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的「外丹術」與「內丹術」[此文首發於 2010

中國傳統文化儒、道、釋三家中的「道」，完整地說來，應當包括哲學層面的「道家」和宗教教派的「道教」兩大部分，「道家」是學術派別，「道教」則是宗教教派，二者雖不同，但由於種種的複雜原因，使它們在各自的發展歷程中，又結下了不解之緣。道家一般不講內、外丹術和符籙科教，甚至反對巫術和鬼神，宣揚清靜無為、靜觀、玄覽、含德、抱一、坐忘、虛心，追求內心安寧的養生道理。道家的哲學思想，主要在《老子》和《莊子》，其次是《列子》、《文子》等書中，這些都是學術著作，而不是宗教典藉。道教是中國本土的宗教，早期的道教源自民間巫術、神仙傳說和成仙方術，方士們用符水、咒語治病，驅鬼祭神，乞求太平，在下層群眾中廣為流行，是世俗迷信的雜合。從東漢後期起，《老子》漸被神化，老子被奉為道教教主。道教開始依託於《老子》的學說，《老子》書中的「穀神不死」、「長生久視之道」的養生論，以及《莊子》書中的神人「不食五穀，吸風飲露，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的神仙家言，成了道教的思想源泉，並不斷發揮其離俗超脫的精神。利用和改造道家理論，逐漸形成了道教自己的一整套獨立而系統的理論。道教的代表著作《太平經》就是將道家哲學思想與民間巫術及後來的神仙家、方術家、墨家以及陰陽五行家等等揉和變通而成。東漢「五斗米道」開始稱老子為「太上老君」，以五千文為其經典，是道教正式形成的重要標誌。唐代尊稱《老子》為《道德真經》，《莊子》為《南華真經》，《列子》為《沖虛真經》，《文子》為《通玄真經》，所以老、庄、列、文皆為道教尊神。道教是宗教，它有組織、教派、教義、宗教規範儀式等等戒律清規。

道教早期神學教義的核心是「救治危世而致太平」，是一門「救世」的宗教，魏晉之際則慢慢蛻變為以求「成仙不死」為最高目標的「度世」宗教，此後的發展基本沒有越出這一套路。從其救世方略所產生出「大可治國，小可治身」、「國身治同」及「無所作為」一切「順其自然」不思進取的度世理念，既反映了中國封建制度下小農經濟的宗教觀，也突顯了其廣泛的中、下層社會基礎。道教在政治上曾經是革命的，道徒們在宗教的旗幟下集合起來，反抗統治者，張角兄弟所領導的黃巾起義乃至宋代的方臘起義大體可歸為此類，與儒、釋兩家作為完全維護封建宗法制度的所謂主力軍稍有不同。但由於其在理論上與儒、釋兩家有著相互滲透聯繫，往往「外儒內道」、「外釋內道」說不清，所以上層道教基本上還是為維護封建宗法秩序服務的。就其思想潮流和操作技能而言，道教的「我命在我，不在於天」及「樂生、重生和貴術」等等認識和實踐較之儒、釋兩家的保守略勝一籌。歷史上儒、釋、道三家既鬥爭又融合，後來三家合流，孰高孰低，就難分仲伯了。

英國科學家、著名中國科技史研究大師李約瑟〔Dr.Joseph Needham，1900-1995〕在其《中國科技史》一書中，對中國道教的研究可謂熱情洋溢，關懷備至。除多處散見論述之外，還在第五卷的第二、三、四、五分卷中詳細論述了道教的煉丹術。他認為：「道教是宗教的、政治的，但至少同樣是魔法的、科學的、民主的、政治上革命的」。他還說：「道教能將理論付諸實踐，所以，東亞的化學、礦物學、植物學、動物學和藥物學，都發端於道教」。在H·韋爾奇〔Holmes Welch〕1957年發表的《道之分歧》一書中也說道：「道教徒很大程度上進行了實驗科學的實踐。雖然其前提處於一種邏輯和實驗的宗教靈光之下，難得改變，但他們至少進行了實驗。他們最終為染料、合金、瓷器、醫藥、羅盤和火藥的發展作出了貢獻。如果中國的一流頭腦沒有被正統的儒家觀念充塞的話，各種科學的發展成就將會更高」。

