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微金融的台州模式：到底做了啥

06-15

柏可林攝

金融業有這麼一句話：小微金融全國看浙江，浙江看台州。這句話雖不為所有人認同，但卻客觀點出了台州目前的地位：至少在小微金融領域，獲得了輿論關注。

為什麼小微金融要看台州？

《經濟日報》日前是這麼說的：高效的小微金融服務體系，使台州的實體經濟有了更多韌勁，「在經濟下滑大背景下，台州的小微企業雖然同樣備感壓力，但區域內發生『資金鏈、擔保鏈』風險，企業跑路等問題的概率則相對較低」。

「這是個有點神奇的城市。」《國際金融報》記者輾轉聯繫到了江蘇一家做鞋類加工貿易的小老闆張某，他常年在江浙兩地跑，與浙江不少企業都有生意上的往來，他對記者說，「年輕剛做生意時，我就曾到溫州和台州去取經，發現那裡的企業非常多，甚至一個小作坊式的企業都能產生不小的效益。現在，可能更多地是羨慕。因為不像我們這樣，與那邊的朋友交流後發現，貸款可能不再是難題。」

「所謂『台州模式』，用一句話說，就是解決小微企業貸款頑疾，同時，讓市場發揮該有的作用。」浙江省人大代表、溫州中小企業促進會會長周德文也對《國際金融報》記者說，「某種程度上說，這是一個值得全國借鑒的模式。」

那麼，台州在小微金融領域到底做了哪些事？有哪些創新？是不是又真的值得全國借鑒？

創新「台州模式」

近年來，台州市金融業在發展過程中積極探索小微金融改革創新，創出了特色鮮明、在全國有廣泛影響的「台州模式」

台州，一直是浙江民營經濟的發祥地之一。據台州市國稅部門統計，2014年全年，該市應繳納所得稅10萬元以下的小微企業達到了1.4161萬家，共享受稅收優惠5907萬元。

「中小微企業的數量可能還不止這麼多。」張某對《國際金融報》記者說，「因為民營經濟發達，藏富於民，實際上，每年台州都有很多新開的企業，涉及到儀錶、辦公用品、機械設備等。」

「也許，正是因為民營經濟發達，所以，為孕育『台州模式』打下了基礎。」張某猜測。

不過，現在的台州，不止是民營經濟發達及民營企業眾多，更出名的，還有所謂的「台州模式」——按浙江官方媒體《浙江日報》稍早前的解釋：企業授信戶數中99%是小微企業，金融業貸款的一半投向小微，小微貸款的一半由地方小法人金融機構投放，小微貸款一半多是保證貸款，同時，小微金融覆蓋面、滿足率等指標均領先全國。

在周德文看來，台州模式本質上與溫州模式「基本相似」，甚至溫州和台州本就有自己的模式——「溫台模式」。

「20年前，就有兩個模式在市場中引起過關註：一個是『蘇南模式』，一個就是『溫台模式』。其中，溫台模式的內涵之一就是解決小微企業貸款難，這亦是目前台州模式的內涵。」周德文說。

「但現在，不得不承認的是，在解決小微企業貸款難方面，台州的小微金融模式，走在了溫州前面。」周德文回憶，「溫州和台州上世紀80年代都成立過城市信用社，即實際意義上的民營銀行。後來，因種種原因，溫州的城市信用社或關閉，或被政府整合，但台州的城市信用社卻得以保留，並在演變後，成為現今台州當地幾個比較大的銀行，如台州銀行等。這為目前所稱的『台州模式』打下了歷史基礎。」

對此，《浙江日報》介紹，上世紀90年代末全國城信社清理整頓中，台州的銀座、泰隆和溫嶺3家城信社因服務小微定位明確、經營狀況較好，經地方政府爭取，最終得以保留，「如今，台州服務小微最出色的三家城商行——台州銀行、泰隆銀行、民泰銀行，正是由此脫胎而來」。

有歷史優勢，還有政策優勢。2013年，浙江省政府印發了《浙江省小微企業金融服務改革創新試驗區實施方案》，通過在台州市建設浙江省小微企業金融服務改革創新試驗區，完善小微企業金融服務體系，創新小微企業金融服務模式。在外界看來，這進一步激活了「台州模式」的潛力。

到底做了啥

台州政府在城商行的股權結構和高管任免上放手，同時搭建全市金融服務信用信息共享平台，做到了「有所為，有所不為」

既然「台州模式」解決了小微企業「貸款難」問題，那麼，在操作過程中，台州又是怎麼具體做到這一點的？

「重要的一項因素是，政府有所為，又有所不為。」周德文認為，「這其中，難能可貴的是『有所不為』。對於很多地方政府來說，這很可能是做不到的一項內容。」

據《經濟日報》介紹，台州政府對「度」的把握，體現在與城商行經營狀態最密切相關的股權結構和高管結構上。

報道稱，目前地方政府在台州銀行的股份只佔5%，在泰隆銀行完全沒有股份。台州銀監局副局長吳志民回憶稱，當時對民營企業規定的上限是30%，「1995年前後，全國各地紛紛組建城商行，大部分地方政府都持股到了上限，只有台州參股不控股，就是認可這些機構機制上的活力」。

