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子的價值有幾何？

近日，文友在一起小聚，獲贈作家劉守仁先生的散文集《歲月留痕》，看到裡面有篇叫做《面子》的文章，大意是你要想有面子，首先得給別人面子，這不禁引起了我對於面子問題的興趣。

國人好面子，面子可以說是國人的核心價值。「面子」還有「臉」，都屬周圍人群給予的評價或輿論。「臉」就是熟人群體授予她的角色身份，是她一生獲得別人尊重的源泉。國人是比較傾向於把他信作為自信的一族，別人覺得自己重要，自己就會覺得自己非常重要；自己覺得自己再重要，如果別人不覺得重要，那還是不重要。有沒有面子只看一個標準，就是有沒有被人羨慕。這就叫「沒面子的人羨慕人，有面子的人人羨慕」。價值觀是面子的核心，對面子的判斷，隨價值觀演變而不同。價值觀一旦變遷，面子標準也隨之改變。曾幾何時，「未婚先孕」在過去屬於醜事，甚至是家醜，是因為在家族主義價值框架下，薪火相傳、根正苗純的血緣論是頭等大事，所有社會價值都須在這一基本價值下重估。譬如熱鬧的新婚儀典，實質性的潛語言是給新娘肚皮貼上種姓符號，生兒育女，其血緣才名正言順。一旦未婚先孕，即代表

了一種性生活隨意態度，最大的禍害是給家族血緣摻進雜種，懷上別人的骨血，奇恥大辱。而今，時代變遷了，生育事務逐漸回歸人類生物本色，薪火相傳、根正苗純褪去神聖光環，繁衍使命漸漸讓位於愛情幸福。故而，人們對「未婚先孕」逐漸持寬容態度。這種價值變遷導致面子變遷，被學者稱為「意義的漂移」。

俗語「打腫臉充胖子」是面子的形象化解讀。國人看重的是人的價值和尊嚴，是仁義道德、禮儀廉恥。怎樣更有面子，怎麼才能保住自己的自尊。「士可殺不可辱」「用生命來捍衛尊嚴」很多響噹噹的口號，似乎讓我們熱血澎湃，可是，生命的價值就在於那所謂的別人評說，或自以為是的那點可憐的面子嗎？人一生哪個不是象大海航行，又怎能風平浪靜。誰又能保證自己一直被別人瞧得起。被別人瞧得起就要活得更好，這是激勵我們奮鬥的動力。「做面子」是樹立自身形象的一種手段，譬如，青年人結婚時租借豪華轎車作排場，豪華轎車不屬於自己，婚禮借來風光一下。它讓結婚者暫時忘卻了自己的真實角色和地位，在夢鄉中進入嚮往的境界。此時，結婚者努力以豪華形象示人，儼然處在嚮往的那種富有狀態，因而「很有面子」。時下流行的豪華婚儀，但凡以「一輩子只一次」名義滿足新人的虛榮心。這就是新人類們所謂「展現個人形象」，是古人「有面子」說辭的現代版。人，只要他不是獨自生活在地球上，還需要與其他人打交道，就需要一種東西「面子」。男人，尤其需要面子。面子，維護著男人做人的尊嚴，也讓男人的虛榮心得以惡性膨脹。有時，男人甚至到了「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地步。人活在世上，飯是一定要吃的，面子也不能不要。但面子應該留多少，卻不容易把握好那個度。把握得好，就是做人做得瀟洒自在；把握得不好，總顯得別彆扭扭的，不會做人。

俗話說「人情來了頂鍋賣」，在「人情」面前，男人往往不戰而敗，一定是死死捂著自己的面子，絕不是死死捂住錢包。連女人有時也是這樣啊！一朋友月薪只2000多元，往往工資在錢包里還沒捂熱，就要拿出上千元應付婚喪嫁娶這些事。有的本不想去，可不是在同一棟大樓內上班，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就是多年的老同志、老同學，面子不能不給。儘管這樣，如果稍有疏忽還會很沒面子。有個女同學母親去世，只他一個男同學去了，可是女兒上大學他沒去，竟受到奚落。如此一來二去，收入就所剩無幾。他也不想要這個面子，可是又有什麼法子呢？自古以來，男人都是地位與榮耀的代名詞。但隨著時代的進步，女人的才華和能力越來越受到重視和重用，她們的光彩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了男人的光環，因此男人的面子在一天天地「流失」，這就使得許多男人在老婆面前「站著理虧，躺著腎虧」。於是，便有人這樣戲言「男人的事業是國家的，榮譽是集體的，收入是老婆的，財產是兒女的，只有面子才是自己的。」面子這東西，雖說不能當飯吃，但也是很重要的一個精神因素，人不是只吃飯就行的，所以，人是需要面子的。

國人當中也有家境貧寒者，執意套取「份子」大張旗鼓地辦喜事，學著富人講排場。一番心機下，終於得以大操大辦，面子固然有了，別人不定真看你高一籌。畢竟排場是別人給的，龍蝦鮑魚是大家湊錢買的，彩電冰箱是某人送的……不是你有本事。就算有面子，也是表面的，與自己的尊嚴無關。甚至是對尊嚴的揶揄。觀國人日常生活，特別是那些高度江湖化的日常生活。譬如應酬、做人情、走過場和逢場作戲，假面子多於真面子。即便真面子，通常也摻和些許水分，變作幾分真幾分假。國人但凡說面子，無形之中都有水分。而不摻水分的人，是現實生活中為數不多的「實在人」「老實人」。 不少男人隨身揣兩包煙，好煙請客，壞煙自用。形象固然「好」，但是消耗了面子制度的支付成本，使人不堪重負。初出茅廬的商人與新客戶談判，會借一部豪華轎車赴約，希望新客戶認為自己很有實力，以使談判天平傾向自己。反之亦然，經同一文化熏陶的新客戶也可能如法炮製，也借豪華轎車赴約。於是，二人演一出假鳳虛凰「二人轉」，直落得雙方頭次見面便雲里霧裡。江湖商人比普通人更狠之處，是他願賭服輸的性格，寧願承受虛假交易的風險和竹籃打水的虧本，也要冒險爭主動佔先機，以求暴利。虛增個人形象，並非預謀詐騙，對多數好大喜功者來說，做面子只是一種默認的文化遊戲，即「演戲」，也稱逢場作戲，國人對此已習以為常。

