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日生子」悲喜劇

06-16

十月懷胎，瓜熟蒂落，自然而然，順乎自然。

每天都會有孩子出生。孩子的生日若是黃道吉日、偉人誕辰日、革命紀念日，全家自然會暗自慶幸。但是，不可倒過來強求，不可違背自然規律「擇日生子」。然而，「擇日生子」已成風氣。這個風氣在今年2月23日（農曆二月初二）席捲鄭州各大醫院。

龍年生龍子，是人心所向。二月二，龍抬頭，而龍年的二月二，那可是上上之好的黃道吉日。平時的黃道吉日是算命先生算出來的，而龍年二月二之吉利人人皆知。平時由算命先生出題，產科醫生答題，而這天，用不著算命先生了，產婦家屬直接給產科醫生出題。

記者了解到，「二月二」當天，鄭州五家最大的醫院共有135名龍寶寶出生，其中剖宮產的多達83人，與平時相比，出生總數及剖宮產數都翻了一番。

科學昌盛的時代

卻迷信盛行

「二月二」，是民間傳說「龍抬頭」的日子，這個說法在我國北方比較流行。

今年是農曆龍年，龍年的「龍抬頭」12年才遇上一次，更是難得的吉日。准媽媽自然不願錯過，紛紛要求產科醫生在這一天為她們做剖宮產手術，好讓孩子趕到良辰吉日誕生，一生能有個好運勢。

一時之間，鄭州市各大醫院產科一床難求。

記者了解到，「二月二」當天，鄭州大學一附院、河南省人民醫院、河南省婦幼保健院、鄭州市婦幼保健院、鄭州人民醫院共有135名產婦生寶寶，指定在「二月二」剖宮產的多達83人。而在平時，上述五家醫院加起來，一天生產的寶寶也就70人左右。

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數，多家醫院產科臨時取消了三班倒制度，要求醫護人員全院上陣，全日制應對生產高峰。

「我們醫院平均每天有6個剖宮產的孕婦，4個順產的孕婦。『二月二』那天，有13個剖宮產的孕婦，2個順產的孕婦。從數字上看，比平時多了不少，但還遠遠趕不上2000年的那個龍年的『龍抬頭』，畢竟那是新千年的首個龍年的『龍抬頭』，不少女性為了在那天生子，受孕期就是倒推的。」鄭州人民醫院產科主任醫師苗鳳台苦笑著說。

也有不選在二月二生的。採訪苗鳳台主任那天，是2月29日，陰曆二月初八。談話還沒有5分鐘，苗主任的電話響了，是他一個同事打來的。說一個親戚正在產科待產，希望苗主任能在當天13:00~15:00之間，給她做剖宮產手術。他一再強調：找幾個「高人」算了，都一致認為孩子如果能趕在這個時間段出生，一生都大富大貴，所以千萬不能錯過。

放下電話，苗主任說：「這不，你剛說要採訪這個話題，活生生的例子就來了。」

又過了一會兒，門被推開了，一個護士模樣的人走進來：「苗主任，剛才×主任給你打電話說的是我嫂子，麻煩你一定要在13：00~15:00之間為她做手術。」

送走護士以後，苗主任苦笑著說：「我平時很少看日曆，但如果某一天有很多人找我說情，要求在那天生孩子，我就知道，那個日子肯定是所謂的『黃道吉日』。」

鄭州大學一附院產科主任醫師趙先蘭教授也說，每月農曆的初六、初八是醫院最忙的日子，也是她的電話最繁忙的日子，不少人找上門說情，希望能擇日生子。為了趕上這個日子，大多數人要求剖宮產，一部分人要求打催生針順產，只有極少數人順其自然，生孩子不挑日子不挑時辰。

「其實這些產婦大多數都具備順產的能力，主要怕錯過『吉日』、『良辰』，所以才選擇剖宮產或提前生。」趙先蘭教授無奈地說。

婦產科教授，竟被算命先生指揮

「做父母的，誰都希望孩子一生平安富貴，但卻相信『吉日』、『良辰』，所以通過各種關係說情，想讓孩子趕在好時辰出生。可是，這『吉日』、『良辰』卻是算命先生定的，作為產科醫生，有幾十年的經驗，最清楚什麼時間出生對母子好，但是卻被算命先生指揮。這種社會現象就太畸形、太可怕了！」趙先蘭教授說。

苗鳳台主任對這句話深表贊同，他為記者講了一個前幾年「擇日生產」的極端案例。

產婦20多歲，在鄭州打工，送到醫院時，胎兒才35周，還沒到預產期，但檢查中發現孩子的胎心非常不好，醫生懷疑這是胎盤早剝引起的，建議她馬上做剖宮產手術。

孕婦一聽解釋，表示理解同意。就在醫護人員積極進行術前準備時，這名孕婦的公公突然衝過來，指著醫生的鼻子就罵：「我們要順產！你們強逼著我們剖宮產就是謀財害命！」

值班醫生和他談了幾次，都被他罵了出來。值班醫生就把他領到苗鳳台主任面前。

交談過程中，苗主任說「胎兒情況危險」，他卻堅持說：「今天不生，必須四天之後生。」

四天後？苗主任疑惑了。因為即使產婦一切情況正常，再過四天，孩子依舊不足月，也達不到順生的條件。

再仔細溝通，發現家屬忌諱的並不是順產或剖宮產，而是想挑個好日子生子。原來，他們之前專門到山東算了一卦，「高人」說只有四天後的那個日子最適合孩子出生，這樣孩子就能一生衣食無憂。如果錯過，就會影響孩子一生的運勢。

