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島與中俄邊界的最後爭端

去黑龍江的最好季節，要麼冬天，要麼夏天。

夏天的北大荒，廣袤的平原上，綠色的玉米一直種到望不見盡頭的天邊，牛羊在草灘上悠閑地吃草。大江奔流，江上漂浮著打魚船。濕地里，不時掠過飛鳥。天亮得早，日落得遲，氣溫涼爽，微風習習。濃烈的白雲。一朵朵聳立在透亮的藍天上，一點不比林海雪原的冬季來得遜色。

在我從小的印象里，黑龍江並不是寧靜悠閑的旅遊天堂，而是反修鬥爭的最前沿。四十多年前，多少朋友兄長，曾經在這裡屯墾戍邊。1968年2月，中國與蘇聯在珍寶島爆發了武裝衝突，把這個從來不為人知的地名，連同外交部關於邊境衝突聲明中提到的黑瞎子島、吳八老島，深深烙在我的心中。多少年來，沿著烏蘇里江、黑龍江走一走，一直是我反覆盤算的計劃。後來，我陸續去了寧古塔、去了虎林、去了黑河、去了伊春。我走進設在璦琿古城的歷史紀念館，沒有料到，遙遠邊陲，來參觀的人如此之多。

這個夏天，我又來到黑龍江，來到撫遠的黑瞎子島，去探望共和國近年來最新收回的一塊國土。

對於領土劃界，中國人歷來是最為敏感，又最為遲鈍。我們常常搞不清歷史上各種複雜事件的前因後果，和外交官的折衝樽俎究竟在爭論什麼細節。比如曾紀澤，史料記載他與沙俄談判，挽回崇厚在《里瓦幾亞條約》中劃失的中國領土，收回伊犁九城和特克斯河流域兩萬多平方公里土地，但沙俄依然割占霍爾果斯河以西和齋桑湖以東７萬多平方公里的中國領土。這些得與失的土地究竟在哪裡，相信絕大多數專攻近代史專業的學者也不甚了了。

前些年，在新疆霍爾果斯口岸，我看到有個景點叫「恥辱碑」，安放著一塊18號界碑。1881年，曾紀澤經過唇焦舌敝的反覆談判，與俄國簽訂《中俄伊犁條約》，重新劃定國界。據說議定由兩國政府出資、由沙俄製作界碑。但是在埋設界碑時，清政府竟沒有派官員到現場監督，俄方乘機將界碑向中國境內推移了20公里，由此形成了40多平方公里的爭議地區。這樣的勘界，如何教人不愕然而扼腕嘆息呢？直到1994年4月26日，中哈兩國總理在阿拉木圖簽訂協定，對歷史遺留的爭議區進行了重新劃分，才歸還中方27.4平方公里的土地。

資料圖：新疆霍爾果斯口岸「恥辱碑」

又如在雲南省怒江傈僳族自治州瀘水縣，我曾驅車盤上陡峭險峻的高黎貢山，來到邊關小鎮片馬。1910年12月，駐緬英軍越界入侵，爆發了當年有很大影響的「片馬事件」。

1960年1月，中緬兩國政府在北京簽訂《中緬邊界協定》，中方放棄對南畹河和瑞麗江匯合處「永租」給緬甸的猛卯三角地的主權，換取將片馬地區劃歸中國。同時，放棄南段有爭議的江心坡地區。

記得那次去片馬，《1944：松山戰役筆記》的作者余戈，一再與我在微信中討論滇緬抗戰時，國軍曾經局部收回江心坡的往事細節。他說，你能不能代我遠遠地看一眼江心坡啊。

許多人一直搞不清楚中國東北被老毛子佔去土地的具體情況，但記住了100萬平方公里這個數字。

簡單說來，從17世紀後期起，沙俄開始向西伯利亞和遠東擴張。1657年，沙俄派軍在尼布楚河與石勒喀河合流處建立雅克薩城與尼布楚城。1685年，康熙平定「三藩之亂」後，派將軍彭春從璦琿起兵五千人，分水陸兩路圍攻雅克薩。俄軍投降，答應撤退，但當清軍一離開，又偷偷開進雅克薩重建據點。次年，清軍再次圍攻雅克薩城。經過戰鬥，俄軍傷亡慘重，被迫重開談判。1689年9月7日，大清全權使臣索額圖和沙俄全權使臣戈洛文在尼布楚（今俄羅斯涅爾琴斯克）簽訂條約，確定兩國以外興安嶺劃界。