愛面子與不愛面子的差別，在於是否把面子當生活目的。對愛面子的人，面子就是生活最終目的，不容挫傷、侵犯，更不許剝奪。所謂「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張臉」，這說明「臉」在人們的生活中的地位極為尊貴，生命的價值就在一張臉。但這裡的「臉」主要不是指人們可以看得見的那張臉，而是指看不見，摸不著的臉面，即面子。這面子代表著作為一個人的人格和尊嚴。給了面子，就是尊重了人格；掃了面子，就是侵犯了尊嚴。因此，人們向來很重視面子問題。從表面上看，個人有個人的面子，所以面子看起來屬於個人價值，但是實際上，我認為面子是一個家庭價值。個人的價值實際上是自由，家裡的價值是榮譽，也就是家族的榮譽。這個榮譽在設定的等級中形成了特有的面子概念，必須要有等級，沒有等級便形成不了面子。一個家庭成員在家裡，他的言語和行為只能有三種後果：掙了面子，保了面子，丟臉。而家是面子的共同體，一家人共用一個面子。「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大樹底下好乘涼」這些國人的老話都跟面子有關係。面子是跟有面子的人在一起，這就是為什麼有些活動一定要拉一個有面子的人來。當然，面子還有一種叫非富即貴。孔子說：「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也許因此，非富即貴成了國人的人生意義。

說面子是生活目的，當然只限於愛面子的人，尤以江湖人為重。過去，家族主義者是愛面子的主角，不過當今，家族主義時代已然過去，面子文化的主要繼承人是江湖。面子是江湖的生命價值，是混江湖的主要目標之一。讓江湖人丟面子是一種禁忌，面子丟大了不亞於挖祖墳，他追到陰曹地府也跟你沒完在商界，面子相當於一種商業資信，顯示身份尊貴和實力雄厚。譬如借款10萬元，有面子的人連借條都可以不打，沒面子的人想借都借不來。即便借，也要辦繁瑣手續。至於面子資信大小，取決於個人面子大小。商界是中國面子文化發源地之一。一旦圈子中普遍認為你有面子，那就等於擁有身份、實力、地位和排場，不論從文化務虛，還是從功利主義務實，都產生攀附、追隨、結交者絡繹不絕，人氣絕對興旺。所以從現代商業角度說，在江湖慣例制度支配下，面子可以代用資信，面子越大，優惠越大，省卻了辦事的繁文縟節。

面子大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支配別人，演變成社會權力。面子與權力之間轉換很容易。日常生活中，鑒於江湖化的慣例規則，面子在人際關係中具有權力支配性，有面子等於能支配人。結婚交份子錢被稱「紅色罰款單」，就是受規則支配的表現。熟人向你下喜帖，結婚攤派「份子錢」，你敢拒絕？俗話稱「礙於情面」，這「礙於」便是服從。符合價值觀，就有面子；不符合，就沒面子。面子準則，欠錢不還，很沒面子，做人不得賴賬佔便宜；衣冠不整，沒面子，衣冠楚楚乃君子本色；開破車，沒面子，沒錢沒本事；公司門面破舊，沒面子，公司應該有實力；孩子沒規矩，父母沒面子，養不教，父之過；辦喜事，場面冷清沒面子，提倡人緣好，辦事熱鬧。在江湖體制中，譬如關係網或者幫會，只一句「沒面子」便勝過這一切，真正四兩撥千斤。面子維持民間江湖社會的秩序，似春雨潤物細無聲。平日里，大量潛在衝突爆發前都被面子消解。因而，它是一個協調員，能夠避免大衝突。而一旦爆發，它亦無用了。遇到這類的「面子」問題時，就要想到從尊重對方面子以維護人際關係的立場出發來處理，要懂得，給人面子也是給自己面子。

面子不講究實惠，講究形象，如人窮志不窮，窮人有骨氣就是尊嚴。人爭一口氣，佛爭一柱香。為什麼要爭氣呢？曾經的貧窮、屈辱、內心感受到的歧視和不平等，都可以統統的因為「爭氣」了而宣洩出來，人爭氣給父母看了開心，朋友看了有面子，老婆看了歡喜，熟人同事看了欣賞，那不正是自尊心上巨大的安慰和滿足嗎？而也正因為中國人尊重認識的偏離和缺失，總是不斷的傷害著一代又一代的同時，也逐漸的形成了中國「面子」本質的根本原因。佛都要爭一柱香了，人還能不爭那個面子嗎？國人講尊嚴，首先是面子，做人越傳統就越講面子。在日常生活中，一個人有尊嚴多半很有面子，這很好理解。但是，並非尊嚴越多則面子越多，「有面子」不與「有尊嚴」呈正比。最有尊嚴不一定最有面子；最有面子，不一定最有尊嚴。譬如某文人不願阿諛奉承、溜須拍馬，當然不會飛黃騰達，於是在眾人眼裡沒什麼「面子」；但反過來，做人卻很有尊嚴。因為不仰人鼻息，活得自由自在。而古代所謂「官痞」、「衙棍」，即有面子無尊嚴之人。由此可見，所謂「面子」，其實就是別人對你的評價。「面子」的實質是本我人格的外在化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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