雖然兩位洋人都對道教所做的努力，十分讚賞和肯定。但是，他們也認為由於受中國古代正統思想的影響，近代科學未能在中國產生，因而中國人終究無法步入科學的殿堂。

在道教的精神、呼吸、形體、外丹、內丹、房中等諸多修鍊方法和占卜、符籙、禁咒、沐浴等道術之中，「外丹術」與「內丹術」是兩種重要的修鍊方法，是時下中醫理論與實踐的前身，也是中醫界引以為自豪的東西。

「外丹術」主要是釆用金石藥劑或輔以草木合劑，經過爐火燒煉的化學反應而形成丸散劑。以東晉道教學者、著名煉丹家、醫藥學家葛洪為代表的丹鼎道派，非常重視金液還丹，以之為學仙修道第一要緊之術。在其《抱朴子·金丹篇》中曰：「丹之為物，燒之愈久，變化愈妙。黃金入火，百鍊不消，埋之，畢天不朽。服此二物，煉人身體，故能不老不死」。

所以自漢代方士創製金丹之後，上自帝王，下至道士均以煉丹為事。在道教「外丹術」近一千多年的歷史發展進程之中，所形成的「丹法」諸多，無論是其服丹成仙和飛丹合葯，還是具體實踐操作乃至對丹藥中毒的認識等等方面，都廣泛涉及到了中國古代的自然哲學思想和原始實驗技術的萌芽。李約瑟、韋爾奇也許正是因為看上了道教的「外丹術」這種具體實際操作，因而對它倍加讚許。

「外丹術」的產生，是在人們充分認識自身的生命價值、強烈希冀延長生命甚至永遠不死的慾望之後。起初是訪仙求術以長生久視不死，所以道士們為迎合上層貴族永享富貴淫樂的奢望，編造了不少神仙故事和成仙方術，以騙取利祿。像齊威王、齊宣王、燕昭王和秦始皇等都醉心於尋找神仙方術，漢武帝更是整日夢想飛升成仙，但都未能如願以嘗。由是道士們開始重新思考這條旨在逾越仙凡天塹的途徑，把目光逐漸轉向現實世界中對「金石之固」的冀求，因而將希望寄託于丹砂、水銀、黃金、白銀、鉛、銅、硫黃、雄黃、雌黃、礜石、砒石等等一類凡葯，相信在現實生活中能夠尋找到益壽延年長生不死的奇方妙藥。

到了隋末唐初，道教的「外丹術」已臻興盛，盛唐時期發展到了極盛階段，有唐一代可謂道教「外丹術」之「黃金時代」。湧現了一批以葛洪、陶弘景、孫思邈等等愽釆眾長的代表人物。由於丹砂、水銀等金屬中含有有毒的砷，毒性太大，服食之後，死人不少。像唐憲宗、唐穆宗、唐敬宗、唐武宗及其一大批重臣名士，都想長生不死以致誤吃方士丹藥中毒而身亡。但百死萬死不悔，悲劇不斷演繹，到了唐末五代，「外丹術」已開始衰落，但仍有不少人深信不疑，宋元明清至民國而今，花樣繁多，層出不窮，騙人沒商量！

由於「外丹術」的毒性和失敗，唐末五代「內丹術」開始流行。內丹是在服氣、行氣、導引、胎息、房中術等等修鍊基礎上發展而來。在道教的代表著作《太平經》中極其重視符籙、禁咒、祈禳、齋戒、祭祠、祝禱，還有招神驅鬼、筮占預測等「巫覡雜語」方術。《太平經》中還有辟穀、服氣、行氣、胎息、吐納、存思、內視、導引、按摩等等「神功異能」，以及大量漢代所流行的天人感應，符瑞災異、陰陽五行、讖緯之說。