1858年，趁英法發動第二次鴉片戰爭攻打廣州、天津之際，東西伯利亞總督穆拉維約夫逼迫黑龍江將軍奕山簽訂《璦琿條約》，兩國改沿黑龍江、烏蘇里江劃界。中國從此失去了黑龍江以北、外興安嶺以南約60萬平方公里領土，僅保留璦琿對岸精奇里江上游東南的一小塊地區（後稱江東六十四屯）的永久居住權和管轄權，把烏蘇里江以東的中國領土劃為中俄共管。但此約不為北京的朝廷承認。又過兩年，英法聯軍打進北京，火燒圓明園，沙俄趁機誘迫恭親王奕訢簽訂《中俄北京條約》，確認了《璦琿條約》的合法性，並割讓烏蘇里江以東包括庫頁島在內約40萬平方公里的領土。1896年，清政府為感謝沙俄在甲午戰爭時逼迫日本放棄割讓遼東半島，派李鴻章訪問莫斯科，簽訂《中俄密約》，希圖中俄結盟。沙俄承諾今後如果日本侵華，將出兵與日作戰，由此換取西伯利亞鐵路從滿洲里進入中國再轉向海參崴，這就是後來帶來更多衝突的「中東鐵路」。

1898年，俄國借口參與「三國干涉還遼」中另一個歐洲列強德國佔據青島，轉手逼迫清政府租借旅順口，絲毫不顧所謂「盟國」的顏面和主權。1900年，八國聯軍攻打津京，俄國人更趁機佔領江東六十四屯，這塊土地，大約3600平方公里。隨後，俄軍還以保護中東鐵路為由，出兵佔領東北全境。1901年9月7日，慶親王奕劻和李鴻章與列強簽訂《辛丑條約》，俄國以其出兵及中東鐵路損失等理由，在4.5億兩賠款中獲得1.3037億兩，佔總賠款的28.97%，亦為各國所索最多者。

俄國外交大臣拉姆斯多夫將其稱作「最夠本的戰爭」。俄國還謀劃與中方單獨談判撤軍問題，以獲得在東北的更多權力。客廳里和會議室里持續不斷的爭吵和逼迫，直接加劇了李鴻章的病情，也使中國駐俄公使楊儒在與俄方談判後返回使館時，先後兩次滑跌受傷，病逝於莫斯科。俄國的種種圖謀引發與日本在華利益的衝突，釀成1904年爆發日俄戰爭。

三十多年前讀大學的時候，有天課間，我請教正在講授世界現代史的金重遠老師，十月革命後，蘇俄政府三次發表對華聲明，宣布廢除不平等條約，放棄以前奪取中國的一切領土和中國境內的一切俄國租界，那麼中蘇之間為什麼還有領土糾紛呢？

金老師反問我：「你讀過《加拉罕宣言》嗎？中國人認為《尼布楚條約》是中俄之間的平等條約，《璦琿條約》《北京條約》是不平等條約；蘇聯人卻認為《尼布楚條約》是『不平等條約』，《璦琿條約》《北京條約》收回了俄國的權益，不是不平等條約，因此不在廢除之列。蘇聯承認《辛丑條約》是不平等條約，放棄了庚款中賠償俄國的部分。但關於中東鐵路權益方面一直沒有放手，所以後來釀成新的衝突。」

我找來1919年《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政府對中國人民和中國南北政府的宣言》（即外交副人民委員加拉罕第一次對華宣言）。果然《宣言》中寫道：「蘇維埃政府把沙皇政府從中國人民那裡掠奪的或與日本人、協約國共同掠奪的一切交還給中國人民以後，立即建議中國政府就廢除1896年條約、1901年北京協議及1907年至1916年與日本簽訂的一切協定進行談判。」