談到最後，也沒能說服他。最後，這家人執意轉院了。中午離開醫院，傍晚就回來了。原來，他們又去了一家醫院，醫生檢查後也表示胎兒情況危險，必須儘快做剖宮產手術。產婦自己也感覺情況不好，開始著急了，但那家醫院床位緊張，家屬這才拋下「良辰吉日」的念頭，慌著趕回來要求手術。

還有一位正在做剖宮產手術的產婦，手術已經開始了，家屬卻跟瘋了一樣拍打手術台的門要求停止手術。因為孩子的姥姥打電話說，剛從「高人」那兒得知：孩子最好在×點×分出生。所以，家屬希望醫生能在那一分鐘把孩子從子宮裡抱出來。

醫生說，手術都開始了，不可能因為這個原因中斷。

「先把皮膚劃開，露出子宮時暫停手術。等到×點×分前10分鐘時，劃開子宮，正好趕到×點×分把孩子抱出來。」家屬為醫生「規劃」手術步驟。

「簡直是胡鬧！全世界的產科醫生都不可能這麼干！」苗鳳台怒了，「如果按照你們說的方法精確到幾點幾分做完手術，沒等孩子生下來，大人可能就不行了！」

最後，家屬只好妥協，剖宮產手術繼續進行。

醫生：在左右為難中堅守最後的底線

談到如今「擇日生子」越來越成為一種潮流時，產科醫生都顯得很無奈，因為前來說情的人中有領導、同事、朋友、親戚……一味拒絕也不可能，所以只能「有選擇性地同意」：只要孩子足月，符合剖宮產條件，家屬的要求不出格，醫生會盡量滿足。

趙先蘭教授說，之前在一次全國性的產科大會上，她和同行談起這個問題，上海、北京的同行說，正因為這種由社會因素導致的剖宮產現象愈演愈烈，不少不符合剖宮產條件的產婦，非要做剖宮產，最後出了不少問題，所以當地專門下文禁止這種現象發生。

「據我所知，目前只有北京、上海下文禁止，鄭州的產婦還在『擇日生子』。作為產科醫生，面對這種請求，我在大多數情況下是拒絕的，因為這不符合醫學理論。除非胎兒有39~40周大，最少也得比38周多三四天，我才有選擇性地滿足這種要求。否則不管誰來說情，我都不會同意，主要得考慮手術的安全性。去年10月2日應該是個好日子，當天一個領導找我，說親戚要求當天下午生孩子。因為正逢長假，不少醫護人員放假，手術室、麻醉師都很緊張，我就表示很困難。產婦跑來說，她自己協調手術室和麻醉師，結果聯繫了一圈，也沒聯繫上，只好作罷。第二天，這個領導又給我打電話，說再換個良辰吉日手術。」趙先蘭教授說。

產科醫生表示，最怕前來求情的人挑的日子和時辰趕在非正常上班時間。因為節假日和夜間，是醫院醫護力量最薄弱的時候。並且，這些有限的醫護資源是為突發醫療狀況服務的。如果有人因為時辰，偏偏選擇在這段時間內做手術，佔用了這有限的資源，一旦其他人出現意外必須緊急處理，醫生就根本無法兼顧。

「從大局考慮，這些產婦人為地挑日子、挑時辰，佔用了有限的醫療資源；從醫生個人角度，沒有緊急情況，只是為了挑個好時辰就讓我們醫生大半夜12點、凌晨兩點爬起來去滿足他們的要求，也不太合適吧？」趙先蘭教授顯得很委屈。

「擇日生子的產婦，一小半在預產期內，大多數還不到預產期，甚至還有那些明明已經有情況要生了，卻讓我們想辦法拖延到某個時辰，這是最讓我不能接受的。現在全世界都在指責中國剖宮產的比率高於世界衛生組織認定的正常標準，認為是醫生逐利造成的，很少有人認為準媽媽們挑日子、選時辰生孩子的心理，也會加速剖宮產率上升。」苗鳳台主任說。

擇日剖宮產有什麼危害？「不到生的時候，非要提前生，相當於直接把孩子從羊水中拉出來，呼吸道里、口腔里全是水，即使我們處理一部分，也容易出現肺部感染。有一個醫學名詞叫『近足月兒剖宮產兒』綜合征，指的就是這部分孩子；該生了卻拖延著不讓生，這種情況更危險，就相當於孩子在潛水，感覺缺氧了，想伸出頭到外面透口氣，結果有人按著非不讓孩子出來，這不就是在活活害孩子的命嗎？」苗鳳台主任嚴肅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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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老師是一位有名的風水大師，當記者說，現在很多產婦「擇日生子」時，元老師笑著說，幫產婦挑時辰是他的「生意」之一，也是他三分之一的收入來源。

「只是生意而已。碰到熟人，我就勸他們自然生，這樣肯定更符合醫學。老祖宗在研究周易命理時，還沒有剖宮產這一說呢。即使真有『時辰決定命運』一說，也應該是指那些自然生下的孩子。從命理角度分析，人一生的運勢都是動態的，有句古話是：三分天定，七分人為。即使你佔了一個好時辰，整天躺那兒睡大覺，好運也不會找上門的。」元老師實話實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