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諾貝爾文學獎看莫言的創新與局限

　　瑞典諾貝爾委員會11日在斯德哥爾摩宣布，將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授予中國作家莫言。我是在位於北京正義路東交民巷的辦公室，從新浪微博上第一時間看到新華社記者從現場發布的消息，並立即進行了轉發，表示熱烈祝賀。隨後，便從網上看到議論浪潮，在第一波祝賀之後，接踵而至的是批評和攻擊，令人詫異。與文學界一片的歡呼相反，思想文化界的左右兩派均並不買賬，中國當下社會缺乏共識由此可見一斑。現簡單分析如下。

　　諾貝爾委員會給莫言的頒獎詞及相關評論為：「鑒於莫言的小說將魔幻現實主義與民間故事、歷史與當代社會融合在一起，特將2012年度諾貝爾文學獎授予莫言。他創作中的世界令人聯想起福克納和馬爾克斯作品的融合，同時又在中國傳統文學和口頭文學中尋找到一個出發點。」這個評價，在我看來應該說是比較中肯的。但與中國作協《賀辭》的評價相比，顯得有些模稜兩可不好把握。作協《賀辭》云：「在幾十年文學創作道路上，莫言對祖國懷有真摯情感，與人民大眾保持緊密聯繫，潛心於藝術創新，取得了卓越成就。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莫言一直身處中國文學探索和創造的前沿，作品深深紮根於鄉土，從生活中汲取藝術靈感，從中華民族百年來的命運和奮鬥中汲取思想力量，以奔放獨特的民族風格，有力地拓展了中國文學的想像空間、思想深度和藝術境界。莫言的作品深受國內外廣大讀者喜愛，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佔有重要地位。莫言的獲獎，表明國際文壇對中國當代文學及作家的深切關注，表明中國文學所具有的世界意義。」兩方面的評價比較完整地勾勒出了莫言作品的主要內容、創作特點及對中國文學和世界文學的重要意義。

　　在我看來，與當代其他作家相比，莫言的最大不同在於敢於真切地直面並批判現實，從《歡樂》到《天堂蒜薹之歌》，從《豐乳肥臀》到《蛙》，莫不如此。他在作品中所呈現的現實令人震驚、恐懼，不可思議，但卻又確確實實近在眼前，不容迴避。1987年春在《人民文學》一、二期合刊上發表的中篇小說《歡樂》，可能是中國最早描寫計劃生育扒房子、多年高考不中的高中生服毒自殺的作品，當時曾受到批評。我在自己的高考夕前看過，既感到震驚，又感到新奇。我是一個記憶力不怎好卻又十分挑剔的詩人，但25年之後至今記憶尤新，可見其作品的魅力非同尋常。1995年冬天，讀莫言的長篇小說《豐乳肥臀》，也是一個奇異的體驗。此作如果不是內容犯忌，完全可以評上第三屆茅盾文學獎。

　　莫言的創作是大河奔流，洶湧澎湃，泥沙俱下，極其壯觀，但作品的局限性也不容忽視。主要表現在，莫言作品的內容對革命和運動的解構顛覆，語言汪洋恣肆不加節制，造成了理念的歧迷和文本的粗糙。正是因此，莫言多次錯失茅盾文學獎，連評委都感到遺憾。長篇小說《生死疲勞》是本次獲獎的代表作，是43天瘋狂寫完的55萬字長篇巨著，小說分為驢折騰、牛犟勁、豬撒歡、狗精神、結局與開端等五部，以土改時被莫名其妙槍斃的地主從人到到驢、牛、豬、狗等六道輪迴為視角，敘述了1950年到2000年中國農村50年的歷史，闡釋了農民與土地的種種關係，並透過生死輪迴的藝術圖像，展示了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農民的生活和他們頑強、樂觀、堅韌的精神。小說結構是古典小說常見的「章回體」，內容是魔幻現實主義的語言狂歡，非常獨特。小說有一個重要角色是單幹戶，一直堅持單幹到改革開放時的分田到戶。莫言說，歷史走了個輪迴又回到原點。對此，我不敢苟同，莫言在作品中只看到了農民和土地的關係，卻看不到農民失去集體之後變成新的一盤散沙的悲慘命運，看不到當下農民被市場驅逐和野蠻剝削的殘酷現實。我很難想像，如果他把這個單幹戶一直寫到全球化時代的今天，又會是怎樣的境遇和命運？其實，莫言在《天堂蒜薹之歌》中已經觸及到了市場的殘酷與野蠻，但卻被鞭撻政府的瞎指揮遮蔽了，未及深入開掘。

　　另外，莫言與新時期湧現出來的一批作家一樣，也有比較強的「審丑」情結。能把丑寫到極致，像花朵一樣綻放，但對塑造美卻顯得乏力，《檀香刑》就是典型代表。這也是頗受一些評論家詬病的重要原因。其實，中國作家的「審丑」情結，是「新時期文學」的通病，當紅作家幾乎普遍存在這個問題。這裡的本質是迎合當下的政策話語，把過去說得很壞，以證明「改革」的正當性。這是非常表面化的政治圖解，只是有的玩兒得高明，有的玩兒得比較笨拙而已。

　　諾貝爾文學獎有很強的政治性，這也是無法迴避的，2000年加入法國籍的華人作家高行健獲獎，就是例子。台灣著名作家陳映真曾對高行健領獎演講進行了很好的分析與批評，大家可以參閱。這次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一些評論認為這是諾貝爾委員會對中國崛起的認同和歡迎。我覺得這種評論完全是意淫。通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諾委會看重的並不是中國崛起，而是莫言對中國現實的激烈批判。瑞典文學院方面的介紹則更直接，「今年獲獎者的特別之處在於，他從局內人的角度描繪了一個我們大多數人都無法接觸的世界。他原是農家子弟，出生在農民家庭，干農活一直到12歲。他用諷刺、詼諧的筆觸表現了20世紀某些階段中國社會的陰暗面。」這很說明問題。我們之所以慶賀莫言獲獎，因為他是中國作家，兼任中國作協副主席，沒有外逃，也沒有加入外國籍。我對莫言的批判現實主義精神表示尊敬和欽佩，但對他的一些作品對革命和運動的解構顛覆感到遺憾。雖然中國正在市場主義的大路上狂奔，但我們必須清醒，如果不對全民族的動物性衝動進行疏導和遏制，野蠻膨脹的市場魔獸必然把中國的良知吞噬殆盡。

　　對於中國作家而言，原來總覺得諾貝爾文學獎遙不可及，現在突然近在眼前，估計有些作家會感到不適應。我在從事文學寫作的初期，曾非常崇拜諾貝爾獎獲獎作家和作品，當時雖然經濟拮据，灕江出版社的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叢書還是見到就買。2000年看到法籍華人作家高行健獲獎後，我就淡然了，覺得此獎也不過如此，高的中文作品比較一般，比他優秀的中國作家多了去了。現在莫言獲得此獎，我為諾委會的決定感到欣喜。雖然我對莫言一些作品的價值取向保留意見，但他的創作實力和才情確實令人佩服。

　　最後說點輕鬆的趣聞，我發現諾貝爾委員會原來很有幽默感，去年把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了一輩子只寫了二百多首詩的可謂超級慢手的本國詩人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今年卻把獎頒給43天即可寫完55萬字長篇巨著的可謂超級快手的中國作家莫言，有意思吧。這等於把全世界寫得慢的和寫得快的作家都安撫一下：大家都別急，只要寫得好，翻譯的有瑞典文，都給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