮本艾莉安娜

類似地，直到今天，「外國鬼子」、「洋鬼子」、「老外」等半揶揄半鄙視的說法仍然流行於中國民間，更無法想像一張黑人臉的中國籍運動員能代表國家隊參加世界盃奧運會了。網路上甚至還出現了有組織集體攻擊黑人的活動。韓國電視上也曾出現過把臉塗黑以嘲諷黑人的節目。

百度黑人吧

韓國某綜藝節目截圖

【政治正確是否太過分了】

政治正確的立意無疑值得讚賞，但實際操作中卻引發了不少爭議。近年來的一些案例表明 「政治正確」已經從打破刻板印象、爭取話語權演變為讓爭論對方閉嘴的「撕逼絕技」。去年6月份，一位密歇根大學的學生在詢問其寢室一名女性員工工牌上的「BBW」（big beautiful woman，豐滿女性的婉辭）是什麼意思時遭到了該員工的謾罵威脅，隨後更被剝奪了寢室的居住權，不得不搬回父母的房子。而擁有政治正確庇護的女員工卻不必為自己的不恰當舉動付出代價。

對日常語言的斤斤計較並不是極端政治正確最大的危害。政治正確所造成的自我審查直接抑制了一部分有意義的社會討論。一向自由的學術領域也開始受到「政治正確警察」的審查。在一篇廣為流傳的專欄中，哈佛校園網站編輯科恩認為「學術自由」只是一個虛幻的名詞，所有的學術活動背後都不可避免地存在著政治、族裔和宗教利益。為了制止這些受到外部利益影響的研究進一步強化對弱勢群體的歧視，學校和政府應該停止對那些「政治不正確」的研究項目的資助——例如不同種族的基因是否影響了智商的高低，男性比女性是否在特定行業中表現更加出色。對於這一觀點，反對者指出，既然所有學術活動都要依據政治正確的原則，那麼，誰來決定正確的標準是什麼？又有誰來負責監督學術活動的正確性呢？

同樣，政治正確觀念的深入也會影響諸多評判。可以想像，在政治正確的標準下，一個理想奧斯卡最佳影片的模式一定是——一個從阿富汗戰場退役的殘疾黑人同性戀，因為注射吸毒得了艾滋病，結果他自強不息，參加各種社會運動，最終死在了佔領華爾街運動的人潮中，死之前，全體白左齊聲高唱「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影片結束。而展現同性戀題材的《模仿遊戲》的獲獎恰恰印證了此種可能。

《模仿遊戲》講述了同性戀者圖靈的經歷

在這樣的環境中，一些支持「政治不正確」的諷刺小說也不斷出現。其中最著名的莫過於《政治正確的床邊讀物》（Politically Correct Bedtime Stories）和《很久很久更開明的從前》（Once Upon a More Enlightened Time）。在這兩本書中，作者詹姆斯.迦納改編了不少著名童話故事。用過度的政治正確讓這些故事看起來滑稽可笑。

由Henry Beard 與 Christopher Cerf 創作，充滿諷刺意味的《政治正確官方字典&手冊》

例如，政治正確版的《三隻小豬》在書中就呈現出另外一幅光景：狼與小豬的對立從自然法則變為「肉食的帝國主義者的侵略」，小豬們宣稱狼的「炮艦政策嚇不倒決心維護自己家園和文化的豬」；「擴張主義者」老狼吹倒他們的稻草房和木頭房子之後蓋起了香蕉種植園和旅遊渡假村，但卻因為「攝入過多脂肪的不健康飲食導致的心臟病急性發作」而死在了磚房之前。小豬們聚集起來，用「機關槍和榴彈發射器」屠殺了種植園和度假村裡的狼，以示豬的「內部事務不容別族干涉」。最後，他們成立了「教育、醫療和住房免費的模範社會主義民主國家」。在故事的最後，作者特別提示我們，三隻小豬的故事「僅是寓言，並沒有狼在故事的寫作過程中遭到了傷害」。

來源：大象公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