這裡的關健詞是「1896年」。所謂「1896年條約」即李鴻章訪俄時簽訂的《中俄密約》，卻不涉及《璦琿條約》和《北京條約》。涉及領土權益的外交鬥爭真是非常錯綜複雜。

早晨，迎著陽光，我驅車前往黑瞎子島。

東北人管狗熊叫「熊瞎子」，黑瞎子島，顧名思義，就是黑熊島的意思。這個島，位於黑龍江和烏蘇里江交匯處主航道西南側，是一塊沖積形成的江心三角洲。黑瞎子島由銀龍島（俄稱塔拉巴羅夫島）、黑瞎子島（俄稱大烏蘇里島）、明月島三個島系的93個島嶼和沙洲組成。黑瞎子島東西長約58.8公里，南北最寬處約14公里。全島面積約335平方公里，是香港的三分之一、澳門的12倍、珍寶島的500倍。

黑瞎子島處於中國地圖最東端的位置，是中國最早見到太陽的地方，當地也被稱為「東極」，歸黑龍江省撫遠市管轄。黑瞎子島的北側，是寬闊的黑龍江幹流。島的南側，也就是與撫遠市相隔的河道，是黑龍江的支汊撫遠水道。水道向東南流去，在烏蘇鎮附近的通江口與烏蘇里江匯合。會合處岸上，如今建有漂亮的東極廣場。島的東岸，是俄羅斯遠東地區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和俄羅斯東部軍區所在地哈巴羅夫斯克（中國舊稱伯力）。黑瞎子島是哈巴羅夫斯克的天然屏障和門戶，控制黑龍江、烏蘇里江主航道，戰略地位十分重要。

作者供圖：黑瞎子島上的界碑

汽車駛過新建在撫遠水道上的烏蘇大橋，就登上黑瞎子島了。島上地勢平坦，瀝青公路

兩側，是茂密的柳樹、榆樹、楊樹和柞樹。我來到259號界碑，這裡是2008年10月14日舉行中俄東段國界界樁揭幕儀式的紀念地。旁邊就是中俄國界的鐵絲網柵欄。我登上東極哨所的瞭望哨，俯瞰滿眼青綠的黑瞎子島全貌。這個大島，生態環境保護得很好。除了哨所，除了中方新造的東極寶塔，以及濕地公園之外，沒有人為開發，也早已沒有黑熊了，只有燦爛明媚的陽光，和大自然清新涼爽的習習微風。

重返祖國懷抱的黑瞎子島，其實是在1929年失去的。

根據《中俄密約》，沙俄修築了穿行黑龍江、吉林、遼寧三省的中東鐵路（全稱是「中國東方鐵路」），其中滿洲里到綏芬河主線共長1484公里。支線哈爾濱至旅順口，稱南滿鐵路。日俄戰爭後，沙俄把南滿鐵路長春至旅大段轉讓給日本。

從此中國東北以長春為界，分別成為日、俄勢力範圍。俄、日還獲得鐵路兩旁數十公里寬地帶的行政、司法、經濟特權，是東北地區一個龐大的「國中之國」。

十月革命後，西伯利亞等地紛紛獨立，大部分沙俄領土被外國軍隊和白軍勢力佔領，中東鐵路亦是如此。年輕的蘇維埃政府1919年發表第一次對華宣言，其中就包括把實際上失去控制的中東鐵路無償移交中國。1920年，蘇俄政權處境略有改善，在第二次對華宣言中，將其表述變成「中蘇共管中東鐵路」。1924年，中蘇簽署了《中俄解決懸案大綱協定》，規定中東鐵路由中國贖回，但在贖回前由兩國共管。協定簽訂以後，蘇聯仍掌握中東鐵路經營管理大權，並以華人不懂技術為借口，阻礙中國介入。

