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啟示錄

- David原創書評系列 -封面配畫：Jerry 　　明史看過不少，但往往看到李自成、吳三桂、朱由檢就完了。崇禎死後，只是大概知道還有弘光皇帝。從北京被破，正式運轉的明政府機構被攻佔，到南京失陷，備份重啟的政府系統也徹底被毀，才是明王朝真正落下帷幕的時候。但明亡清興那一段歷史，恍如黑洞，無論教材還是史料，鮮有探及，讓人不甚了了。歷史興廢不由人意，我們只有仰而受之。但我們不可以不知其來歷，不可以泯其真相，尤不可以錯過它的教益——李潔非所著《黑洞·弘光紀事》，可說是明朝真正的末代史，可以看到許多被忽視被扭曲的故事。 從1644年崇禎在煤山上吊，到1645年弘光被清兵抓獲，短短一年多時間裡，風起雲湧，局勢詭秘。明王朝其實也並不是在北京城破那一刻就氣數全盡，從完備的南京政府機構、龐大的軍事編製以及尚算富足的經濟基礎來看，萬萬沒有想到在極短時間裡盡失優勢，被摧枯拉朽般拿下。這裡邊有四點給David留下了深刻印象。

一、黨爭與倫常 北京城破，崇禎身亡，清軍入關，大敵當前，本應是同仇敵愾，士氣大漲之際。南明末朝卻在定策之爭和文武之爭中迷失方向，喪失格局，令人噓之憾之。這也被認為是弘光朝破滅的根本原因之一。 定策之爭說穿了就是黨爭，各為其主，各謀利益。混水摸魚之奸吝，各懷鬼胎，以倫常為名掩人耳目；而忠貞之士，也為倫常所困，不能著眼於國家與民族而為。 "孔孟之道"在古時算是不錯的選擇，然一逢亂世，這體系就有點像紙糊的燈籠，中看不中用。儒家被確立為漢家文化正統後，生死存亡關頭，漢族王朝全部以強輸弱。這值得我們深入反思。 而在另一面，闖軍剛剛入北京，眾官懼朝服冠帶惹禍，紛紛銷毀。得到令百官投職名的消息，又後悔莫甚，倉猝間爭相前往戲班子搶購戲服，致一頂戲冠之價陡至三四兩銀子。告別崇禎遺體時，數千官僚，諸臣哭拜者三十人，拜而不哭者六十人，余皆睥睨過之。這比例實在有些驚人。 明朝以倫常為標榜，後五十年光陰幾乎盡耗於名節比拼，然而卻這樣收尾。"文章一道，尚可信乎？"的確是這麼個問題。那些道德文章，難道竟是廢紙不成？對名節的苛求，對人性的漠視，在暴力高壓下反而更為脆敗。

二、奇案與謊言 弘光朝的大悲、童妃、太子三案，比萬曆朝三大案要來得事實清楚一些，但在風雨飄搖的南朝末代，各懷鬼胎的官僚軍閥，及時行樂而又缺乏公關水平的弘光皇帝，終究成為弘光朝最後一根稻草。 大悲和尚明顯作假，卻還有官員信以為真。而童妃案中，在眾多官員確信童氏之冤"彰彰可信"的同時，朱由崧倒成為嚴重的懷疑對象："猶有異論謂福王亦偽。"而太子案中，各種訴求在此匯聚、纏鬥和衝撞，誰都不放過此事，同時誰也無法單獨勝出、獲利。如果再加上滿清可能是幕後黑手，此案的複雜性簡直無以復加。在這種張力十足的結構中，假太子王之明反倒極為安全，毫無大悲、童妃之憂。 弘光朝在真相匱乏和謠言肆行中垮掉，而這並未變成人民的機會。他們仍被謊言籠罩，不能走出。他們所做的，僅僅是滿懷一貫受欺騙和愚弄的憤怒，居然將騙子王之明扶上帝位。 回顧數千年中國封建史，相當程度上是一部謊言史。"謊言"作為封建專制文化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既是維持專制的制度性手段，也是不斷促使王朝更替的政治性因素。也許整個中國歷史就是一部謊言不斷戰勝真話的歷史。

三、抗清的南北差異 清軍鐵騎入關，從佔領北京到黃河中下游，在整個北中國的推進，很少面臨抵抗。明朝官軍勢力已在"大順"掃蕩下，或逃或降，基本絕跡。抵抗只能靠當地民眾。然而很少看到這種記錄：素來認為剽悍、尚勇的北中國人，比較安靜地接受了異族佔領和統治，連推行種族歧視的"薙髮"政策時，北方亦是波瀾不驚。 但當清兵攻下南京，進而向東南腹地拓展時，出現了令人震撼的情形。反而在南方，尤其普遍認為民風軟弱的江浙一帶，滿清卻遭遇殊死抵抗，其慘烈、壯闊，二千年來無匹。由此也催生了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陰屠城等歷史大慘案。南方民眾的抵抗極具恆心與韌性，前仆後繼幾年內江、浙、皖、閩、粵、桂等地均可稱"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士大夫階層如史可法、左懋第、高傑、祁彪佳諸人所體現的精神力度，不必說在明末，置諸任何時代，都是可以撕裂夜空的閃電。但明末東南一帶發生的種種，都不局限於知識分子和士大夫，而有著相當廣泛的民眾普遍性。某種程度上講，晚明南方士大夫與一般民眾間，已達成某種"意識形態一致性"。

四、家與國——明遺民心態 談論南北差異，恐有狹隘的地域歧視之嫌；再談滿清如何輕鬆入主，更有狹隘的民族主義之嫌。投誠順從、殊死抵抗，孰是孰非，讓人細思極恐。吳三桂引清兵入關，起初並未被目為漢奸，南明王朝反倒是給予種種嘉獎肯定，因其幫朱家王朝報了李闖殺崇禎大仇之故。洪承疇本一心為明，奈何壯志未酬先被俘，求死不不得反被說降後，反倒是成了滿清推進統治的得力重臣。即便是他，孫中山的評價也是"避免了生靈塗炭，力促中華一統，勞苦功高"，這是從多民族國家統一而且版圖擴張的益處上講。雍正也曾質問曾靜等明遺民不愛國。事實上，滿清在入主過程中，對李闖和南明，可謂佔盡道義高度，以討伐闖逆匡扶正統的名義佔據北方，發出的外交檄文讓南明政府啞口無言，這也是滿清輕鬆推進的重大原因。即便是在嘉定、江陰等南方諸地，其實地方上起初也都歸順了，只是"薙髮令"激起了民眾捍衛中華文化的血性。 那麼歷史難道真是一筆糊塗賬嗎？其實在中國王朝更替中，民眾的概念一直是有家無國。皇帝是家天下，其他人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北人歸順，只不過覺得是換一姓做皇帝而已，只要不動到我家就行了。南人抗清，是在"薙髮令"後，可以看作是文明與野蠻的對抗。及至黃宗羲、顧炎武等明遺民，仍在軍事和思想上作堅決對抗。其實明遺民們或曰愛國志士所忠者，並非君主，而是中華文明；皇帝的死不足論、不足惜，關鍵是中國是否將從文化昌繁而被拖向野蠻落後。如此看來，我們可以釋然，不用陷入地域、民族乃至愛國的紛爭之中。這對回視、認識中國知識分子傳統，實有見微知著之效——在全球化的現時代，或尤如此。

　　時移事易，一家一方之爭，何嘗不是如此。

註：《黑洞·弘光紀事》一書可謂發人深省而文字精準，本評論中大量引用了原文，只是局部作了些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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