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之年，有幸遇見

記得某節文學課上，講得是張愛玲，還有幾分鐘就要下課時，那位戴著黑框眼鏡，面容清秀的女老師突然甩出一個問題：依你們看來，胡蘭成愛過張愛玲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不管剛才是在認真聽課的同學，還是正在神遊雲外的同學，頓時都來了興緻，嘰嘰喳喳討論一番之後，大多數人都對著老師搖了搖頭。

究其原因，不外乎始亂終棄，結局並不圓滿。有幾個發表不同意見的同學差點被當成敵對黨，遭到大家的群起而攻之。下課的鈴聲在嘈雜聲中響起，女老師用力敲了敲桌子。本以為她會立即宣布下課，沒想到，她卻若有所思地說：兩個人之間的愛，其他的人誰又能懂得呢？相遇已是三生有幸，所以我倒寧願相信他們曾經真愛過！

我懷揣著她的這兩句話琢磨了很長時間，可因為那時讀書太少，經歷也太少，並未參透其中的意味所在。因為，在我看來，胡蘭成的一生中有多位女性相伴，他怎麼能算是真正地愛過張愛玲呢？既然真愛，為何不能獨愛張愛玲，而令她說出：「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你是早已經不喜歡我的了。這次的決心，是我經過一年半長時間考慮的。彼惟時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難。你不要來尋我，即或寫信來，我亦是不看的了。」決絕至此，難道竟是愛有多深，恨就有多切？！

但時光輪轉，多年之後，直到我親眼目睹過太多的悲歡離合，又恰恰在看完張愛玲的《小團圓》後看到那句懸掛在某處的「有生之年，有幸遇見」，才恍然頓悟：相遇已屬不易，擁有時且須好好珍惜，至於結局何去何從，全都付與時間評判！

張愛玲的一生都在追尋愛與被愛，而直到遇見胡蘭成，她才第一次真正體味到愛帶給她的那種難以言說、卻震撼心靈的感覺。正所謂：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在寂寞孤獨的青春歲月里，胡蘭成就像是突然照射進黑暗中的一束光，瞬間明亮了張愛玲的人生。

家庭關係的複雜讓她從小就關閉了心門，在過去二十多年的時光中，誰曾真正懂得張愛玲，真正明白她到底需要一種怎樣的心靈上的契合呢？所以，當胡蘭成因為傾慕張愛玲而去拜訪時塞進門縫的那張小紙條，才會讓張愛玲頓覺一見如故，並索性直接敲開了胡蘭成家的門，暢聊五個小時依然不厭倦。對於一個長時間封閉內心的人來說，如果有一個人能夠真正地懂她所有的心思和言外之意，那他便是她生活的全部了。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也就在那時，張愛玲用深情的話語寫下：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地問一聲：哦，你也在這裡啊？

然而，愛的天平並非永遠對等。胡蘭成的離開既帶走了身，也帶走了心，愛淡情馳，愛的砝碼逐漸減少，可張愛玲卻在相思中把愛的砝碼加到了她所能承受之最重。終於，這份曾經愛到極致的感情也就只能成為曾經了。

誰不期望真愛永恆？但愛著愛著，竟也就散了。因為愛與被愛存在時是真實的，消失的時候也是真實的。即便無法愛到最後，但只要是在那最美的年華相遇且曾擦出過愛的火花，就是值得紀念和珍惜的。

就如劉瑜在《送你一顆子彈》之《最好的時光》中所寫到的：在很多人眼裡的悲劇，在我眼裡卻是個喜劇。倒不是因為他們沒有將愛情過渡到柴米油鹽的生活所以可喜可賀，而是，看來看去，覺得基本可以確定：第一，她是真心愛過他的；第二，他也是真心愛過她的――就算是他在真心地愛著另外的她、她、她時，他也是同時真心地愛著他的；第三，他對她的愛以及她對他的愛，是建立在「懂得」的基礎上的；第四，他們都是有內容因而值得被「懂得」的人。有了這四條，一個人就已經很幸運了。這樣大的宇宙，這樣漫長的時光隧道，造物主讓兩個人這樣相遇，他們真的已經是萬幸了。

有生之年，有幸遇見，即便最終的結果並未如想像中那般圓滿，但只要能在茫茫人海中相遇，心有靈犀的人便會感知到愛的真諦。此生愛過，便已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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