1926年，國共合作下的國民革命軍在蘇聯支持下北伐，控制北京政府的奉系軍閥張作霖宣布驅逐蘇聯駐華第一任大使加拉罕。1927年4月6日，奉系軍警包圍蘇聯駐華使館，抓捕外交官和躲避在使館內的中共北方地下黨負責人李大釗。隨後，公布蘇聯使館內有關策應北伐、推翻北洋政府的機密文件，並絞殺李大釗等共產黨員，與蔣介石「四一二事變」遙相呼應。這使奉張與蘇聯結下深仇大恨。

1928年，張作霖之子張學良宣布「東北易幟」，歸附南京政府，中國實現了表面上的統一。之後，張學良強行接管大量中東鐵路的財產。1929年，蘇聯讓步，允許華人擔任商務、機務等六處處長；鐵路經營所得原來以盧布結算，存入蘇聯遠東銀行，改為在遠東銀行和中國銀行各存一半。

5月，張學良得到蔣介石密電，派人搜查蘇聯駐哈爾濱領事館，聲稱共產黨開會，強行抓走總領事，並強迫中東鐵路蘇方局長停職，中蘇爭端開始升級。7月7日，張學良抵達北平與蔣介石會晤，得到蔣氏對收回中東鐵路的支持。蔣介石指出，一旦中蘇開戰，中央可出兵10萬，撥幾百萬元軍費。隨後，張學良在中東鐵路沿線配置軍隊，將蘇聯高級職員全部免職，並逮捕200餘名蘇聯人。7月18日，蘇聯宣布對華斷交，撤回使館人員和各地領事，斷絕鐵路交通，驅逐中國駐俄代表，並威脅中國東北當局和南京政府，中東鐵路如不恢復原狀，中國將有莫大危險。這就是著名的「中東路事件」。

中東路事件中東西兩線作戰示意

剛剛當上「東北王」的少帥張學良年少氣盛，以為蘇聯國內困難，不敢打仗，自己背後又有南京國民黨政府和西方列強支持。其強硬行動的借口，是蘇聯違約在中東鐵路支持共產國際活動。

日本為了防止中國日後以武力收回南滿鐵路，同情蘇聯，表面稱無意干預中俄糾紛，卻不許南滿鐵路裝運中國軍隊及軍械，也不許中國軍隊通過南滿鐵路附屬地。7月28日，蘇軍在勃留赫爾將軍（即當初北伐軍的蘇聯總顧問加侖將軍）指揮下，出兵佔領滿洲里，勒令中國軍警撤退。又組建遠東特別集團軍，總兵力達8萬人，日軍乘機在長春、琿春等處增兵四千餘人，按蘇日秘密協議牽制東北軍。

整個戰事延續了五個月，東線，蘇聯阿穆爾河區艦隊在黑龍江三江口（黑龍江、松花江、同江會流處，今同江市）攻擊中國東北江防艦隊；西線，蘇軍入侵扎蘭諾爾、滿洲里。三江口之役東北海軍打得非常勇敢，但不敵蘇軍，此役之後，黑瞎子島被蘇聯佔領。

中東路事件中蘇軍繳獲東北軍的旗幟

經過戰爭，蘇軍幾乎佔領了中蘇邊境線上的主要城鎮。對於此戰，中方認為是蘇聯首先開火併大規模入侵中國領土；依據不平等條約修築的中東鐵路，中國有權收回。而蘇聯則認為，大革命失敗後，南京政府投靠帝國主義，反共反蘇。張學良撕毀條約，蘇聯有理由維護自己的權益。

蘇聯還要求中共發起「武裝保衛蘇聯」的行動，在李立三領導下，中共在諸多城市發動暴動，史稱第二次「左」傾機會主義。已經被撤職的陳獨秀為此給中央寫信，認為這個口號完全脫離國情，因此被開除黨籍。中東路事件使蘇聯對張學良一直持有負面的看法，直至張發動「西安事變」，蘇聯更認為是有益於日本搞亂中國的錯誤行動，堅決要求和平解決，當然這是後話。