「內丹術」以人體比做爐鼎，以精、氣、神為對象，循行一定的經絡路徑，經過一定的煉養方法步驟，使精、氣、神在體內凝成「類如雞子」形的丹，即「內丹」，時下所稱之為「氣功」和「特異功能」的。內丹家認為人皆稟受父母先天血氣而生，後因酒色勞役，致使精衰神疲，以致死亡。所以修鍊「內丹術」即是通過自我修鍊，補養虧損，達到精神充沛，氣血旺盛，走向成仙不死之道。甚至還有將「內丹」發放成「外氣」給人治病的！

歷史上道教「內丹術」的修鍊方法由於在形與神兩方面則重不同，而形成多種不同的功力流派，枝生繁出，內丹家除以《太平經》為經典之外，還以《參同契》、《悟真篇》、《金丹大要》、《金丹四百字》、《還源篇》、《翠虛篇》等等為主要丹書。但不管什麼功力，什麼流派，對要求修道煉功之人只要堅持存思通神，輔之以服氣積精，使身中諸神護身守形，神與形倶，就可以長生不死，飛升上清。按其信仰的需求而使之宗教化神秘化，往往誇大其效果，吹得天花亂墜，由不得人不信，於是乎「一人得道」便可「雞犬升天」！

國學大師任繼愈先生在其《中國哲學史論》一書中曾指出：古代道家養生學派認為人類生命的源泉是天地間自然存在的最細微、最精緻的流動變化的「精」、「氣」構成，並將其視為產生智慧和認識作用的最後的根源。從對「神」的重視，很快發展出思神守神之說來。所謂「虛其欲」、「掃除不潔」、「敬除其舍」云云，都意指凈化思慮，滌除情慾，至清至靜的修養功夫，但已帶有某種神秘色彩。充分表達了任老先生對修鍊「內丹術」而產生種種神秘色彩之「特異現象」的懷疑。

但是，上個世紀80年代以來，不少中醫氣功大師、中醫理論專家、甚至還有著名的科學家，將所謂氣功、特異功能等等「特異現象」都稱之為道教「內丹術」中的一些最為重要的派別，甚至深信其有著更加完整和深入的理論方法體系，很有可能以其本身的優勢而成為「東方科學革命的突破口」，實現中醫的現代化。

其實，運用現代科學理論去解釋古代的事物及現象，倘若解釋符合客觀實際，只能說明這種解釋是合理的、科學的，但解釋不能與所解釋的對象混淆起來，說這對象本身也是合理的、科學的。如果解釋不能符合客觀實際，甚至弄虛作假，則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說明了問題的實質。

無論是「外丹術」，抑或「內丹術」都是分別從人體之外或人體之內修鍊丹術，以謀求「長生不死，得道成仙」。當下「長生」可由現代醫學做其保障，但「不死」可不是什麼科學。回顧歷史，記憶即生命，兩千多年來道教的「外丹術」與「內丹術」的理想境界與虛幻追求並未給國人帶來什麼福祉，相反地一直在麻痹著國人，使之陶醉於「怪異神亂」的國粹之中自以為是而不思進取，只能算是中國傳統文化給後人留下的負能量而絕不是時下的什麼正能量。道教中國，「上標老子，次述神仙，下襲張陵」，以老莊哲學文飾其教也，猶如收集了1476種道書合5485卷的道教經書《道藏》一樣，只不過是一座擺設的「博物館」，向後人展示那段愚昧落後的歷史過程而已！

如今又有人想憑藉修鍊「內丹術」以致「內視存思」「產生智慧和認識」的所謂「中醫理論」和種種「神秘色彩」的「特異現象」來實現中醫現代化，發生東方科學革命，以致世界科學革命，引領世界醫學科學革命，豈不謬哉！

如是就真能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能園中國夢？〔京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