吳志民還說，台州3家城市商業銀行的高管均由銀行董事會決定，從市場上挑選。他還透露，最初政府有名單彙報當地組織部，「但政府主動退出，認為股份制的銀行就按《公司法》的規定運行。董事會選出的人，一定是適合這家機構文化、並且有能力的人去當高管」。

「這是真正的市場化操作。」對此，江蘇某小貸公司負責人李某對《國際金融報》記者介紹，「這樣的好處在於，能真正貼近市場，了解市場的真實需求，即做到了『術業有專攻』。反過來說，政府部門指派的人選，不能說不好，但能不能真正地接地氣，可能會被很多人質疑。」

在李某看來，通過人事制度安排上的市場化操作，還能改變企業對銀行的某些看法，「反過來，又能促進企業與銀行間的良性互動」。

「有所不為」之外，還要「有所為」。

據《解放日報》報道，去年7月29日，台州建成開通了全市金融服務信用信息共享平台，「把分散在人民銀行、工商、葯監、地稅、公安、環保、質監、電力等17個部門，2000多萬條信用信息集中起來。想把散落在各個部門的信息集中起來，這並非易事」。

中國人民銀行台州市中心支行行長肖宗富對媒體介紹，根據多年來對當地小微金融發展的實踐經驗，「台州總結出小微企業多、信用增信難，經濟部門信息多、共享難，小法人銀行多、資金來源難等具體問題」。

在當地，這被稱為「三多三難」。消息還稱，「針對金融環境層面的問題，台州當地政府和監管部門進行了大量調研，根據市場的實際需求，通過搭建台州市金融服務信用信息共享平台、銀行信貸產品查詢平台，發起成立小微企業信用保證基金等舉措，以期逐步破解存在的問題」。

低不良貸款率

在經濟新常態下，台州小微金融的運作模式經受住了市場的檢驗。截至2014年底，台州地區銀行業金融機構的不良率僅為1.19%

除了政府端，上述提到的台州銀行、泰隆商業銀行和民泰銀行，同樣在利用政策優勢及自身的特點，做好小微貸款業務。

比如，泰隆銀行就強調一直專註小微企業服務。按其打出的「貸款准入門檻低、無需抵押、高效便捷」的口號，還承諾信貸服務「三三制」，即老客戶三小時放款，新客戶三天內明確答覆。

不止是泰隆銀行，《浙江日報》舉例說，台州銀行採取的一種模式是「小本貸」，貸款額度2000元至30萬元，幾乎不設客戶門檻，「只要有創業意願，又有一定勞動技能，持續經營3個月時間，就可以帶上身份證申請貸款」。據統計，截至2013年年末，「小本貸」累計發放318.22億元，支持超過26萬的小微客戶，並創造了近80萬個就業機會。

還有一種說法是，台州當地幾家銀行採取的是「三品三表」政策。該說法解釋，看客戶的「人品、產品、抵押品」，來評估客戶的還款意願、還款能力、還款保障；看客戶的「水表、電錶、海關報表」，來評估推算小企業的生產經營情況。

「在我個人看來，台州當地銀行有兩個特色。」浙江寧波一家中小銀行的貸款部主任張女士是台州人，每年都會回去調研一次，她對《國際金融報》記者說，「首先，就是業務網點都集中在小微企業集中的地方。這就放下了姿態，放棄了『嫌貧愛富』的帽子，真正貼近了企業的需求，並確認了自己的市場定位。」

「其次，就是台州幾家銀行的不良資產率都非常低。這又變相說明了，至少當地的產業和金融的互動中，保持著良性的節奏，而不是老是出現『老闆跑路』的現象。」張主任說。

數據顯示，截至2014年末，台州3家城商行貸款餘額總計1609億元，戶均貸款僅60萬元左右，轄內貸款不良率不到1%。

就台州整體的金融業情況看，2014年年末，台州市銀行業金融機構不良貸款率僅1.19%，雖比年初增加了0.13個百分點，但不良率和增幅大大低於浙江全省平均水平。其中，銀行機構不良資產處置38.32億元，核銷僅14.46億元，信貸資產質量居浙江全省的第二位。

與此同時，銀行的低不良貸款率又離不開政府部門的「助力」和互動。

有消息稱，除了風險預估，台州還加強了對重點行業、重點領域、重點企業的跟蹤監測，特別是密切監控互保鏈、三角債等金融風險點。同時，制定了防範化解企業資金鏈擔保鏈風險的專門預案，對於各類企業資金鏈、擔保鏈的風險隱患及早發現、介入，穩妥開展處置，儘可能把風險化解在早、化解在小。

能不能借鑒

在全面深化改革的關鍵之年，面對「大眾創業、萬眾創新」蓬勃推動的趨勢，小微金融的台州模式對很多地方都極具借鑒意義

那麼，「台州模式」到底能不能為全國其他地區所借鑒呢？

周德文認為，「台州模式」絕對可以為外界所複製。「如果往嚴重的方向說，全國目前不少地區都有民間借貸的危機，這個危機甚至已蔓延到一些大型企業和銀行，並造成了企業因資金鏈斷裂的倒閉現象。」周德文表示，進一步說，這會讓更多的人，甚至是決策層思考：到底怎麼真正解決這類問題？進而，這客觀上會讓「台州模式」成為大家思考的一個方向。