1930年，張學良被迫簽訂了《中蘇伯力會議議定書》，恢復甦聯在中東鐵路的一切權益。此後蘇軍撤出東北，但繼續佔領黑瞎子島，並將其非法劃入蘇聯版圖。而中國，先忙於內戰，後又忙於抗戰，根本無暇顧及這個小島。

「九一八」事變後，蘇聯決定放棄中東鐵路，以1.4億日元的價格賣給了日本和偽滿洲國。1945年8月14日，根據雅爾塔協定，國民政府和蘇聯簽訂了《中蘇友好條約》和四項協定，將中東鐵路和南滿支線合併成中國長春鐵路，由兩國共同經營，以30年為期，期滿無償歸還中國。於是蘇聯再次控制了這條鐵路。新中國成立後，於1952年收回了中東鐵路。而為了收回黑瞎子島，中方更是作出數十年不懈的努力。

新中國成立後，中蘇（俄）雙方共舉行了四次邊界問題外交談判。兩國對黑瞎子島問題，是將其與整個中蘇（俄）東段國界問題放在一起，試圖採取一攬子的方式予以解決。

中蘇第一次邊界談判1964年2月23日至8月22日舉行。外交部副部長曾湧泉為中方團長，蘇聯邊防軍司令濟里亞諾夫為蘇方團長。雙方共舉行8次全體會議，10餘次團長會議，30多次顧問專家會議。

談判伊始，中方即明確表示，目前中蘇邊界的19個條約都是沙俄同清政府簽訂的不平等條約，鑒於清代被沙俄侵佔的土地是通過條約規定的，同時考慮到歷史和現實的情況，中方仍願意以這些條約為基礎，合理解決邊界問題。而蘇方卻從一開始就對條約性質的問題進行辯解，亦即是前文提到的，強調《尼布楚條約》是清帝國強加於俄國的「不平等條約」，而俄國借第二次鴉片戰爭之機迫使清朝簽訂的《璦琿條約》《北京條約》等，是俄國「收回失地」。雙方就這個問題的辯論佔去了很多時間。

在1860年的《中俄北京條約》中，明確規定黑龍江與烏蘇里江是中俄兩國界河。根據國際法中通航河流以主航道中心線劃界的原則，位於黑龍江以南、烏蘇里江西側的黑瞎子島毫無疑問地屬於中國。然而在由俄方單方面繪製的條約附圖中，俄方代表在未經實地勘驗的情況下，在地圖上沿黑龍江右岸、烏蘇里江左岸至海貼近中國一側，畫了一條紅線。這樣，中俄邊界變成了黑龍江右岸、通過撫遠水道、經烏蘇里江左岸至圖們江，黑瞎子島便成為了俄國領土。儘管當時中方並沒有確認這份地圖，以後歷屆中國政府也從未承認過這條紅線，但蘇方卻將地圖作為《中俄北京條約》「條約文件」的一部分，要求中方予以承認。

隨著談判的進行，蘇方代表接受了中方觀點，同意以黑龍江、烏蘇里江兩江主航道中心線進行邊界劃分，雙方按照這一原則對大部分邊界線走向達成了一致，並且劃分了大部分江中島嶼。但蘇方認為黑瞎子島距離蘇聯遠東軍區司令部所在地哈巴羅夫斯克很近，又是軍事要地，儘管從河流主航道中心線來看它屬於中方，蘇方仍堅持對它擁有主權。鑒於蘇方態度，雙方決定先簽署除黑瞎子島以外的整個東段國界協議，將黑瞎子島問題暫時掛起來，維持現狀。在最後一次會議上，蘇方再次改變態度，堅持先解決黑瞎子島，再考慮東段國界其他島嶼問題。談判未對邊界問題達成任何協議。

1960年代中後期，中蘇關係破裂，珍寶島事件引起的領土糾紛也成為軍事衝突的誘發點。在意識形態和軍事領域嚴重衝突的情況下，中蘇有可能爆發戰爭。雙方領導人意識到需要將緊張的局勢緩和下來。1969年9月11日，周恩來總理與從越南回國途徑北京的蘇聯部長會議主席柯西金在首都機場進行會談。隨後，兩國於當年10月開始了第二次邊界談判。此次談判歷經十年，沒有取得成果，蘇方甚至將第一次談判中認可的通航河流以主航道中心線劃界的原則也否認了。

