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一本書逛故宮

□朱小海

紫禁城不再是「the Forbidden City」（被禁止的城），但出於文物保護和辦公的需要，故宮博物院的開放面積還不到三分之二。在這座宮殿里，永遠有一些讓我們無法看透的事物，那是一些在時間裡消失的事物，是已然破損的時間。在故宮博物院工作的祝勇，利用其得天獨厚的優勢，把目光投向了「故宮的隱秘角落」，用文字帶領我們開啟一場解密之旅。

從西華門進，先看武英殿。人們常說紫禁城是明清兩代皇宮，卻忽略了明清之間還夾著李自成的大順王朝。李自成進駐紫禁城後，以武英殿為處理軍政要務之所，並在這裡登基。頗具諷刺意味的是，被他所滅的末代皇帝崇禎,九年前從乾清宮搬到這裡來居住，並決定減少膳食，撤去音樂，除非典禮，平日只穿青衣，直到太平之日為止。而李自成住進武英殿後，變成了一個只能用慾望、自私和野蠻來形容的人，召「娼婦小唱梨園數十人入宮」，左擁右抱，已沒有一項軍政要務比玩弄女性更加急迫的了，大順軍自然陷入了集體癲狂。大順王朝終於以大躍進的步伐，用四十二天時間走完了從興起到敗亡的全部路程。兩天後，勝利者多爾袞把武英殿選作剛剛定鼎的新王朝的理政宮殿，真是「城頭變幻大王旗」，呵呵。

沿著外西路走，一路是慈寧宮、慈寧花園、壽安宮。慈寧花園是太后、太妃們的安頓之所，被戲稱為「寡婦院」，祝勇稱之為「老幹部活動中心」。其實這些一律為女性的老幹部，一點都不老。孝庄守寡時只有三十歲，孝惠章皇后守寡時只有二十歲，風華正茂，卻只得苦守青燈，修身禮佛。孝惠可能是任期最長的皇太后了，足足有五十七年。不過比起嘉靖死後將妃嬪直接勒死殉葬的舊例，我覺得也還算幸運，更何況不僅還遠離宮斗的傾軋與爭奪，在半個多世紀的枯守中，康熙始終當她是親生母親，這份親情是對她人生缺憾的最大補償。

昭仁殿偏居一隅，與相鄰的乾清宮比很不起眼，可康熙在這裡住了五十年，為的是提醒自己避免前朝的覆轍，防止安逸的生活讓自己趨於慵懶和麻木。即便如此，兇險該來還是要來的。康熙在昭仁殿迎來了他執政生涯的最大危機，吳三桂反了。三藩平定，皇權進一步集中，隨著南書房、軍機處的設立和密折制度的推行，專制達到了巔峰。所謂的盛世，是以空間的禁錮和僵化為代價的，透支了皇權的生命，也最終斷絕了皇權的後路。

壽安宮明代即有，後改名咸福宮、咸安宮。天啟皇帝的乳母客氏就曾是這裡的主人，這個擁有一雙豐碩乳房的女人簡直就是一個妖孽，居然讓小皇帝一刻都離不了。之後客氏與魏忠賢沆瀣一氣，把大明江山禍害得夠嗆。到乾隆時，此地又恢復了壽安宮的原名。這番折騰倒與囚禁於此的胤礽有些相似，雍正的這個異母哥哥兩度被立為太子，兩度被廢。胤礽兩歲即被立為太子，這個孩子提前被確定為未來皇帝，也提前受到了權力的腐蝕，變得驕縱、放肆、跋扈。這是「家天下」制度的死結，歷代皆如此，天子一脈一代不如一代，不僅執政能力退化，連生育能力都不斷退化，清末不斷過繼皇子就是明證。

順著三大殿外的紅牆至太和門，再穿過協和門到達東路，便是文華殿里的文淵閣。這是專門用來裝《四庫全書》的宮殿，足足有三萬六千冊的線裝書。假設一個人一天讀一萬字，一年讀四百萬字，五十年讀兩億字，也不過是《四庫全書》總字數的五分之一，至少要五輩子才能全部讀完。別不服氣，這不是可以一目十行的網路小說，而是繁體豎排、沒有標點的古籍，一年四百萬字也沒有幾個人能讀完的。據說，20世紀學者中，只有馬一浮先生一人通讀過《四庫全書》。

沿紅牆走到箭亭，穿過箭亭廣場，向東北，就到了乾隆花園。最北端的倦勤齋是乾隆為自己營造的退隱之所，處處是「低調的奢華」，隔窗是雞翅木拼接的燈籠框、冰裂紋或者步步錦，中間鑲著和田玉，夾紗一律是雙面綉，不露一絲線頭。這是皇帝的秘密花園，但真正的秘密是——建成之後，乾隆一天都沒有住過！乾隆執政六十年後隆重舉行儀式，表面上將皇位禪讓給兒子嘉慶，事實上，一切大權依舊獨攬在手中，美其名曰「訓政」，直到閉眼的那天，才被抬出養心殿。權力如同毒癮，拿得起，卻放不下。

故宮就是一個生長「隱秘」的地方，一個「隱秘」消失了，就會有更多的「隱秘」浮現出來，生生不息，永不停歇。這就是歷史吸引人的魅力所在。

（《故宮的隱秘角落》，祝勇著，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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