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酒，喝酒！（誤事 誤國 誤美人，興詩 興畫 興野蠻）

陳澤先生再來一篇《酒，喝酒》，給周末聚會的朋友們摻點文氣談資。好吧，祝冰棍周末愉快，喝得大起大落，喝得淋漓酣暢。

對啦，下周「冰鎮熱點」要你拿起筆爭取萬元獎勵，爭取陳澤先生的潤筆，題目嘛，與你坐的有關，開始醞釀吧！

一位讓我高山仰止的文壇巨匠說過：「人生不沾藝術等如虛度！」，我以為貼切，於是在一次聚會中欣欣然曰：「人生不沾酒色流於無趣！」，在座者六七人，聞之皆為此語鼓而呼，俄爾，一位久未謀面的美女姍姍而至，風塵僕僕而顯得形容枯槁，問：何以憔悴如斯？答：一月未沾酒耶！問的抑或無意，答的暗合機鋒，如此一問一答，妙趣橫生，令在座者捧腹噴飯，為之絕倒。酒還沒到，酒香已經撲鼻而來，有了這樣的開場，何愁聚會不盡興！當晚，歡愉之情不可名狀，自然盡興而歸。

我一直認為酒不是人類的發明，酒是神物，是上天賜予人間的妙品。誰也說不清楚酒究竟是誰發明的，好像從有了人類文字記載就有了酒，古今中外，對酒的起源和考據眾說紛紜，但無一能使人信服。中國夏禹時代出了兩個造酒的名人，一個是儀狄，一個是杜康，後人因其名而立其尊，把他們作為酒的創始人，其實大謬！《戰國策》中說：「昔者，帝女令儀狄作酒而美，進之禹，禹飲而甘之，曰：『後世必有飲酒而亡國者。』遂疏儀狄而絕旨酒」。這裡只是說儀狄造的酒好喝，禹為賢君拒絕妙品而疏遠儀狄，並不能說明儀狄是酒的創始者，卻恰好反證了在儀狄之前已經有酒。至於杜康，劉向在《說文解字》中解釋「酒」字的條目中有：「杜康作秫酒。」，後人以此為據，加上曹孟德「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的詩句，以訛傳訛，把杜康認作了造酒的老祖宗，認老祖宗可以，但與創始人相去甚遠。到了宋代，竇蘋寫了一部《酒譜》，費心考證了酒的來源，可考證來考證去，最後說「皆不足以考據，而多其贅說也」，終而不甚了了。可見，好的東西都是無心而為並不留痕迹的，如四時成歲，如日月流年，如酒！

可是再好的東西，愛之過則成禍。夏禹真不愧是先賢，他剛說完了「後世必有飲酒而亡國者」這句話沒多久，他自己的後世夏桀果然就把夏朝給喝丟了。夏桀因酒亡國，取代夏朝的是商朝，想不到商朝最後一個皇帝商紂王比夏桀更好酒，也好色，乾脆造了一座酒池天天喝，還讓眾多美女脫光了衣服在酒池周圍陪他喝，在酒池肉林中商朝也給喝丟了。酒的危害這麼大，自然要禁酒，就有了許多禁酒的故事。蜀先主時，天旱禁酒，官吏從百姓家裡搜出了釀酒的器具，將藏有釀酒器具的人抓起來，打算和私自釀酒者處以相同的懲罰，正好被和劉備逛街的簡雍看到了，簡雍指著路邊的男女對劉備說：「這對男女打算行淫，把他們也抓起來吧！」劉備說「你怎麼知道他們會行淫？」簡雍說：「他們各自都帶了行淫的工具呀，這和藏了釀酒器具的人是一樣的，所以我知道！」劉備大笑，遂放了藏釀酒器的人。一樁因禁酒而產生的牢獄之災被聰明的簡雍巧妙地化解了，想來簡雍也可能是個好酒之人！

酒雖然有諸多壞處，但好處也多，因酒聞名的人就更多了。魏晉時期居竹林七賢之首的大才子嵇康不僅《廣陵散》彈得好，更是以飲酒聞名，嵇康不僅愛喝酒，還常常喝醉，但嵇康是美男子，連喝醉了也好看，如玉山之將傾。《世說新語》里說：「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山公曰：『嵇叔夜之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傾』」。試想， 若非「臨川獻清酤」，如何「但當體七弦」？酒因琴而甘醇清冽，琴因酒而繞樑不絕，嵇康終而以琴酒冠絕天下，晚唐詩人李群玉詩云：「白鶴高飛不逐群，嵇康琴酒鮑昭文。此身未有棲歸處，天下人間一片雲。」李群玉自視甚高，這首詩以嵇康自比，卻很恰當地映射出了嵇康的孤傲和才情，後人將其詩斷章取義，撰聯：「謝眺篇章韓信鉞 嵇康琴酒鮑昭文。」巧妙地列出了將琴、酒、文章、兵器玩到極致的四個極品男人，讓所有的後來者高山仰止。與嵇康齊名的還有晉朝大名士劉伶，劉伶是一個天生的酒鬼，他自己說「天生劉伶，以酒為名。一飲一石，五斗解醒。」看來要讓他清醒須先置五斗酒，以此為由，他把老婆買來在神前發誓戒酒的五斗酒也理所當然地喝掉了！喝到最後，他乾脆一邊騎馬一邊喝酒，叫一人拿把鋤頭跟在後面讓其「死便埋我」。