1980年代後，中蘇關係趨於緩和，雙方嘗試逐步實現兩國關係正常化，極大地促進了中蘇邊界問題的解決。1987年2月9日，中蘇第三次邊界談判重新開始。僅用兩年多時間，便在先前爭議較多的東段邊界問題上達成了基本一致。黑瞎子島在談判中被雙方視為「最大難關」，佔據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1991年5月16日，中蘇兩國簽署《關於中蘇國界東段協定》。根據協定，中國獲得了黑龍江和烏蘇里江主航道中心線中國一側包括珍寶島在內的島嶼的主權，同時獲得了經黑瞎子島外側兩江水域的航行權和經圖們江口的出海權。而後，兩國又1994年9月3日在莫斯科簽署了《關於中俄國界西段的協定》，根據這兩份協定，中俄兩國紛擾了近三百年的邊界線終於得到劃定，僅剩下黑瞎子島和阿巴該圖洲渚（位於內蒙古滿洲里東中俄邊境的一個小島）有待解決。

轉機在普京上位之後。

1999年9月起 ，哈巴羅夫斯克方面突然在黑瞎子島上修建起一座高達28.5米的東正教堂，引起中方嚴重關切。次年3月，普京就任俄羅斯總統，7月17日來華正式訪問。在小範圍會談時，江澤民主席談起黑瞎子島問題，對俄地方當局加緊經濟開發，修建永久設施表示嚴重關切。建議就黑瞎子島歸屬問題抓緊談判，找到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以徹底解決中俄邊界問題。普京的回應很乾脆，表示應該儘快解決尚未解決的邊界問題。在兩國領導人的直接推動下，開始了針對黑瞎子島問題的第四次邊界談判。

但在副外長級和專家級磋商中，俄方立場沒有鬆動，仍堅持黑瞎子島全部屬於俄羅斯。2001年4月，唐家璇外長訪問俄國期間，普京向他表示，希望在7月江澤民主席訪俄時，雙方能就剩餘邊界的解決方案達成原則一致。6月15日，普京到上海出席上合組織成立大會，他對江主席說，如果將黑瞎子島全部劃歸中國，就像邊界線穿過上海市，將浦東劃分出去一樣，俄方難以接受。他建議與江澤民共同指示兩國外交部，尋求新的、雙方都能接受的解決辦法。

雙方外交官組成的專家組隨即開展歷時三年多的磋商談判，終於在黑瞎子島335平方公里的地圖上，中方劃得171平方公里，俄方劃得164平方公里。2004年10月14日，中國外長李肇星和俄國外長拉夫羅夫簽署了《中俄國界東段補充協議》，確立了雙方邊界地段的領土劃分，解決了中俄4300公里全部邊界的最後爭議。胡錦濤主席和普京總統作為見證人，出席了簽字儀式。到2008年10月14日，黑瞎子島勘界全部完成，中俄雙方進行了界碑揭幕儀式。中俄兩國關係，至此揭開新的篇章。

中俄黑瞎子島邊界示意圖

中俄兩國有著漫長的共同邊界，有著錯綜複雜的愛恨情仇。近年來，隨著邊界問題的全面解決，中俄致力於深化全面戰略協作夥伴關係，加大相互支持，增進政治和戰略互信，給兩國和兩國人民帶來了實在的利益。知曉歷史，開闢未來，需要有宏大的戰略眼光和膽略智慧。

中俄 《中俄國界東段補充協議》

隨後，我驅車來到黑瞎子島對岸的東極廣場。這裡是黑龍江與烏蘇里江的交匯處，也能夠看到黑瞎子島的全貌碧綠的草甸子上：一面是中國的哨所，一面是俄羅斯的教堂。都化成了一道寧靜的風景畫了。

作者供圖：從通江口隔撫遠水道眺望黑瞎子島，左面是中方哨所，右面是俄方的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