「在我看來，溫州或許也該學習台州在小微金融模式上的一些經驗。比如，銀行的貼心服務、良好的金融生態環境等。」周德文認為。

事實上，此前就有社科院專家稱，「台州模式」是中國改革開放的一個「地區樣本」，「反映出在改革開放的大環境中，一個地區從本地實際出發，採取適當的改革措施，建立適用的制度，就可以促進經濟社會快速持續和協調地發展，可供其他地區學習、借鑒」。

目前，一些城市已明確提出借鑒「台州模式」。今年2月，河北唐山市印發了相關文件，明確表示要「對照台州經濟發展經驗」，找准、抓住當前防礙唐山發展的突出問題。

文件稱，「台州經驗對唐山的借鑒意義就是：一是要善抓機遇。尊重和保護群眾的首創精神，學習台州民營經濟的發展過程中民間與政府互動共進的措施。二是切實轉變政府管理經濟的觀念、方式、方法。致力於打造有限的政府、有效的政府，推進政府科學行政、依法行政、積極行政。」

台州市委副書記、市長張兵今年1月在公開場合也曾對官方媒體稱，浙江省政府將小微企業金融服務改革創新試驗區設在台州，「目的是以我市的先行先試贏得探索實踐成果，為其他地方提供經驗和示範」。

還有消息稱，台州正在積極申報國家民間投資創新示範區和國家小微企業金融服務改革創新試驗區，力求進一步完善小微企業金融服務體系、服務模式和保障機制上，有進一步的創新和完善。

「個人認為，還很難。」不過，張主任認為，「首先，台州當地銀行在歷史因素和政策因素的共同作用下，才形成了目前專門為小微企業服務的氛圍。暫時，還看不出全國多數城市會有這樣的良性互動。就現在看，大型股份制銀行還是會強調『風險第一』，並會以企業的抵押品、財務報表為基礎進行放貸，這就註定其他城市的小微企業或難享受到銀行的資金供給。其次，在『有所為』和『有所不為』這一點上，尚須部分地方政府斟酌和學習。」

銀行在轉變

在政府的大力推動下，國有商業銀行和股份制商業銀行也紛紛搶佔市場，大力拓展小微企業金融服務領域

但《國際金融報》記者發現，一些股份制銀行亦在轉變思路。比如，光大銀行[3.65% 資金研報]在鼓勵經營單位發展小微客戶貸款業務的同時，還為小微業務配套相關政策，資源配置向小微貸款傾斜。

「我們將根據小微客戶短、平、快的融資需求簡化流程，實行集中審查審批、集中抵押登記、集中檔案管理、集中放款審核、集中貸後管理，通過流水化作業，降低單筆業務成本，提高小微業務授信效率，減輕企業負擔。」光大銀行相關人士稱。

「長期以來，在風險把控、規模依賴等本能驅動下，銀行習慣於圍繞大客戶開展業務。」廣發銀行董事長董建岳撰文稱，隨著金融改革的推進，大企業對銀行融資的依賴度逐步降低，存貸款定價吸引力減弱，銀行依靠服務少數大客戶賺取豐厚利潤的日子一去不復返。

「小微企業正呈現蓬勃發展的勢頭，金融需求增加迅猛，對銀行依存度相對較高，風險相對分散，對銀行業持續穩健發展更為有利。銀行業向小微金融轉型，不再像過去那樣需要政府、監管三令五申引導，而是逐步成為銀行內在的戰略訴求。」董建岳稱。

值得注意的是，據中國銀監會3月發布的《關於2015年小微企業金融服務工作的指導意見》，從信貸計劃、機構建設、盡職免責、內部考核、金融創新等多方面提出具體要求，要求商業銀行進一步改進小微企業金融服務。

其中，在改進小微業務考核方面，銀監會提出，應對小微企業業務設立專門的考核指標，科學設置小微企業業務在全部業務中的考核權重。同時，要在內部明確小微企業業務的牽頭主管部門，強化跨部門統籌協調機制，確保小微企業業務條線的資源配置充足。

據新華社報道，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國務院總理李克強4月17日來到國家開發銀行和中國工商銀行[3.19% 資金研報]考察並主持召開座談會。

對小微企業來說，好消息是，李克強總理明確指出，金融機構要以改革的方式，著力解決融資難、融資貴問題，加強對小微企業和創新創業的服務。

「商業銀行要根據企業情況自主開展貸款展期或續貸，多措並舉引導實際利率下行。大力發展政府支持的融資擔保機構、基金和再擔保機構，通過信貸資產證券化、貸款流轉等方式盤活存量資金，發展金融租賃，支持有市場前景的企業發展，扶持『三農』等薄弱環節。」李克強說，同時，擴大直接融資，推進股票發行註冊制，促進多層次資本市場持續健康發展，加快銀行間債券市場和交易所市場互聯互通，引導更多資金投入實體經濟，使金融與實體經濟共享發展紅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