以喝酒聞名者多，以喝酒聞名的文人尤其多，就我所知道的古今文人中，幾乎沒有不喝酒的。宋詞豪放派的代表人物辛棄疾詞章豪放喝酒也豪放：「我醉如何？只疑鬆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若不是身臨其境，哪能描繪得如此形象！稼軒因為長年抱渴，喝的咽如焦釜，氣似奔雷，於是決定戒酒，這一日就把酒杯叫至跟前說：「杯汝前來，老子今朝，點檢形骸。甚長年抱渴，咽如焦釜；於今喜睡，氣似奔雷。汝說劉伶，古今達者，醉後何妨死便埋。渾如此，嘆汝於知己，真少恩哉！　更憑歌舞為媒。算合作、人間鴆毒猜。況怨無大小，生於所愛；物無美惡，過則為災。與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猶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亦須來。

」老先生真是有意思，自己饞酒，倒怪罪酒杯，真是無賴的讓人愛不釋手。裝模作樣的點檢了許多喝酒的「惡行」之後，老先生讓酒杯「勿留亟退」，臨末卻又說「麾之即去，招亦須來。」還是舍不下那一口，有趣的讓人恨不相逢！近代文人中也不乏這樣的性情中人，最有意思的就是汪曾祺。汪老愛喝酒是出了名的，作家野莽是汪老的忘年交，和他談及汪老，說每次文聯開會，許多年輕作家仰慕汪老，一起開會的機會難得，會余就去汪老的房間交流學習寫作心得，汪老隨和善飲，一邊喝酒一邊聊天，年輕作家來一撥，醉一撥，走一撥，再來一撥，可汪老還是精神矍鑠，談笑自如。南翔老師也談起過汪老喝酒的趣事，說還在學生時代，汪的授業恩師沈從文有一天上街，看見馬路邊躺著一個醉漢很眼熟，像是自己的學生汪曾祺，到旁邊一看，果然是汪曾祺，已醉的不省人事，沈從文文辭浩蕩，但卻手不能縛雞，哪有力氣背得動他，只好從小店借了一輛拉煤板車把他推了回去。試想一下，沈從文推著汪曾祺走在老北京的衚衕里，那該是怎樣的一種場景！這樣的師徒，真是秉承了魏晉遺風，讓人神往，此情此景就算是嵇康、阮籍看到了，也會拍案叫絕！

這種亦師亦友的關係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這個世上有戰友，棋友，雀友，甚至還有病友，但最容易得到的一種朋友就是酒友。酒友因其得來容易，相處起來就格外的輕鬆愉悅，沒有負擔；也因其得來容易，酒友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但長年累月沉澱下來的那幾個，就成了知己，如百年老窖般的醇香厚重。平心而論，我的朋友大多好酒，有德之人宜做師長，有趣之人宜做摯友，現今，有德之人不少，有趣之人不多，我對過於正派之人向來敬而遠之，或許是因為我本人過於正派，看到同類，總是能從他們的身上照到自己的影子，越發覺得面目可憎，從而心生不快！故此，我的朋友中多為狎浪諧謔的有趣之人，或許並無稼軒之才，卻都兼懷優旃之趣，和這樣的朋友在一起喝酒，總是讓人得於意而忘於形，人生的呆板枯燥在觥籌交錯中就有了許多新意。平時不能說和不敢說的話，喝完酒後可以暢所欲言，平時呆板木吶的一個人，幾杯下肚竟然可以妙語連珠。賈平凹說這個世界上有兩種話讓人不能拒絕，一種是恭維話，一種是醉話。我一介書生，名無官長頭銜，身無金銀長物，恭維話是聽不到了，但醉話卻聽了不少，我相信酒後吐真言，酒是人間的妙品，會把包裹在心上的繭溶掉，從而顯現真我。要了解一個男人，一定要讓他喝醉一次。現在的女生找男朋友把煙酒不沾的男人視為上品，殆矣！那種男人最多只能作為展覽品，試想一下，睡在你身邊的竟然是一個從來不會喝醉的男人，那將是多麼可怕？

凡物都有兩面性，酒尤為甚！但能夠把優點和缺點都發揮的如此淋漓盡致的，舍酒其誰？天使和魔鬼都不是人的創造，酒也不是！毫無疑問，酒會誤事，誤民，誤國，甚至會誤美人，酒雖有諸病，但正如李敖說——如果喝得好、喝得少、喝得巧，到底是一個不會出賣你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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